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一家之言 奥古斯塔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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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很多年之后，坐在被告席上，奥古斯塔依然会记得他第一次见到柯西的那个秋日。
奥古斯塔总是在喝着令人作呕的咖啡代用品的冰天雪地里想起那个日子。
那是在柏林。很奇怪，那年柏林的秋叶落得特别晚，十一月的末尾还有大半挂在梢头，和他后来在巴黎、在东方看到过的所有秋日都不一样。奥古斯塔就是在那片将落未落的秋叶里，第一次见到了柯西.尤里安。
他是一名作家——当然，彼时的奥古斯塔并不知道。
那时候塞纳河早就被污染得面目全非，曾经无数文人向往的流水潺潺、诗意无限，便成了避之不及的臭水潭子。然而当柯西将目光从他手中的小册子中滑到奥古斯塔脸上时，奥古斯塔十分确定他看见了他从未见过的清澈的塞纳河水。
后来奥古斯塔才发现，作为一个作家，柯西游历的经验却少得可怜。他有一半美国血统，可他此生从没见过美国是什么样子；他甚至很少走出柏林，时常有好几个月，他去过最远的地方是距离他的地下室两条街的咖啡馆。
好像他的地下室，加上那些或已泛黄或仍崭新的书页，就是他的全部宇宙和星辰。
奥古斯塔总共去过三次柯西那狭窄的地下室，这样的计数，他总是记得很清楚的。
有时候柯西也给他读诗，或者读他灵光一现冒出来的句子——大多数看上去都像自言自语，而奥古斯塔也确实很少能回应什么。
那一天，柯西依旧坐在台灯下涂涂改改，奥古斯塔从来读不进柯西那些莫测的书，便百无聊赖地摆弄着他的那台半导体收音机。
“……火光将要照亮一个新的时代！”
奥古斯塔的手一抖，约瑟夫戈培尔的声音清晰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响，震得昏黄的灯光都抖了两下。
柯西的手也是一顿。
许久之后，他的声音才闷闷地传来，似乎在极遥远的地方发声一般：“奥古，你说那些烧毁的书里……有我的吗？”
他没有转过身子来，奥古斯塔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发现他已经不再奋笔，而是双手交握，头颅高昂着，似乎透过砖石的墙和湿润的泥土，看到了广场上那冲天的火光。
“应该是有的吧……一定得有啊。”
多数时候，奥古斯塔并不懂柯西这样的文人的世界，可是每一个人都有那一份傲骨，这件事却是部分阵营不分种族地相同的。
奥古斯塔仍然没有发声，此时的柯西看上去格外疲惫，奥古斯塔甚至不愿意惊扰这逼仄空间中凝滞的空气。他没法肯定柯西的话，也无需提出异议，柏林的深秋里，那火光照亮的究竟是怎样一个新时代，奥古斯塔知道，柯西心里是十分清楚的。
奥古斯塔到柯西这里来的时候从来不穿军装，然而装束的改变显然不能如他所愿短暂地改变他的身份。他时常感到惊讶，柯西那双写下无数细腻文字的双手，也能写下那些激昂的檄文——甚至，数量也许比那些纯粹的文学多多了。在办公桌上读到那些宣传单和小册子时，奥古斯塔总是在想，也许那种骨子里的不属于德意志的自由，即便一生在柏林足不出户也是改不掉的。
那天晚上，波茨坦广场上的灰烬被清扫得很干净，没有一点儿被西风扬起，落到另一片土地上去。
库尔茨克之后，奥古斯塔再也没有回到过柏林。
他再次踏上这片熟悉的土地时，苏维埃鲜红的旗帜插在国会大厦上，在西风中猎猎作响。在它的凝视下的柏林，是一片焦土——街垒已经拆除，砖块散乱地堆在曾经繁华的菩提树下大街上。
他再次来到地下室，依旧没有穿军装——过去是主动，今日却是不得已。
书籍已经被柯西整齐地堆放起来，奥古斯塔才发现，这个地下室比他记忆中要宽敞得多。书籍上的积灰并不厚，墙角有一摊明显的燃烧后的灰烬，让人不禁怀疑屋子的主人曾试图用一氧化碳自杀。
当然，奥古斯塔知道他不会。
却想不到他仍未归来的理由。
他一直无法想象柯西那双手端枪的样子，不过那时候德意志已经是在苟延残喘，连前线精锐的补给也无法保障，而所谓的人民冲锋队根本就是乌合之众。也许柯西.尤里安的一生本来就应该用来执笔的，可他非要以笔为枪——他是柏林这座围城里的困兽，可他想要的从来不是冲破城墙。
奥古斯塔不知道柯西有没有想过，在他死后很多年，在这片苦难的土地上确实会竖起一堵墙，即便后来拆除了，伤痕也难以愈合了。
在审判中看到柯西时，奥古斯塔理所当然地很惊讶。
他就这样瞠目结舌地看着柯西起誓，然后平静地说出他的证言——他不知道柯西的英语说得也那么好听。
“奥古斯塔曾经……为我提供了无私的帮助。”柯西飞快地扫了他一眼。“因此我才得以在柏林居住，直到战争的最后。”
奥古斯塔在等着他的律师提问，可是没有，柯西很快离开了简陋的法庭，奥古斯塔甚至不能肯定柯西是否看了他第二眼。
再后来，柯西被葬在他一生挚爱的柏林，那片青草地上黑色的墓碑格外显眼。
——那火焰里也有我的书吧？
——烧吧。
奥古斯塔每次读起墓志铭，都会想起柯西的德语圆滑的尾音。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一家之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