《梦里书之仙妖志》你不在灯火阑珊处

15、第十四章

　　涵香也是狐族出了名的美人，与想容不相上下，只是当年名满妖界的美人实在是太多，能被人记住的一定是出了名的火辣，或是出了名的冷淡，总之总有一些与众不同的地方，能够深入人心；但涵香只是凭空生了一副好皮相，实在没有什么过人之处，在美女如云的狐族也就渐渐埋没下去了。
　　那时她才有四百年的修为，模样不过是人间女子的二八年华，出落的正好，又整日地听其他人说人间的种种，特别是戏文上的段落；有蛇妖白素贞与许仙的忠贞爱情，也有女鬼小倩的幽怨缠绵，这些故事都引人入胜，但是唯有狐妖苏妲己的故事令涵香愤愤不平。谁说狐妖都是祸国殃民的祸水，谁说狐妖都是心肠歹毒？她讨厌那些人将狐族骂成狐狸精，一时心性上来了，就私自逃离了妖界，去那人间看看，看看是否人类真的那么厌恶狐妖。
　　彼时天真烂漫的涵香去了人间最为浪漫缠绵的江南，江南的美女多，更是一个赛一个的漂亮，但是人间的庸脂俗粉如何与狐族的柔媚少女相比？涵香往那美女云云的地界一站，永远是出类拔萃的那一个，当时她爱坐船游玩，涵香脱了鞋子坐在甲板上踩水玩，河道两旁就站满了男男女女围着观看，女人的脚是看不得的，当时涵香这一举动引来了非议，女人骂她不知廉耻，男人却觉得这妞豪放爽快。
　　人挤人，不知怎的，一个穿着青衫怀抱书籍的年少书生被人从桥上挤了下去，掉进了水里，涵香见到有人落水，便想起戏文里的种种，就也不吝啬地将书生救了上来，那书生生的是眉清目秀唇红齿白，性子又腼腆好欺负，当时烂漫的涵香便恋慕上了这凡尘书生；日久天长的，那书生也喜欢上了性格洒脱率真的狐妖，但是书生腼腆，不知如何表达，就写一首酸溜溜的词给人送过去。
　　涵香想到这里时不由笑出“那词上写的是：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就像戏里那样，穷书生与美狐妖走到了一起，不过那书生很是争气，来年考试中了个秀才，科举考试又一举中了个探花，从此走入官场；但书生并不薄情，反而一往情深，涵香和他也吃过苦，等如今苦尽甘来了，书生仍然不离不弃，与这狐女竟然相伴了一生。
　　听到这里时一兮也唏嘘了，又想起曾经的确听说过，前几朝有一位打江南来的官员，家里有一位如花美眷名满京城，全天下没有哪个女子能比得过她，人人都说那位官员好福气。
　　涵香说到这里，像是沉入什么甜蜜往事一般不可自拔，但是转而语气又苦涩了起来“但毕竟人妖殊途，他是人，寿命短暂，我是妖，有千百年的光阴，但是奈何我当时修为不够，不能延长他的寿命，只能看他离去……”。
　　那书生可真是深情，后来他也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妻子陪伴他到了六十几岁仍然如二八少女那样年轻，然后也猜到了几分，她绝非人类；但是，他们二人情深，断断不会因为身份种族的差异而断绝，正如《牡丹亭》所写“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这书生爱了她一辈子，全是因为一个情字。
　　书生是凡人，凡人有轮回转世，待他去了之后狐女铁了心要寻他下一世，与他此生这样白头偕老；但是天不随人愿，人的命运岂是这么美好，涵香等了一百年，终于等来了书生的转世；遇见他时，那人已经二十八九，这一世他是个道士，一心除妖造福黎民，在他眼中，妖没有好坏，只有善恶，妖就是妖，哪有善？那就只剩下恶了。
　　狐女痴心所恋，但是道士不通人情，更何况轮回之后没有人记得前生，在狐女的百般纠缠之下，道士终于出手伤了她；她脸上的疤也是这么来的，那道士用的是真火来焚狐女，狐女大难不死逃了一劫，但是浑身上下都落了不能磨灭的伤疤。她躲回山中修养了五十年，在修养期间她终于明白凡人的无情，你如此苦心爱他，但他却能出手伤你，既然这样那她就不用痴心等待了。
　　待狐女复原下山后，所作的第一件事，就是找那道士寻仇；找到时那道士已经颇有修为，狐女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将道士降伏。
　　说到这里，涵香柔柔一笑“我下手时啊，没有半分的心软，那刀就这么刺进了他的心脏；他临死前还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呵……都说妖性本恶，其实最大的恶人，是他们人！”涵香说着面露憎恶，但稍纵即逝，她绞了绞衣服上的丝绦，柔荑十指纤纤，上面涂着大红的蔻丹，使手指看起来更加白皙。
　　一兮听罢之后微微一笑，挑了一缕自己的头发别过肩后，缓缓道“是谁让你和我说这些的？”，涵香一惊，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向着一兮福身“少主好聪慧，一下便知道涵香是受人之命，涵香佩服”，女子俯身时从她脖颈间散发出一缕若有若无的丁香花香，好闻得很，难怪叫涵香。
　　“这不难猜出来”一兮走出凉亭，在湖面的小桥上停下，湖面上放着莲花灯，远远看去粉黄一片，这莲灯照亮了湖面，将湖底的锦鲤看得一清二楚，一兮在桥上走着，涵香慢慢踱步跟在他身后，语气柔软“少主如何猜出的？”，一兮微笑，手中打了个响指，一个青花小瓷碗就落在他手中，碗里盛着些许的鱼饵，一兮抓着些在手里，指尖轻轻捻动，鱼饵撒向水面，水中的锦鲤霎时一起游过来争食。
　　一兮撒着鱼饵，白皙的手腕看上去如凝雪一般，他的手指轻轻捻动，将鱼饵尽数撒出去“很简单，第一谁会半夜三更闯入别人家中，只为给别人讲一个莫名其妙的故事？第二，你我虽为同族，但是你并无权过问少主之事，若不是有人下令，我想你也不会多管这闲事，对么？”，涵香微笑，鬓间的发簪跟着微微晃动起来“少主说的是，涵香的确受人之命，前来给少主几句忠告”。
　　他漫不经心地撒着鱼饵“说”。
　　“人妖有别，妖的心思坦率，情爱更是简单，但人不同，人的心性复杂又生来多疑，何况少主爱的还是皇家子嗣，请少主自行珍重，千万不要被那人迷了心窍，受人利用”。
　　涵香说罢后一兮嗤笑了起来“照那人的话，似乎是确定了我会受人利用么？”，他甩手将瓷碗丢进湖面，湖面激起层层的浪花，连那莲花灯都被扑灭了几盏“在他看来，我竟这般无用？”，涵香听了之后释然一笑“那人就猜到少主会这么说，那人说，换作旁人说不定会留一个心眼，但是少主不同，少主生性善良又涉世不深，更非大奸大恶之人，平生没做过杀戮之事，这等心思单纯之人，实在令人担心，所以那人说，请少主务必自行珍重，若有闪失，定会有人相救”。
　　听完这一番话，一兮忽然问“那人是谁？”。
　　涵香掩唇一笑“涵香不便告之”，一兮见她不说，也不再追问，他心中已经猜到了七八分，这么絮絮叨叨反复叮嘱他的人，除了若尘，还会有谁？恐怕这一层连他爹妈都没有想到，若尘还真是……想到若尘，一兮的心口就觉得闷，他成婚那天晚上，自己对他做了那样的事，如今他还肯来让人叮嘱他，这情深意重，一兮却觉得自己辜负了。
　　见他沉默，涵香又说“少主，再过十年就是您的天劫了，您是打算回妖界么？”，说到这里连一兮也有些担忧，他虽初临天劫，但是也知道那天劫的可怖，那天打雷劈的，若是没有很深的道行万万是渡不过去的，若渡不过天劫，恐怕自己的一身修为也要前功尽弃，往小了说会被打回原形，回妖界修炼个千百年才成型，往大了说更是会伤及性命；妖不同于其他飞禽走兽，妖若是死了，是没有轮回报应的，到时如果天劫将他打的魂飞魄散，他也只好自甘任命，怨不得旁人。
　　这些一兮都想过，但他不想离开人间，他怎么放得下颜煜，颜煜又怎么舍得了他？一兮说“我自有办法，请他不用担心”，涵香听了之后便笑出声“果然，和他说的一模一样，少主果然在逞强”，话说到这里便有些放肆了，只见一兮的目光含笑，但那其中又透着几分冷冽，涵香马上停止了笑声，然后从袖中拿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个檀木盒子，她交到一兮手中，一兮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颗鹅卵石大小的珠子，这珠子通体火红，里面仿佛包裹着重重的火焰，一兮拿在手里只觉得分外的温暖，好像能够抵御寒风一般，涵香解释道“这是龙血珠，由蛟龙的血和琉璃珠放入三味真火中炼制而成，全天下唯有三颗，少主可收好了，有了此珠，便可帮您度过天劫”。
　　一兮得了这可珠子后便觉得不妥，既然这东西这么贵重，又怎么会落入妖界，如果落入了妖界必定是众人争抢，可它偏偏为什么在若尘手中；一兮皱眉“哪里来的？”，涵香只笑“这涵香就不知道了，给我的人没说，不过既然它能帮助少主度过天劫，少主就好生收着吧”，一兮见问不出什么，就不再多说了。
　　涵香一甩水袖，带起一阵清香，她盈盈一笑“我的话传完了，也该回去了，少主好自珍重，涵香就此拜别，希望他日还能与少主絮话”，她说罢后向一兮躬身，然后抽身离去，刚走了没两步，涵香又折身回来，对着一兮笑得婉转，顾盼神飞“少主，别忘了涵香的故事，与那人说的话，人妖有别，千万别受人利用了”。
　　月光下女子化作一缕青烟，乘着风露夜色离去，一池的莲花灯水与湖面分外的安静，倒映出一兮的身影，水中的人身披青色外衫，俊朗挺拔，眉目之间带着一些不属于男子的妖冶，却也融合的恰到好处，丹凤眼含情，遥遥的望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