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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以退为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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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瑜涯回府后就开始抄《中庸》,里面那数不尽的之乎者也抄得他头昏眼花。连晚膳也在书桌上匆匆吃了些糕点。
云氏心疼自家小的,但太子傅是皇太子的近臣,实在不能招惹。云氏就盼着哪天太子厌了,让秦瑜涯能安心做个米虫。
秦瑜涯心中却不是这么想的,他确实是胸无大志,但他对他的表兄喜欢得紧,连带着受罚也变得不是那么痛苦了。他喜欢漂亮的东西,对美丽的事物有非同寻常的热衷。原因很简单,因为他没有,他羡慕表兄的美貌,羡慕表兄的聪慧,羡慕表兄的权势。是以一种近乎于虔诚的目光去看那些站在顶峰的人,他像一个忠实的信徒,艳羡着、仰视着那些闪闪发光的人。
三天后,秦瑜涯顶着黑眼圈,颤颤巍巍地把那一沓写满了的宣纸交上去。太傅看着那歪七扭八,疑似符文的画长叹了声“罢了,下去后多多练字。把第十一章背一下。”
“啊?”秦瑜涯茫然地看着赵太傅,眼神直勾勾的看得人发毛。
“太子,你来告诉他。”赵太傅气得胡子都炸起来了。
秦瑾研慢吞吞站起来,背道“子曰:‘素隐行怪,后世有述焉,吾弗为之矣。君子遵道而行,半途而废,吾弗能已矣。君子依乎中庸,遁世不见知而不悔,唯圣者能之。’” 他顿了顿又道“意为‘寻找隐僻的歪歪道理,做些怪诞的事情来欺世盗名,后世也许会有人来记述他,为他立传,但我是绝不会这样做的。有些品德不错的人按照中庸之道去做,但是半途而废,不能坚持下去,而我是绝不会停止的。真正的君子遵循中庸之道,即使一生默默无闻不被人知道也不后悔,这只有圣人才能做得到。’也就是说中庸之道是不保守不偏激的态度,是一种以退为进的谋略。是吧,表弟?”
秦瑜涯被唬得一愣一愣,每次离开上书房秦瑾研不是打鸟就是钓鱼,居然能把这个东西给背下来,实在是他始料不及的。
太傅见这巨大的反差,免不了又批评了秦瑜涯一顿。下了学独独把他留下“给你一个时辰,我不要求你像太子一样全篇背诵,只需把前十章背会,你就能回去了。”
秦瑜涯默默点头,脸上并无不满之色,只拿了书本站到一旁自去背了。
太傅终于露出些许赞许“你虽没有太子那般天赋异禀,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但宠辱不惊的心态确实极为难得的,若你能始终保持本心,将来自有一番作为。”
一个时辰过后……
作为一个反对武力的老儒生,赵太傅第一次有了打人的冲动。他让秦瑜涯去背第一章,他居然吭叽了半天就说出个“子曰”结果还是错的。赵太傅在心中默默收回刚才的话,他真是瞎了眼才会让他来背书。“罢了罢了,回去吧。”
秦瑜涯握了握拳,语气中尽是失落“对不起,太傅,以后……”
“不用以后了,背不下来就罢了,我也不会再为难你了。有时间多陪太子玩玩吧。”赵太傅言已至此,秦瑜涯也没什么好说的,不甘么,已经习惯了。
他小时候喜欢和同龄的丫鬟们一起玩,她们喜欢玩“打鸡”(即踢毽子),常常几个人围成一团,就这一个鸡毛毽嬉闹着乱作一团。秦瑜涯是很羡慕的,他每次都会插进去和姑娘们一起玩,但是每次轮到他都会掉链子。丫鬟们碍于身份不好说什么,可眼中的不满他看得分明,久而久之他也懒得去凑那个热闹了。他喜欢听兄长弹琴,一把普通的七弦琴却能弹出婉转多变的旋律。有一次,趁着兄长不在府中,他心中好奇去摆弄那琴弦,只听得一声裂帛,琴弦断了,自己的手也划伤了。哥哥回来对他发了好大一通火,脸上还留着火辣辣的感觉,只因为那把琴是哥哥的心上人送的。他很是埋怨,一个外人送的琴,竟比不上自己的血亲。
不得不说,秦瑜涯作为太子伴读让许多公子们不爽,加之一入宫就得罪了惠妃。导致秦瑜涯在宫里情况远比家中惨淡,明里的不满转为暗中的绊子,经常弄得一身伤得回来。对此秦瑾研是知道的,但他也没去理会,自己不用腾出手去折腾那个伴读有人替他出手,何乐而不为。
云氏对此并不知情,因为大多是些四肢上的擦伤,秦瑜涯也懒得说。每次见到表兄秦瑜涯依旧是殷勤得很,日子就这么过着。
直到万历十五年盛夏的一个下午。
这一日太傅让二人早早下了课,秦瑾研闲来无事便提出在宫中玩捉迷藏,秦瑜涯本不想多呆,但看表兄期待的眼神就不由软了下来,半拖半拉地去了御花园。
秦瑜涯闭着眼站在原地,等到差不多了才睁开眼,眼前站着一个华服少年,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秦瑜涯不知怎的从他眼中看出一丝不怀好意来。
少年唇红齿白,见秦瑜涯微微一笑“想必你就是安庆王爷的公子了?”
“你是?”秦瑜涯不记得有见过他。
“刘钰之子,刘珂。”少年有一双灵动的眼睛,笑起来十分妩媚。
秦瑜涯像是想到了什么,后退了一步“你是,惠妃的……”话还没说完,就倒在了地上。
刘珂挑了挑眉,看向不远处的美艳女子“姑姑,这不太好吧。”惠妃轻笑了声“这安庆王可是皇上心上的一根刺,臣妾这是替皇上拔刺呢。”
秦瑜涯是在一间装饰华美的屋子里醒来的,周围是从梁上垂下的锦缎,身下是绵软的羊绒毯。整个房间却是黑的,没有点灯。他心中有个不好的预感,想站起来出去,却发现浑身无力得很。
寂静之中听到从远处传来的脚步声,一盏盏宫灯像是游龙一般朝这里汇集。
电光石火之间,秦瑜涯明白了过来,这里不是别处,正是那荷塘过去的小屋,也就是容妃的故居,圣上生母的故居。凭着身上仅有的力量,想要在人进入之前躲起来不是没有可能。而且其他宫侍无法进入这里,绝无法大肆搜人。
秦瑜涯想了想,最后还是放弃了挣扎。该来的总会来,今天的罪名是闯了禁地,下次还不知道会有什么帽子扣上来,指不定要连累了父王。
秦瑜涯呆坐于地,脑中想着有的无的。看小苑之外被照的犹如白昼,但只有几个人提着宫灯进了园门。
装饰精美的木门被推开,古老的红木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秦瑜涯脸上仍是一副呆愣的样子,看着一身明黄的秦允踏入房中,身后紧跟着的正是惠妃。“秦瑜涯,你好大的胆子。仗着你父王,你倒真以为朕不能把你怎样了么?”
秦瑜涯听此竟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哭声传了老远。
惠妃皱起了眉,“皇上,您看……”“先把他压入天牢罢”秦允似是不愿再看,扭头要走。
“可是,皇上,”惠妃与君王共事九载,虽说君意难测但多多少少看出些眉目的,当即便跪下劝谏“臣妾虽未一介女流,但也知法不可破,破则必损,这一道理。皇上您当年曾说过不经允许,若闯入此苑这斩立决。可如今……”
秦允忙拉起惠妃“爱妃快快请起,此事容后再议罢。”
惠妃却铁了心,重重磕了个头,白皙的额头上撞出了红印“请皇上明断!”
秦允脸上不愉,眼神暗了下“爱妃是说朕有失偏颇了?”语气中尽是森冷。
惠妃听出皇上语气中的寒意,心中惊恐却仍不退缩“臣妾是为了皇上威信,若这么饶了他,何以服众!何以服众啊,皇上!”
秦允长叹了口气“便按爱妃说的罢,来人,把秦瑜涯压下去,三日后处斩。”说罢又转头拉起惠妃,揉了揉她发红的额“爱妃虽是女子却不输男儿气概,先回午休着吧。”惠妃顺从地施了个礼,带着丫鬟们离开了。
秦瑜涯也被人拉着去了天牢,一路上还不停地哭着,到后来发出的声音都是哑的。到了最后不在哭得那么大声了,却还抽抽噎噎的,泪怎么也止不住。
秦瑜涯被安排在一个单独的房间内,看见隔间牢房几个大汉正打着一个瘦弱的男人,男人无力地倒在地上,昏暗的光下,依稀可见男人身体四周暗黑色的血迹,他口中发出呜呜声,施暴的人却像是从中找到了乐子,下手愈发凶狠起来。秦瑜涯哪能见过这阵势,呜咽了声,瑟缩一团躲在一个角落里。看着那个男人被人打得没了声息。
他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印象中的困难便是不被人所重视,被讨厌,但那至多只是在心上划拉几刀而已,自己可以躲在院子里哭,然后被母亲找到,肿着桃子眼让母亲安慰。但在这里不一样,就近是哪里,他也说不清楚。只知道若是在这里被人欺负了,可能就再也回不去了。他怕的要死,三天后的斩首他在潜意识里总觉得父皇会替他解决,所以他只是哭,觉得委屈。所以他才会呆坐在那件太妃的房里,而不想着去逃跑。但他现在亲眼见到一个人,在他十米远的地方咽了气,他开始害怕,怕自己会成为下一个。他想喊出来,嗓子却是哑的。
他不停地哆嗦着,像是这样就能把恐惧抖掉。
第二天的早饭是一碗馊了的饭,上面还有几片沾满了泥土的菜叶。秦瑜涯见如此恶心的饭菜,又想起自己在王府的生活,是一点食欲也没有。他看隔壁牢房间的男人狼吞虎咽的吃着,像是见了天大的美味似的,一个略瘦小的少年挤在一旁,伸出手想要结果饭碗,却被人劈手夺去。“小子那么瘦,看起来吃不了多少,不如让我们几个多吃些。”说着几个人便要分了那碗饭。少年乞求地拉着壮汉“求求你了,我已经一天没吃饭了,就让我吃上一口吧!求您了!”壮汉回首便把少年甩了出去“滚!要不是看着你还有几分姿色,你早跟昨天那个一样了。”一旁的男人也附和道“你就躺平了让爷几个快活,那么多屁事!”少年蜷缩在一旁,默默地,却没有流泪。
秦瑜涯看了会儿少年,凑过去把自己那碗饭推了过去“你吃吧。”少年感激地看了他眼,顾不上形象地吞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