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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伊利亚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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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伊利亚斯.阿德里安.约斯特上校有一只猫头鹰和一个秘密。
军部里每一个人都想知道为什么约斯特上校的猫头鹰能够送信,而那些优雅的字迹又被它送去了哪里。但从来没有一个人敢于提问。
当然,我也从来没有问过。
第一次遇见伊利亚斯,是在德累斯顿。那场大轰炸之后,这个原本繁华的城镇化为废墟,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夜空。我从B-17的残骸里爬出来,看到伊利亚斯站在眼前,灌木丛后面是燃烧的城市。
“你看到了吗?”他问我。
他的英语带着浓厚的南德口音,我望着这个易北河畔的城市,教堂高悬的雕塑现在像举着镰刀的死神。
其实我有很多话可以说,或者,应该说。比如问他是否见过伦敦的状况,比如嘲弄他们所谓的德意志精神。
但是最后我说,你可以杀了我。
我用纯正的柏林口音的德语自领了死刑书。
我看见他明显地愣了一下,似乎没想过我这么个开轰炸机的美国佬还能说一口流利的德语。
然后他说:“跟我走。”连配枪也没拔,甚至没有收掉我的武器。
不过不是我妄自菲薄,我的射击技术估计打完一个弹夹也不一定能打中人,于是我也乖乖地没有做出任何值得怀疑的动作。
此刻的伊利亚斯就是一身陆军上校的军服,我不明白他为什么站在这里等一个被打下来的敌军轰炸机飞行员,但是此刻的气氛实在太像一场晚饭后的散步,因此我一直没有出声。
“德语哪里学的?”走过一段弯曲的小径,我听到前方传来的问话。
“波恩大学,”我忽然有点想笑。“我父亲是德国人。”
他似乎又被噎了一下,然后加快了步伐。
02.
不得不说,战俘营的条件比我想象的好太多。
伊利亚斯随意地给我指了一件屋子,锁上门就走了。在早春的易北河畔,这里居然还有暖气,玻璃总在清晨结上水雾。不过我确实怀疑这个屋子的暖气有时候会冲到五十度。
骆驼烟抽完了,于是我故意用力拍门叫来伊利亚斯的副官,因为伊利亚斯在唯一一次审讯中对我说尽量满足战俘的需求。偶尔他心情好了就从口袋里抽出一点烟丝来给我,然后我又跟他借火柴。
闲暇时我也会跟他聊几句——当然是指他闲下来的时候——话题有时候是我在波恩的生活,有时候是他的军校的生活。总之我们不聊战争,更不聊我的父亲和伊利亚斯。
战争其实已经进入尾声,双方都明白,只是一边负隅顽抗,一边以胜利者之名调兵遣将。我跟着伊利亚斯的部队一路后撤。期间有些东西,是我在轰炸机上永远也不会看见的。
终于有一天我问伊利亚斯的副官,猫头鹰究竟如何送信。
他思考了一下,回答我说:“我觉得长官并不是需要送信,因为他从来不期待回信。”
我“哦”了一声。看着他那张严肃的脸,我之后又匆匆道别然后关上门扑哧笑出来。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老是这么想笑,照理来说战俘都应该拒不合作躲在小黑屋里思念祖国的。
无论到哪里,我的房间总是有一个小窗子,向外眺望时偶尔可以看见伊利亚斯灰色的猫头鹰。在战火中,它展翅飞高,我不知道伊利亚斯在它身上寄寓了什么,也不知道在这个无线通讯的时代,究竟有什么需要依靠一只猫头鹰来传递。
伊利亚斯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谜团。
03.
易北河会师前两天,又是一场撤退。我不知道他们还能退到哪里去,不过我是宁愿他们把我拖着走也不愿意留下来面对俄国佬的。我总觉得见到他们,我还没开口就会被枪毙。
清晨我的房门被打开,我以为又是那位副官,睁眼看见的却是伊利亚斯的金发。
“你可以走了。”半清醒中,我听见他的声音,“苏联人马上就要来了,你可以去找他们。再带着你已经没有意义了。”
或许到这时我才意识到俄国佬其实是我的盟友。我愣了一下,只发出一个单音节:“啊?”
伊利亚斯轻轻皱眉,不耐烦地再吐出一句“你被释放了”,转身就走。
然而最终我还是跟着他们走了。也许是由于一系列组织上的错误,我和伊利亚斯被塞进了同一个车厢。
沉默充分蔓延之后,我环顾四周,问他:“你的猫头鹰呢?”
04.
伊利亚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事实上,他一句话也没有对我说。
易北河会师的消息传来时,我们还在火车上,走走停停两天两夜,我不知道伊利亚斯是否最终明白了他的帝国的坍圮,或者他早已看透,只是和这个国家一样不愿承认。
半导体收音机里传来的是美军广播,易北河会师的消息被一遍一遍播送。我的祖国宣示着她的力量,我身处敌人之间,铁路的咔哒声不断,硝烟中我对现状甘之如饴。
我还能记起飞过英吉利海峡的场景,那天的天空很高,逆风起飞的时候阳光刺破云层,我通过无线电向地面通讯员告别。
航空燃油的气味中,日德兰半岛的落日中,我向机翼阴影下的土地告别,照着曳光弹的指示投下高爆炸弹。
那一刻我就是阿德里安,伊利亚斯的中间名,他的猫头鹰。
我像它一样飞过云层,绕过日光,逆着疾风。我们都飞向伊利亚斯。
阿德里安撞在车厢窗户上时,德国中部天光微亮。我从光怪陆离的梦境中被惊醒,看见伊利亚斯原野灰的军装,昏黄的台灯下他似乎就这样坐了一夜。
我试图去打开窗户接住那只灰色的猫头鹰,伊利亚斯的秘密。
伊利亚斯先了我一步,阿德里安被他随意地扔在办公桌的一角,佯装痛苦地哀鸣一声。我只好又悻悻坐下,对着天花板发呆。
但是伊利亚斯也没有取阿德里安带来的信,似乎正如副官所说,他需要的并非那些信笺。
我盯着伊利亚斯的金发,淡金色反射着中德阴沉的日光。
我看着他,还有地上那华丽的波斯地毯,窗外延伸的铁丝网。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代表什么。
05.
到达时我才发现这正是欧洲的音乐之都,维也纳的金色大厅在墨黑色的火药背后凝望着我们这群毫无美感的军人。
至此我似乎终于忘记了死亡。听着炮声,我却只想到金色大厅中弹一曲李斯特的浪漫曲。
我不属于这个光华万丈的城市,但我知道伊利亚斯属于这里。在德累斯顿那些不眠的夜晚,隔着那些木板墙,我听过伊利亚斯整晚整晚的琴声。那是在绿色的曳光弹和熊熊的□□之后的,平静的生命。
我回到费城之后,只有一个人问过我关于伊利亚斯的问题。我说,他是世界上最精致的一个人。
伊利亚斯可以满足一个人对世界和对自身所有的幻想,我想是否因此他才肯定我不会对他使用武器。但是我从没问过伊利亚斯一些什么,问询不是我一贯的风格。
然而我仍旧怀疑,我是唯一一个——除了伊利亚斯本人之外——知晓他秘密的人。
一切的发生都是一场意外。
毕竟作为一个战俘,我再希望去那个音乐的圣殿也没有这个勇气。而那个夜晚伊利亚斯不在,我百般无聊地接住了阿德里安。
这只灰色的猫头鹰在我手里挣扎,它显然认出了我的手掌和伊利亚斯的鹿皮手套之间的区别。它的眼睛是翠绿色的,那束光芒仿佛是从它的瞳孔中放射出来,我别开眼去看维也纳的制高点——其实每个城市都一样,教堂的尖顶直达天际,像是巴别塔嘲弄着人类的存在——我看见暮色中熟悉的身影,以及随之而来的、珍珠港以来从未间断的嗡嗡轰鸣声。
我取下阿德里安腿上扎紧的信件,放它飞翔。
其实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它叫阿德里安,更不知道伊利亚斯的中间名和他的秘密生死与共。
绿色的曳光弹投下时,我只读到信件的抬头是“亲爱的伊利亚斯”,签名是“爱你的阿德里安”。
那天维也纳陷落,我看他们坚守到最后一刻,然后手握伊利亚斯的笔迹和我的战友紧紧相拥。
06.
我再也没有飞上过天空。
看着眼前的仪表盘,我总会想起那天维也纳暮色中阿德里安的翅膀。它和伊利亚斯一样孤独,它就是伊利亚斯。
那封短笺在回费城的船上被我反复阅读,我也还记得我抱住前来的战友时,是怎样紧紧地握住它。我记得那张被我揉皱的纸上的每一个单词,我记得每一个字母的姿态和每一处的运笔,就好像它们是我与生俱来的一部分。
再次见到伊利亚斯,是在1948年的科隆。那时候科隆的人们还没有开始重建大教堂,一地的焦土让我再次置身1945年的德累斯顿,我走过街道去往审判庭。我去找伊利亚斯。
准确地说,我作为美国军方的证人出席审判,指控伊利亚斯阿德里安约斯特上校犯有战争罪。
开庭后,我才第一次知道伊利亚斯的中间名。
阿德里安,他的猫头鹰,他的秘密,他海蓝色眼眸中深藏的一切。
作为证人,我没有资格会见被告,而伊利亚斯连律师也没找。他不打算为自己辩护,就像他不打算和任何一个人分享他的字迹和心情。
我的证词用德语读出,法官和旁听的人一样半心半意。其实我的柏林口音带有过重的费城的气息,毕竟跨越了一个大西洋,而我这样的证人太多,公诉人甚至不打算问几个问题。我看着被告席上的伊利亚斯,他还和那年德累斯顿的夜色中一样,只是没有了铁十字。我忽然很想问他,阿德里安还在吗?
07.
伊利亚斯并未如愿。
西德成立后,大多数第三帝国的军官都被释放,进入西德军事系统继续服役。伊利亚斯却没有这么做。
在查理大街上,我劝过他和我回费城,我向他保证这个缔造了《独立宣言》和美国宪法的城市足够包容和广大,足以容纳他和阿德里安。或者他们原本就是一个人。
然而他向我挥别,达成幽暗的地铁前往东柏林。那里的大理石地铁站台血红,一块一块都见证过柏林最惨烈的战斗,然后被苏联人从总理府的残垣中搬出来,垫在列车一旁。我不知道伊利亚斯踏出车厢时是否想起这个城市的辉煌。
那时候柏林的边界还未被封锁,每天有成千上万的人通过边界工作、学习、购物,谁也未曾想到,这个城市将来会成为德意志心脏上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痕。
自此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伊利亚斯。
肯尼迪说“我是一个柏林人”时,我也在欢呼的人群中,但是我,也许还有很多人,都清楚地知道,这位年轻的总统并不真正理解这个城市的痛苦。
隔着水泥墙和铁丝网,我不知道伊利亚斯是否能听到这和林肯的葛底斯堡演讲一样流传千古的话语。
伊利亚斯是执着的,却不是盲目的。
他的生命和孤独从未有人理解过,就如同他的忠诚和信仰。他和他的阿德里安,德累斯顿的火光中,我几乎要触及他生命的边缘。可是后来在维也纳战役中,在军事法庭上,我终于明白时间的转瞬。
而冬日太过漫长。
08.
那个梦境中,伊利亚斯在东普鲁士的阔叶林中,阿德里安高高地翱翔。茂密的树林几乎完全遮蔽了他原野灰的军装。
我走近他,如同费城自夏至冬每一个日夜我面对他的字迹无数次的挣扎那样。
我终于拥抱住他,指尖的阳光如同易北河的水流一般真实。
伊利亚斯。伊利亚斯。
我哽咽地发出音节,他胸口的铁十字随着拥抱带来鲜明的疼痛,阿德里安浸没在柔润的光线中。
啊,我的伊利亚斯上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