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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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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在已死后说出爱这个字,实在是件残酷至极的事。
活下去的人将永久痛苦。
这个只剩下绝望来统治的世界。
臆想是因长久的求而不得才被创造的。
悲伤的仿制品。
新年。合家团圆,花灯满城。
我靠在阳台上,点了支烟。从九楼观望着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第三支烟燃尽,窗外有人开始在放烟花。
间隙短促的巨大轰鸣,在漆黑的天幕上绽出一朵朵极尽绚烂的耀目色彩。
半年未曾联系的老朋友突然打来电话,说:“简希已死。”
我握着电话,愣神半天,又问:“什么时候的事?”
他嗓音沉痛:“昨夜寓所起火,连房子也一并烧光。死状……相当不堪。”
这不是真的。
不该这样。
放下话筒很久,仍旧觉得愕然。
我们分手十年,从那时起再也没有相见。但我想起他当初意气风发的漂亮面容,就愈发觉得这现实寒冷难捱。
这么多年来,我从没有忘记过他。
我是一个念旧情的人,而旧情如此难以消磨。
放弃,是迫不得已。
可现在,说这些,早就全无意义。
我能做什么呢?
自然是起身穿衣,奔赴殡仪馆参加简希的葬礼。
事出突然,如晴天霹雳,连伤心都显得虚无缥缈。
忽而有人敲门。
一开门,却看见在老同学口中昨夜葬身火海的简希,笑眯眯地站在门外。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他风尘仆仆,神情疲惫,像经过长途劳顿。
本来是最爱干净的一个人,不知怎么白衬衫上却有多处磨损,活像在泥地里打过几个滚。
总之模样相当劳顿。
我的大脑空白几秒,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就要关门。
跟我撒这种谎的人真该烂口钊舌。
他一手抵住门板,轻松地挤进了屋:“喂,喂,我大老远跑来看你,你就这么把我拒之门外?太不念旧情了吧。”
我气的要吐血,干脆甩手不管,任由他扑倒在沙发上。
之后当然要回拨电话痛斥罪魁祸首:“喂!你真没人性!怎么想出这种话来骗我!”
老同学惊诧:“我没骗你……”
“简希现在就坐在我家沙发上,要不,我让他跟你说几句话?”
啪啦——
对面传来话筒落地的声音。
我挂断了电话。
简希满脸好奇地在我公寓里乱逛:“了不起啊了不起……上高中那会儿你可是出了名的家务白痴……竟然能把屋子打扫的这么干净!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啊……”
我板着面孔反驳:“谁说这是我自己打扫的?难道我不能交女朋友吗?”
他身形一顿,转过头来看我,脸色苍白的像鬼一样,掩饰不住的凄惶。
我有点不忍,转过头去,尽量维持着冷冰冰的表情:“咳……但我现在还是单身……”
过了这年,我二十八岁。
仍旧孑然一身。
因为我真的,没办法那么快忘记他。
或许每个人的生命中都会遇见这样一位过客。
他进驻到你生命里的时间很短很短,短到如流星坠落,转瞬即逝。
然而在他离开之后,想要把他来过的痕迹抹除,却需要用尽一生。
他笑了。
像十年前一样好看。
他说:“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所以,我才会回来找你啊。”
他走到我身边,一手撑着我身后的墙,微微踮起脚,在我耳畔轻声说:“郑曜,我们做吧。”
温热的气息喷在我脸上。这样颇有侵略性的姿势。
可惜,他在身高上处于劣势,他做出这种动作,就不能称作侵略,而是——
勾引。
我说:“你别闹。”
他眨了眨眼,好像很委屈:“我没闹啊。我们有好多年没见面了吧,我很想你呢。”
我皱眉:“可我们已经分手了。”
他又笑:“分个手而已,难道不许我回心转意?”
这么说着,右手已经扯住我的衣领,猛力一扯。
我踉跄几步,站立不稳,他仰面倒在沙发上,而我倒在他胸口。
他抓着我的手,从他的衣摆缓缓探入,嗓音低沉且蛊惑:“你不想我吗?原来你可很喜欢在这种事情上占我便宜。”
我没有拒绝。
大概是因为我已经被引诱。
我的手指轻抚过他冰冷的皮肤,引来阵阵颤栗。
他双臂缠住我的脖颈,低低地呻吟着,百转千回,像一只狡黠的猫儿。
我的脸颊一定很烫,所以他才会咯咯地笑出声:“唉,我们俩这样子,像不像聊斋里讲的——书生和狐狸精?”
这家伙,居然用狐狸精比喻自己。
我喘了口气,推开他的拥抱:“够了,别继续下去了。”
“为什么?”他的眼神带着点祈求,“郑曜,我……如果不这样的话,以后就没有机会了……我……”
搁在茶几上的手机适时响起。
号码显示正是刚才那位捉弄我的老同学。
我拿起手机,走向阳台。
简希呆坐在原地,慢慢地把自己蜷缩成一团。
后背一抖一抖,好像在哭。
接起电话,老同学在对面急切道:“郑曜,我说的都是真的!殡仪馆已经确定……确定死者的身份了,那人真的是简希!我何必用这种事情来骗你!”
感情充沛,不似作假。
我的心像西斜的落日,一点点地向谷底沉下去。
他说的对,他没有必要,用这种事情来骗我。
那么——
我好像,能明白了。
简希一言不发地坐在客厅里,好像一座雕塑,沉默地栖息于黑暗深处。那些痛苦与遗憾的阴霾,从他的身体里渐次抽枝剥叶,疯狂地生长,蔓延到每个角落,湮没一切。
台灯披洒在他的背上,墙壁中却没有映出他的影子。
我好像,都能明白了。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我忽然回忆起记忆里的简希,那时我们尚且年少,他聚精会神地盯着黑板,我伏在桌上呼呼大睡,窗外歇在树荫下的蝉尖声鸣叫,日光的碎影恍惚映耀着他清秀的侧脸。
那是多么平凡而温暖的一瞬间,对于如今的我们而言,都成奢侈。
世上仍有那么多夏日的鸣蝉,乐此不疲地演唱着葬礼开场前最后的欢歌。就像世上仍有那么多青春少年,嬉笑着走过我们曾经走过的那条路,看我们曾经看过的风景。
可,鸣蝉不是当日的鸣蝉,少年,不是我爱的少年。
我走过去,微微俯下身,把他拥在怀里,说:“简希,新年快乐。”
他听见声音,抬起头看向我。
我吻一吻他沾泪的眼睛:“不如把今天当作我们新婚之夜,以后再过新年,同时又是结婚纪念,喜上加喜,是不是很好?”
他噗哧一声笑:“好啊——那我们,今晚圆房?”
我看着他的脸,暗想这心心念念过的人可能以后永远无法再见,心脏如被虫蚁啃噬一样剧痛难道,嘴角却挂起虚浮的微笑:“嗯,好。”
砰——
又有烟花飞快地窜上天空,流光洒在寂静的街道上,却倏然消散。
那年,春光正盛,草熏风暖。
如今,月色清透,长夜凄寒。
而他睡在我身边。
此生无憾。
“喂,简希。”
“嗯?”
“我爱你。”
“……”
“和你在一起的十年我爱着你,和你分开的十年我仍然爱着你。即使以后你要离开我,我也会爱着你,到第三个十年,第四个十年……到我死。”
“谢谢。”
“还有呢?”
“我也是。”
第二天早起,床畔空无一人。
所有关乎他的痕迹都已经消失。
我捡起落在地板上的衣服,穿好,走出房间。
我没有叫他的名字。
已经没有人,再会回应我。
再也没有人了。
他从火场中走出来,不过只是为了,和我进行一场告别。
他的重回只是为了一场告别。
我很想哭,可是我没有。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的太丢脸了。而且,我怕简希他走在黄泉路上,听见我哭,回头来看,阎王会不高兴的。
我希望他,投个好胎,来世活的长长久久。
长长久久。
直到我重回这花花世界,再去找他。
然后,让他睡在我身边。
永远,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