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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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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醒来时,一兮只看见了满床的狼藉,他扶着脑袋昏昏沉沉地找衣服穿,却摸到了被褥下的冰凉,猛的想起昨晚做了什么,昨天……昨天是若尘成亲啊!
掀开被褥,绣着紫薇花的床褥上有着点点的血迹,和浊白交杂在一起,一兮看着这些心惊万分,昨天,是若尘成亲,是他的新婚之夜,自己怎么会对他做了那些?
若尘是他自小一同长大的好友,昨天是他成亲,是他成亲……一兮按着额头痛苦地回想,他怎么能乱来?就算是乱来也是对颜煜啊!那个人怎么能是若尘,今后,他要拿什么样的态度面对他?
见到若尘时,那人仍然是一副安然自若的样子,穿惯了的白衣整齐,携着新婚妻子来了狐宫问安。他身边的想容也是笑得得体大方,而若尘不必说,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这样的词来形容他,再合适不过了。
不过一兮再不想在狐族多呆,逃一样地去了人间。
再到长安时,才知道宫里已经发生了大变动。
琳妃娘娘死了,在冷宫。
据宫里的太监说,琳妃娘娘陷害五皇子,却不想弄巧成拙,死的是老五的母亲,许昭仪。
“莫将军呀,您可不知道,琳妃娘娘下手那叫一个狠毒!兑了砒霜的燕窝粥就那么坦然地送给了五皇子做夜宵,五皇子用功读书到深夜,许昭仪……哦不,现在应该叫德妃了,嗨,人都死了还要这哀荣做什么……得,咱家继续说。五皇子用功读书,德妃娘娘陪在身边,然后有个宫女端来了燕窝粥说是御膳房炖的宵夜,是给九皇子准备的,琳妃娘娘听说五皇子也在读书,就让人也送了一份过来。德妃娘娘爱子心切,什么食物都要亲自喂到自己儿子口中,所以先试了试,但是您想,砒霜是多么狠毒的毒药?那药力发作的很快,德妃娘娘刚喝下没一会儿,就毒发了,等不到太医过来就去了……唉,莫将军您说说,这真是……”。
德妃死后,琳妃就被皇帝打入了冷宫,赐白绫、匕首、毒酒自尽,但琳妃口口声声却说冤枉,要皇帝彻查,但是这事却耐不住五皇子的眼泪和太后的怒容,皇帝无法,只好让宫人们一起勒死了琳妃,然后抛尸荒野。
琳妃是颜煜的生母,她的死自然牵连了颜煜。皇帝怀疑,是储君之争才让琳妃起了杀心,她恨不得能扫清宫里的障碍,为自己的儿子铺平一条通往那龙椅的路。皇帝一项疑心病很重,琳妃刚刚处决,就废黜了九皇子的皇爵身份,贬为庶人,囚禁在皇宫禁地,连同妻子一起,任何人不得探望。
离开长安时是深秋,满山的红叶分外热闹,远远看去,就像天边的火云一般灼人;当初正是颜煜大婚前后,那时他多么风光。人人都说九皇子文成武德,风流倜傥,深得皇帝宠爱又恭敬有礼,及冠礼后皇帝赐婚于兵部尚书小女儿红袖;红袖乃是名满京城的美人,不仅知书达理,又晓琴棋书画,一双巧手绣的鸳鸯牡丹栩栩如生,红袖秀毓名门得体大方,到了出阁年纪时不知有多少贵族名流人家前来求亲。皇帝一道圣旨,促成了这对本就门当户对的婚姻,当时九皇子与红袖可算是佳偶天成,人人羡艳。
如今倒好,九皇子因母妃下毒之事牵连被贬,连妻子也深困幽宫,形容憔悴。
现下已是深冬,过不了几日就到了除夕,宫里早早就预备下了喜宴,一连几日热闹的不可开交,仿佛再寒冷的大雪,都掩盖不住皇家的喜乐。
自然,无人记得困于禁地的九皇子。
一兮见到禁宫的景象时,也不免感叹了一番。
破败的宫墙爬满了杂草,到了深冬也就枯萎,无数干枯的藤蔓缠绕着墙壁,仿佛一双双骷髅似的手扼住人的咽喉;一场雪过后屋顶上积满了雪,但是年久失修的屋顶早就承受不住重量,厚厚的积雪从房檐破损处落尽屋子里,漏出一大块天光来,几只乌鸦嘎嘎地叫着,在这惨淡的院子里听起来万分的凄然。房子的门窗是破败的,耐不住寒风的纸窗被风吹的呼啦呼啦响,像一个透风的纸盒子一般摇摇欲坠。
一兮在门前看了许久,终于推开了那道朱红漆掉落的大门。
房中的景象与外面凄惨无异,门窗破损,墙壁生杂草,铺着青石砖的地板上有冻死的老鼠尸骨,房里寒冷的令人打颤,仿佛身处冰窖一般,不能自已。
这就是九皇子住的地方,连贫民窟都不如。
当初琳妃得宠时是多么的风光,连九皇子也比其他皇嗣受宠,但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琳妃都已暴尸荒野,更何况九皇子呢,
一兮在正厅站着,抬起头就看见墙上挂着一副破损边角的画,连画纸也泛黄了,画轴似乎被老鼠咬掉过,看起来有种沧桑的悲凉。画中的景色是长安最繁华的楼市,是夜,一轮弯月挂在墨蓝色的天边,接下人来人往十分热闹,画者有意将那些人影都画的模糊了些,只留着一位身穿青衣的公子,看起来十分打眼。
那公子一身青衣飘扬,墨发如瀑,上挑的丹凤眼含情脉脉,嘴边勾起的笑容是平日里习惯的玩味,而画者的角度似乎是在楼上,一兮猛然间怔住了,然后再向画中的楼坊上看,这不就是玉香楼么?那作画的人,分明就是颜煜。
他想起来了,从前二人每晚都在玉香楼把酒言欢,那时他们两个的关系只是寻常的君子之交,一兮当时住在客栈中,每晚夜色降临,暮色四合时,他便从客栈出发前往玉香楼,还未到门前时,习惯性抬头,就见坐在三楼旁的颜煜。蓝衫公子模样看起来温顺乖巧,不食人间烟火,手中托着描了金边的茶盏,细细地用盖子拂去茶水上的碎叶,然后他也低下头,就见楼下的一兮,二人相视一笑,说不出的默契。
一兮有些颤抖地将画取下来,画中的繁华楼市旁,题了字,上面写着“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看到这儿,一兮忍不住将画搂在怀里,画上早就落了厚厚的一层灰,沾染在他的青衫上。
“呼”地一声破烂的纸窗被风猛的吹开了,一兮这才回过神,外面又下起了大雪,苍劲的西风卷着鹅毛般的雪花向屋子里吹来,一兮连忙放下画轴,跑出了房间。
这破院子里,唯有西边的厢房还有些人气,一兮在门外看到了泛黄的纸窗里透出来隐隐的灯火,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窗前,身姿摇摇欲坠,一兮推门进去。
一别几日,人的变化竟然如此之快;当年春风得意风流倜傥的九皇子,居然沦落到了这副模样:一身看不出色彩的旧长衫,显得十分淡薄,散乱的长发泛着枯黄随意散落在腰间,无人打理,脸庞消瘦面黄肌瘦的,看起来像个即将病死的羸弱之人。
颜煜的精神很差,似乎并未注意到有人进了房间,他枯瘦的双手扶着桌案,仿佛在念着什么,一兮看到颜煜的双眼并无神采,干涩的嘴唇一张一合,他拿起桌子上的笔,蘸了几许残墨,在粗制的纸上颤颤巍巍地写: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他边写边落泪,豆大的泪珠打在草纸上,氤开了他的字迹,一兮在旁边看着,自己也十分动容;这首《凤求凰》是他们原来最喜爱的诗,一兮喜欢其一,但颜煜却喜欢其二。当日一兮写了前半阙时,他说“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颜煜,你懂我的心思么?”
颜煜天性羞涩,摇摇头不说话,只是将其二又写了出来,一兮拿过来看,一边看还一边念,直到最后“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时停下,他反复念叨着这两句,然后说“其二不好,以后不要再写了,不吉利”,颜煜笑着拿过纸“怎么不好?”,一兮撇撇嘴指着说“我说不好就是不好,都私奔了还念着什么伤悲,俩人日后指定没好日子过,以后其二不准再写了”。
现在想起从前说的那番话来,真是感慨良多。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
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凰兮凰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
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
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写完了这首词,颜煜搁下笔,手一颤抖,那笔滚落了掉在地上,他慌忙俯身去捡,但一兮抢在了他前头,将笔拾起来。颜煜抬起头,那惊慌失措的神情被一兮尽收眼底。
“你……你怎么回来了?”他颤抖着嘴唇半天说出了这么一句话,一兮尽量地挤出了一个微笑,然后将笔扔到了一旁,然后坦然的张开双臂要去抱他“不欢迎么?”。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