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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审判者:莫斯科1938-194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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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给Heinz。
那是犯罪吗?接受一个行将崩溃的国家的领导权是犯罪吗?将那些俄国人——德意志的天然敌人——挡在国境线外,是犯罪吗?
——卡尔.邓尼茨海军元帅帝国总统
于纽伦堡国际军事法庭
01.
“Deutschland Flight, runway 24L, cleared to take off.”
“Roger. Runway 24L, cleared to take off. Deutschland Flight.”
02.
直到很多年以后,安东诺夫还是能记起他第一次见到海因茨的莫斯科街道。那是1938年的深冬,整个苏联大地都被暴雪覆盖,唯见克里姆林宫的尖顶。
那一年的德意志意气风发,合并奥地利,夺走苏台德。
那一年的苏维埃心高气傲,大清洗之后元气初复,伺机而动。
那年是海因茨费林里希第一次来到这个东方国度,莫斯科用一场大雪迎接他。他的皮靴踏上红场时,咯吱咯吱的踏雪声在寂静中几乎让他误以为他在走向卢比扬卡的地下室。
那天晚上,大雪中的莫斯科,红场空无一人。那时候莫斯科依然宵禁,随着时间的临近,红场边售卖伏特加的小店陆续打烊,海因茨站在漫天的大雪中,他没有打伞,没有随员,如果没有遇见安东诺夫,他觉得他可以一直走到捷尔仁斯基的铜像前,走到卢比扬卡去。
海因茨十分确定自己有外交豁免权,尽管也许不是十分管用。他也十分确定眼前这个俄罗斯人绝对没有。
秘密警察?
大约所有人在这种场景下,冒出的第一个念头都是这个词语。
海因茨蓝灰的双眸盯着安东诺夫瞳孔的深处,安东诺夫破旧的大衣上落满了雪,靠近身体的一层融成伏尔加河一般冰冷的冰水混合物,向骨髓深处渗透着寒意。
“先生,我建议您尽快回到德国使馆。”安东诺夫仿佛没有意识到海因茨的注视一般,从大衣的口袋里抽出被冻得几乎僵硬的右手。“莫斯科市警安东诺夫。”
海因茨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诧异,转瞬之后,他摘下右手的鹿皮手套。“德国代表团海因茨.费林里希。”
黑夜掩盖的冬日红场,两人仿佛相识多年的故知般握手,然后告别。
海因茨将手中被揉成一团的纸条放进口袋。重新戴上手套时,党卫队荣誉戒指像凛冽的寒风刺痛他的无名指。
那天莫斯科寒冷的东风中,安东诺夫手心全是汗水。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命运是什么,但是无论如何,这是叛国罪。
那张被他揉起又展开不知道多少次的纸条上,用俄语和英语各写了一次那短短的两句话。连续好几天,他在宵禁时间边缘徘徊于克里姆林宫附近和红场,假装他不过是在下班回家的路上。
向那个德国人伸出手的那个动作,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他知道,他们望向对方时都只有一个念头——那是秘密警察吗?
他触到了那人手上的银质戒指,夜晚昏暗的灯光下他看见上面的骷髅和万字,竟比见到党证上的镰刀锤子还要亲切。是的,他在把那张纸条递出的一瞬间,就已经不属于苏维埃了。
后悔吗?
如果他会后悔的话,早在前几天就已经把纸条烧成灰倒在莫斯科肮脏的下水道里了。而如今这种情况,即便第二天上班时有人来邀请他到地下室去一趟,他也不会表现出一点儿悔恨的。
他为了什么呢?他问过自己很多次,可是需要情报的德国人不关心,要抓他的同事们也不关心。
每个周末安东诺夫一如既往前往红场边的酒吧,要上一大杯伏特加。有好几次,他几乎想把自己扔进酒精的海洋里,再也不要回来了,而可笑的是,每次阻止他的不是理智,而是契卡微薄的工资。
国内战争和大清洗都已经过去,卢比扬卡也清静了许多,不再有日夜不休的枪声、再也洗不净的鲜血。只是偶尔的,还会有人被丢进审讯室,穿着黑皮衣的契卡队员也跟着鱼贯而入,第二天再在皮靴踏在木质楼梯的喧闹之后,与苏维埃进行曲一起消失在地下室。
而契卡,其实它早就不叫这个名字了,但是人们还是如同习惯一般,用简单的两个音节描绘这个国家最黑暗的部分。
莫斯科的每一个日夜其实都是黑白的,安东诺夫面对眼前永远没有尽头的情报的时候,总是这么想。打字机的声音和劣质烟卷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即使是在暴风雪的夜晚,安东诺夫依然渴望打开紧闭的窗户。
他渴望空气。新鲜的,自由的。
在卢比扬卡的地下室最为繁忙的两个时期,它分别带走了他的兄长和儿子,一个是他亲手送去的,还有一个,安东诺夫与妻子离婚十二年,直到他被处决半个月后,安东诺夫才从一份即将封存的档案中得知。
他们说,革命并非子虚乌有的,而是活生生的有机体。他们说,革命将要催生出新的社会制度和体制。
但是,革命也是一只饿鬼,它渴求鲜血。他们说。
03.
“开庭。
“被告海因茨.费林里希,党卫队一级突击大队长,武装党卫队少校参谋。罪名……”
海因茨曾多次思考过安东诺夫那张小小的纸条对自己人生的意义,就像他无数次思考自己加入党卫队的原因一般。
海因茨是一个业余的情报员。军校的毕业临近时,海因茨曾问过两个好友对于未来的打算。后来他们穿上了国防军原野灰的军官制服,只有他一身黑衣行走在菩提树下大街。
他最初向警卫旗队报到,仅仅一次阅兵后,一纸调令,他前往当时的帝国保安处,后来臭名卓著的帝国中央保安局。四处的顶头上司是海因里希穆勒,有时候海因茨把□□-38塞回枪套,从某个内部已经严重损坏的建筑物中走出时,会和他擦肩而过,但是更多的时候,海因茨觉得他在为约斯特,后来是为□□舒伦堡工作。
他跟奥吉尔在毕业之后就没有见过,只是偶尔,他会收到来自巴伐利亚或上萨尔茨的明信片。
1938年在鲜花战争中过去时,他曾收到奥吉尔和库尔特的来信,同样的维也纳邮戳,两人的驻地相隔半个城市,而他和他们之间隔着一段曾经的国境线。
他们在阳光和鲜花中的多瑙河漫步,海因茨日复一日在暗夜和鲜血的小巷奔跑。
他有些怀念在军校的食堂里,奥吉尔一口吃掉了他半个圣诞布丁,库尔特端着一杯香槟回来,看见他的佩枪顶在奥吉尔的脑门上。
最后一个平静的圣诞节,除了他打开了保险之外,眼前的场景与那个瞬间几近重合。海因茨扣动□□的扳机,血迹沾染世界,像是迟到的圣诞装饰。
“战争罪,反人类罪……”
这里没有律师,只有单方面的宣读和宣判。
04.
“Airport, Deutschland Flight require to climb to flight level 350.”
“Deutschland Flight,you can climb to 350.”
“Roger.”
05.
春天,海因茨第一次来到维也纳时,库尔特已经调防西里西亚。他跟奥吉尔相约在多瑙河边的一家咖啡馆,与战争开始后几乎从未改变的阴沉天空不同,那是维也纳完美的春日。
海因茨一身党卫队制服,□□在披风下隐约可见,似乎他下一秒就可以拔出枪来击毙河边散步的情侣。午后的多瑙河催人入眠,待他回过头,布丁又被奥吉尔挖去一半。
那一瞬间,海因茨几乎要掏出□□,像他无数次做过的那样,给奥吉尔来个痛快。
“海因茨,明天我就要去西墙了。”奥吉尔把帽子放在咖啡桌的一边,鹰徽和海因茨帽子上的骷髅泾渭分明。
“哦。” 海因茨向咖啡中加入不知道第几个方糖。
“海因,你……”
“我只能说,无可奉告。”他不自觉地触到右手无名指的荣誉戒指,和他的佩剑一起,与维也纳的阳光格格不入。
无言对视。海因茨蓝灰色的眼睛总是淡然的,或者说,冷酷的。一直以来海因茨都是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出现,他从出生似乎就是一个天生的党卫队员。
“再见,奥吉尔冯施德林上尉。”海因茨仔细地戴上手套,再将大檐帽扣在头上。“祝你好运。”
“反人类罪:多次在柏林、维也纳、布拉格、华沙未经审判处死被逮捕者;参与犹太人集中区的建设并主导对华沙犹太人的驱赶;参与集中营建设和管理,将华沙及周边地区的犹太人送入集中营……”
四月柏林的欧石楠漫山遍野地开放时,海因茨去了布拉格。
一地鲜花,一地日光。海因茨忽然觉得战争永远不会来临,他想到他们老去的时候,白发苍苍的库尔特依旧端着一杯香槟站在利希菲尔德,奥吉尔坐在菩提树下大街的咖啡馆,依旧可以吸引无数的女孩子,而他的佩剑和勋章挂在一起。
他以为他们都可以等到那一天。
那时候奥吉尔在萨尔布吕肯筑起西墙和马奇诺遥遥相望,海因茨依旧日复一日在黑暗中作孽杀人。
为了祖国,为了信仰。
受审时,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然而当日光之城温暖的风穿过街道,他们驱赶犹太人,枪杀反抗分子时,绝非命令让他们一往无前。
历史是世界上最大的笑话。
海因茨在布拉格中世纪的街道上收起配枪时,并没有想过这个已经足够喧闹的一天,还要加上一个更加鲜艳的注脚。这场暗杀除了海因茨没有坐在梅赛德斯上之外,和1942年那场引起了利迪策惨案的谋杀简直如出一辙。
海因茨走到街角的时候,身后的犹太教堂里的逮捕工作正在收尾,被党卫队封锁的街道上,海因茨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以致于手榴弹爆炸的一瞬间,他都没有意识到正在发生什么。
袭击者显然是业余人员,海因茨反射弧过长的一个横滚过后,才发现自己一点伤也没受。拔出配枪,打开保险,射击。
说实话海因茨没信心用手枪和两个端着步枪的反抗分子枪战,他听见身后纷乱的脚步和模糊的大喊,而眼前的两人准头真是差得可以。
两处子弹擦伤和两个反抗分子。海因茨第一次觉得投入和产出可以如此不成正比,从任何一个方面来说。
但海因茨却因此成为他们三人中第一个获得一级铁十字勋章的人。
06.
“Deutschland Flight, maintain 350.”
“Roger. Maintain 350, Deutschland Flight.”
07.
“战争罪:违反《日内瓦公约》,在库尔斯克、刻赤半岛、东普鲁士枪杀战俘或拒绝接受投降;策划并参与维斯瓦河反击……”
后来海因茨曾经很多次回忆起这次莫名的袭击,手榴弹爆炸的一瞬间,他曾想到过谁吗?
在莫斯科接受审问时,他不只一次在各种情况下重述这个场景,为了回答他获得铁十字的理由,为了证明他们至少还是人道主义的。
他说过太多次,在那一句句说辞随着一次次的回答和笔录根深蒂固之后,他终于再也记不起布拉格那个血色黄昏的画面。他一直觉得那天的天空,和进攻波兰前夕贝希特斯加登的天空是一样的,血色光芒下的人们,最终都没有再回来。
西伯利亚是一个奇怪的地方,即便战俘把整个营区填满,它依然是荒芜冰冷的。
在海因茨的一个个梦境里,没有奥吉尔和库尔特,没有柏林和维也纳,没有胜利之神和莱茵兰,只有他一个人,手握权柄,站在永恒里。
“阴谋颠覆他国政权,间谍罪,1938-1945年间,多次非法从苏联获得情报并阴谋颠覆苏联政权……”
北半球的盛夏,欣欣向荣里依旧是寒冷与死亡的气息。
1939年的莫斯科和柏林是一样的,克里姆林宫里的祝酒,柏林体育场的呐喊,边境上的重兵最终推进成一条漫长的苏德边境。
华沙城防军投降后,海因茨是第一批进入这个被连续轰炸多日的城市的军官。
华沙是战利品,也是情报的前线。华沙城下除了瓦砾和死亡,就是间谍和情报。
海因茨在审判中作证时,才第一次发现他盖世太保华沙总管的职务居然如此重要。苏联人简陋的审判庭上,他一如过去肆无忌惮地嘲讽着他们。
他没能数清他在华沙的时候究竟消耗了多少子弹。那时候奥斯维辛还没有建立起来,不过犹太人定居区划得很快,反抗分子——所谓的爱国者——更是满街都是。
直到后来,他已经习惯了举枪的动作,仿佛旁边有一根看不见的指挥棒,打下的一瞬间,枪声响起。
像是当年的契卡。
“我不深信任何人的手真正干净,在那个每个人都被人用枪指着去杀人的年代里,并非只有十恶不赦的人才会双手沾满鲜血。
“不仅我们,你们也一样。”
08.
“STALL! STALL!”
09.
海因茨第一次到东线,是在1942年夏天。
高加索战场不像德波平原和库尔斯克,没有钢铁洪流和炮火齐射,高加索背后的油田上,是无法逾越的山脉。山地部队原野灰的军装隐没在崇山之中时,海因茨在指挥部面对地图抽掉了最后一根烟卷。
他再也没能回到警卫旗队,以武装党卫队少校的军衔,他去过许多部队,一点点看着一寸鲜血一寸白骨换来的疆域消失,只剩下他的枪口还是和多年前一样无情。
他会成为战犯吗?
踏上东普鲁士国境线时,海因茨才第一次想到这个问题,也第一次发现,他们竟也无路可退了。身后是德意志的故土,是东普鲁士的森林,是狼穴。
再往后,是但泽,是易北河,是柏林。
他跑出指挥部,指挥88毫米高射炮反击T-34的进攻,双脚就踏在曾经的德波边界上,空中Bf109的声音令他安心,即便他早就明白,帝国所有的军队都已经不复当年,而帝国也不再是那个第三帝国了。
他们引以为豪的装甲部队和闪电战被燃油扼住了咽喉,十四五岁的少年也上了战场。最后谁也无法成为圆桌骑士,他们不是作为日耳曼的骑士被传颂,只留下那句“即便我们全体战死,德意志依旧存在”。
“被告,现在你可以作最终陈述。”
党卫队员的家属可以优先撤离。
撤到哪里去呢?维也纳,还是巴伐利亚那子虚乌有的阿尔卑斯防线?
阿登之后,帝国的所有力气似乎都被抽干了。不过,奇迹毕竟只能发生一次,不是吗?
柏林战役前夕,炮击的短暂停歇中,海因茨时隔多年再次来到勃兰登堡门。战火之后的赫尔曼戈林大街筑满了街垒,早已没了日耳曼尼亚的恢弘。
柏林的城防军不是青年团的孩子,就是垂垂老矣的当年的一战志愿军。
他们站在旗帜下包围他们的千年帝国,又要看着另一面被无数鲜血沾染过的旗帜插上国会大厦。
柏林的枪声四起,又有谁能分辨出地堡里那声平凡的□□枪响。
10.
“Mayday! Mayday! Mayday!”
11.
“如果我们应该被判死刑,那么你们也同样应该被绞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