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南京城在等一个夏至》空忆舟

3、思绪 梨香

　　转眼,人间四月芳菲尽，世局渐起变化，民国内忧外患，袁世凯要复辟称帝，孙府的处境越发危难，可顾瑶生深居孙府,哪管外面处处烽烟。
　　近日孙笙都是早上和他吃过早饭，就匆匆的往外跑。孙老爷虽说格外疼爱女儿，但忙于事务，如今是更忙了，大多时间是不和女儿在一起的。问孙笙，她也只说是秘密。
　　这日，孙笙和他用过早饭，就带着一个丫头出门去了。
　　顾瑶生坐到了藤椅上看书，早晨的阳光透过窗子照在他身上,把他往日的冷冽和棱角都掩住了几分.大约是在别院里伺候的两个丫头因他过于安静,便以为他不在房内,两人偷闲地坐到房外的檐窗下聊天。
　　"知道吗,小姐近来为什么一直往外跑以前可天天在府里陪着这顾公子的"
　　"你还不知道啊,这南京城的人都知道了呢,我们小姐也许要嫁给留洋回来的宋家公子了呢,那宋公子长的可比这府内的顾公子还好看,小姐近日天天在宋府和宋公子,相谈甚欢。"
　　听到后一个丫头这样说,前一个丫头点点头,道"这府里住着的顾公子啊,不就是一个戏子嘛,小姐喜欢他,还不是因他有副好皮相.改明个小姐嫁到宋府去,他不还得回到那戏院啊。"
　　"就是,就是,小姐向老爷哭着求了两天才让老爷把他弄进府,他倒好,摆了个冷脸给小姐看,小姐每回让他唱个戏,他都不唱.以后就好了,小姐嫁到宋府去,再不受他的气了。"
　　顾瑶生幼时就练戏,练耳力,两个丫头的说话声他在里头是听得清楚的。
　　原来,孙笙是要嫁人成亲了,嫁的是留洋回来的富家公子,那公子的样貌也甚于自己,怪不得她要日日过去见着。以后,就会如自己所愿,离开孙府,回到墨妙班,继续唱戏,过自己的生活。
　　要如自己所愿了,却没有想象中那份高兴。失落,气恼,袭上心头,生出丝丝痛楚。
　　从藤椅上站起来,随手把书放在了桌上,走出房间,到院落里的梨花树下负手站着.梨树似积了层层雪花,一碰就会掉下来花来.孙府将树木都养护的很好,春日将尽,梨花却依挂枝头不少。
　　孙笙今日早早回府了,到自己院落里,就看见顾瑶生袭水蓝长衫,负手立在梨树下.他是极喜穿蓝色的,他穿蓝色也好看,此刻他站在那里,像是从月光里走出来,要赴佳人之约的翩翩浊世清公子.提着裙子踏过满地梨花,走到他面前,摇摇他手臂,道"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身上全都落满梨花了。"
　　说罢轻轻的帮他拍掉身上的梨花,他转过头居高临下的望着她,墨似的眼睛里含了几分期待的问道:"你近日不是天晚了才回府的,怎么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
　　孙笙听到这话,帮他拍拍身上梨花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眼睛闪闪的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望着他,道"跟我来,我给你看一件好东西,保证你会开心的好东西。"说罢,还牵住了他的手,拉着他往屋里走去,他看着他俩交握的手,不语的跟着她后面。
　　里屋的桌子上放着一台留声机，顾瑶生诧异的挑挑眉，道“这就是你给我看的好东西这个戏院里有，孙府里也有。”孙笙摆摆手，拿起开始他放在桌上的书放到书架上，道“你平时不是最爱惜这些书，怎么把它乱放，哪个丫头不小心把它弄脏了，要你心疼去。 ”看顾瑶生露出少见的不好意思的表情，轻笑出来，“这可不是普通的留声机，我试听过的，声音比其他那些个是要好得多，不然这些天我也不会天天跑到宋府去，要哪宋公子送给我。”
　　顾瑶生听她提到宋家公子，心道，果然念着了。轻哼一声，走到藤椅上坐下，漆黑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温度的望着她，道“你以为这么个留声机就是好东西了，切莫给别人听到，否则别个还以为孙府没有什么东西了，要孙大小姐自个儿去讨回来的。”
　　孙笙讷讷地听着，他肯定是生气了，虽然她不知道她是因为什么。他的语气带着嘲讽轻视，突然感觉自己在他面前无论做什么都是错的，长久支持自己的力量在一瞬间就被抽空。身子无力地晃了晃，手撑着桌子角，语气带了丝苦意道：“你不知道，你什麽都不知道。我只想然你开心一下啊。”
　　是的，顾瑶生他什么都不知道，看着她撑着桌子站着，皱了皱眉，站起身过去扶着她。孙笙低下头看着地上两人的影子在阳光下依偎在一起，轻声喃喃的靠进他怀里，只手捂住眼睛，不让他看见自己掉眼泪，虽说在他面前哭过很多次，也无所谓丢不丢脸。只是这次是半点不想他看见自己因为得不到他的喜欢狼狈的样子，“你从未唱过戏给我听过，我唯一听到的一次就是我们初见时，你在戏台上唱贵妃醉酒。知道那姓宋的家里有一台好的留声机，我就想弄过来把你唱的戏给留下来，以后我也可时常听见。我还以为你会喜欢这个。”
　　“我到底要怎样做，你才会喜欢上我呢？我想让你觉得开心欢喜，觉得喜欢我也不错，即使假装开心喜欢上我也好啊。”捂住的眼睛还是流出了眼泪，带着哭腔的声音有些歇斯底里起来：“你到底喜欢什么样子的啊，你喜欢你那个师妹那样的我也可以去学的啊，为什么你就是讨厌我呢。”
　　他扶住她的手顿了顿，原来她不是要去见宋家公子，她是要让自己高兴，她是喜欢着自己。自己心里的某种想法也好像因她这样说而滋长出来。
　　扶着她的手改为抱着，头低下抵住她的脖颈，闻着她脖间发的香气，似是她走过梨树下，身上也沾染了梨花的香气。“其实你不用那样的，我很开心，你能喜欢我。我也勉为其难的允许你喜欢我吧。’’
　　察觉到怀里人儿瞬间愣住，轻笑了一声，“还有，我从未说过自己喜欢那个小师妹吧，我只当她是妹妹的。”他嗓音低低的，有一种缠绵悱恻的感觉在她脖间萦绕。
　　孙笙靠在他怀里良久才回过神来，屋子里静悄悄地，仿佛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你的意思是你也会喜欢上我吗？”不确定的问他，害怕他会再说出伤人的话来。
　　顾瑶生微微笑了笑，感觉到她的紧张，放开她一些，用自己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用指尖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如果你想，你也可以那样理解。你想吗”
　　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她下意识的点了点头，以前与他初相见的时候她就喜欢上他了。
　　他唱完了戏，下台了去，她跟着他跑到后台看他卸下装扮，现出容颜。她向他说出喜欢，他却只道是富贵人家的小姐拿他寻开心，便指着旁边的小师妹道，我只喜欢我的小师妹，我也是要娶她的。弄得她哭着跑回了家，不甘心第一次真正喜欢上的人拒绝了她，闹了两天要孙老爷把他请来给自己一个人唱戏。
　　他到了府上总是冷脸对她，她躲在被子里是哭了很多次的，从未想过有那么一天，他会很温柔的抱着她，对她说着喜欢。如果这是一场梦境，地狱之火焚烧出来的梦境，会在醒了之后痛不欲生她也认了。
　　屋外早蝉开始鸣叫，日光当空，这是夏至前的残春，院落里有一些春日的花落下，有一些夏日里的花含苞待放。
　　他把她用在怀中，在她耳际说道“我现在就唱戏给你听，以后只唱给你一个人听。你以后，不准去宋府一次，在路上碰见那宋家公子也要转过头去换条路走，知道了吗？”
　　她在他怀中愣愣的答应，看他像个小孩子得到心爱的玩具的高兴劲儿，也跟着一起欢喜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