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恋歌》解九娘

2、美人鱼

　　友友看见，自己手里的匕首寒光一闪，下一秒视线里蔓延成一片鲜红。

　　友友早就知道那家伙不是什么好人了。
　　她讨厌孙子豪。
　　孙子豪和那群道貌岸然的禽兽一样。嘴上说对修洁是如何如何欣赏，如何如何纯粹的喜爱，可他看向修洁的眼神里写满赤裸裸的欲望，令人作呕。
　　说到底，他只不过是想让修洁跟他上床。
　　她都知道的，只有修洁自己才看不出来。
　　他真的看不出来吗？

　　友友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漂亮女孩。那样的女孩往往应该盛开在灿烈阳光下，艳冠群芳，灼灼耀眼。若是在舞台上，就该是红色光束追逐的中心。
　　修洁是男孩子，可他长着比女孩更漂亮的面孔。
　　他是舞台的中心。
　　她不是。她很纤细，很怯弱，像风中摇曳生姿的小小野花，花期纵逝，无人知晓。
　　她天真温和，知道自己不是做台柱的那块料，乖乖躲在修洁身后，在舞台剧里扮演一些无关紧要的鸡肋角色，懵懵懂懂，莽莽撞撞，懒懒散散，很多年。
　　友友念艺校是为什么？进剧团又是为了什么？
　　她不喜欢跳舞，然而母亲说，女孩子一个人在社会上闯，终归要出事，要是有人领着引导着，会少走许多弯路。
　　好吧，那就跟他走吧。

　　孙子豪的剧团来艺校招人的时候，友友根本就不想去应试的。她只想浑浑噩噩混到毕业，然后，换个地方，继续游荡。
　　硬拖着她上去的人是修洁。
　　她站在台中央，手足无措，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跳什么。
　　可上帝似乎对这个可怜女孩格外青眼有加，孙子豪的剧团实在缺人，就这样，她居然意外中选。
　　她睁着茫然的大眼睛，想，管他呢。
　　反正，在哪混日子不是混呢。

　　自从友友进剧团的第一天起，她心里就明白，孙子豪不是个好人。

　　她只是性格温吞，她不傻。她知道跟这种在染缸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谈感情，是个什么结果。你把他当爱人，他只把你当宠物，还是极其廉价，玩腻就丢的那种。
　　友友从小就不够机灵，功课也念的不上不下，然而这种浅薄居心，她一眼便能看透。
　　只是她低估了一件事，孙子豪的手段。
　　修洁比友友聪明一百倍，一千倍，可他还是着了孙子豪的道儿。

　　那天晚上友友骑自行车去医院接修洁回家，他的脸色苍白疲惫，浑身烧的软绵绵的，连手都抬不起来，抱着友友的腰，因为发冷而颤抖着。
　　她想起童话里被人拔了鳞的美人鱼，这样血淋淋的一团，飘浮在海水里。
　　想着想着，眼泪从秀气的脸颊上滚落下来，砸到紧握车把的手背上。
　　友友气急了：“他要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你真听他的话！他要你跟他在雪地里……你就真的听啊！再有两周就公演了，你就不怕烧成肺炎？”
　　修洁气若游丝地答：“没事，没事，两周我能把身体调整过来的。”
　　“你他妈的这就叫贱！”泪水把眼前的景象糊成一片，友友抬手狠狠地摸了把脸。
　　揽住自己腰的手略微紧了紧，他好像笑了，嘴唇却在发颤：“是啊……是挺贱的……”

　　友友咬着牙想自己也变得尖刻了。她没敢告诉他，孙子豪很快又泡上了新女朋友，是个二流舞蹈演员，顶上了他主角的位置。
　　她真想往那对奸*夫*淫*妇脸上吐唾沫。这一对贱*货！
　　可是没有人会关心这个小姑娘的意见的，她无论在哪里都显得那么怯弱。
　　哈，孙子豪这种人啊……喜欢修洁的时候，百依百顺，就好像真的想要追他一样，修洁才多大，能斗得过他吗？
　　友友不喜欢怨天尤人的，只能怪他们俩的命太不争气。

　　剧团排的新舞台剧就叫美人鱼，俗套的童话改编，却偏偏很能赚人眼泪。友友在里面只是一个服侍人鱼公主的小侍女，毫不起眼。
　　其实孙子豪知道他那个新相好的镇不住场子，本来想叫友友来演美人鱼这个角色的，可友友拒绝了，友友一定会拒绝的。
　　在她心里，小美人鱼只有修洁才能演。
　　她宁可做一个小小的侍女，永远藏在角落里。
　　这样，别人就看不到她脸上的怨毒了。

　　修洁跳女生的角色也跳的很好。他跳过很多很多反串舞蹈，肢体柔软，眼角眉梢都是旖旎风情，如果不说的话，人家根本看不出他是个男孩。
　　可是友友宁愿修洁不要那么耀眼，不要那么漂亮，那样的话，他就不会被该死的孙子豪看中了。
　　他的一生都会被孙子豪毁了的。
　　他分明是用自己献祭了命运。

　　修洁在家里歇着，孙子豪的新相好顶替了修洁继续排练。友友看见她一举一动都充满了与生俱来的风尘气，看见孙子豪紧皱的眉头，就觉得心里快活，特别快活。
　　她只是一个小侍女，站在公主身后。
　　但她连这个也演不好了，因为演公主的人不是修洁。
　　她没看见孙子豪意味深长的目光。

　　友友回更衣室换衣服的时候忘了锁门。她刚刚把练功服从身上脱下来，突然有人从背后抱住她，她拼命挣扎：“孙子豪！你疯了！”
　　“你别装了，我知道你不喜欢阿凝，因为你想演主角。”是孙子豪。
　　友友有点冒火：“你滚开！我不想演！”
　　她突然想到躺在家里的修洁。因为被他逼着在雪地里为他张开两腿而发了高烧，四十一度，差点死在医院。他却在这儿勾三搭四，甚至勾搭到自己头上。
　　杀了他。
　　心里有个声音在不断叫嚣着。
　　杀了他。
　　杀了他！

　　友友还在挣扎着，那个混蛋嘿嘿笑着说：“你心里有个坎儿吧，为修洁的事儿？别担心，我跟男孩子就是玩玩，我只喜欢姑娘，尤其是你这样的……”
　　友友的手心里一层一层地沁出汗珠。
　　“他早就不行了，没谁能红一辈子。过了二十五岁，骨头都硬了，到时候扮起女孩子，挑不出想要的模样。你还年轻，我可以把你捧到比他还红。他算个屁啊？还真以为我有多喜欢他，要不是他长得好看，我连上他都懒得……”
　　说着就要凑上去亲友友的脸。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友友快控制不住大脑里疯狂膨胀的念头了。
　　“你那么看不惯阿凝是为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也想爬我的床吧……”孙子豪哧哧地笑着：“你生闷气的样子真可爱。哈，我喜欢你……”

　　友友闪避着他的亲吻，手在茶几上不断摸索。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把锋利的水果刀。
　　她把刀握在手里，轻轻地笑了。
　　友友看见，自己手里的匕首寒光一闪，下一秒视线里蔓延成一片鲜红。

　　她真想告诉这孙子，她爱的人到底是谁。
　　她稀罕女主角的位置？

　　「美人鱼」的结局是这样：“小美人鱼舍不得杀死心爱的王子，在海水里化成了泡沫，注视着王子和爱人的幸福。”但这种结局太无聊了，友友想，她不喜欢这种结局。
　　如果让她来决定的话，结局应该是：“愚蠢的王子伤害了小美人鱼，小美人鱼在晨曦的照射下伤心离去，化为泡沫。深爱着小人鱼的侍女在王子和王妃的新婚之夜，抽出了藏在袖子里的匕首，朝王子的胸膛刺去。然后她也投海自尽，追随自己心爱的人。”

　　友友坐在一地血水里，盯着在孙子豪身上扎了十多下的匕首，说：
　　——“我的匕首是很锋利的，一瞬间就刺入了王子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