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4章 ...

  •   很快时间到了五月二十七,成都驻军将军王凯夫的父亲过生日,那天一大早,祝羡之就收拾好了行装同戏班的人一起去了王凯夫的官邸。
      今年一月份的时候,四川省主席刘湘在汉口去世,他的手下王瓒绪接过了所有的职务,如今任四川省主席。但是王瓒绪上任后大量的排除异己,□□为了控制四川的局势,只好任命邓锡侯为重庆行营副主任兼川康绥靖公署主任。不久,邓锡侯便从前线回到四川主持川康军务。王凯夫便是那时候随同邓锡侯从前线回到了成都,接管了成都府的一部分驻防工作。但是他接手以来一直表现的很庸碌,因此邓锡侯对他多有不满,但是王瓒绪对此倒是没有说什么,知道王凯夫喜欢听戏,还特意嘱咐人请了祝羡之去给他的老父亲的堂会助兴。
      王凯夫父亲寿辰的堂会办的很是热闹。唱完后,老太爷特意叫人给祝羡之很多礼物,王凯夫见父亲高兴,更是多填了不少。班主见这次挣的又不少,也很高兴,直拉着祝羡之去给王凯夫道谢。
      祝羡之一身淡青色衣衫站在班主后面,王凯夫一身戎装正坐在上,他的年纪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但是他的眼神却很深沉,那褐色的眼珠看似目空一切,祝羡之却觉得,那里其实存了太多太多的故事。
      王凯夫本没有太在意祝羡之,只是当他看到班主后面那清秀的青衫少年的时候,他还是愣了一下。
      “这位祝老板贵庚?”
      “今年十七。”祝羡之的声音清脆悦耳,让人听着很是舒服。
      听到祝羡之回答,王凯夫不由得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只见这青衫少年那双眼睛清澈无杂,衣衫干净利落,头发梳的仔细,鞋边连些尘土都没有。
      虽说这一年祝羡之才只有十七岁,但是他从小在戏班子里长大,这里面的人情冷暖他见的太多太多,以至于年仅十七岁的祝羡之少年老成。尤其是他在成都府出名之后,常常出席各种场所,见惯了人情世故,虽然说话做事圆滑不留把柄,但是他的骨子里还是有那么一股傲气在,这也是为何他出道多年,却没有做过有悖良心的事情的原因。
      “只听说成都有个祝老板,花旦唱的最好,只是没想到是个这样年轻的。”
      “承蒙将军夸奖,小人不敢当。”
      “来人,给祝老板加把椅子。”
      王凯夫招呼了下人在自己旁边加了把椅子请祝羡之坐下,祝羡之谢过后,端正的坐了下来。此时王凯夫虽然在看戏,但是心思却已经飞到了祝羡之身上。这祝羡之是王瓒绪推荐的,他本想意思意思就算,但是如今看到真人,倒真是出乎他的意料。这样的年纪就有这样的名气,虽然举手投资之间稳重妥帖,但是祝羡之那双眼睛告诉他,这个少年其实心地很单纯,他是个有脊梁骨的。
      当初王瓒绪向王凯夫推荐祝羡之的时候,他并没有太多注意。在外征战多年,王凯夫并不知道这些年成都里流行的都是些什么。当王瓒绪开口的时候,他甚至还会怀疑,这会不会是王瓒绪想要在自己身边安插一个眼线。如今这位省主席同自己的直属上司邓锡侯并不如看上去那样合,自己以往同王瓒绪也有些交情,现在夹在中间,倒是不大好做事。如果这真是个眼线,那这个戏子和王瓒绪必然会有所动作,但是如今这人就坐在自己身边,却老实规矩,一时间让王凯夫摸不到头脑。
      想当年,自己身边的女人里不是没有过奸细眼线,但是他们都是会想办法邀宠献媚的。而这人,莫非是故意如此好引自己上钩?
      王凯夫疑惑,他观察着祝羡之,但是祝羡之却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只是仔细的看着台上的表演,看着别人的戏,再想着自己,所谓三人行必有我师,祝羡之的心思总是在如何提升自己的技艺上面了。
      堂会后,王凯夫留了祝羡之一同吃寿宴,席间不少人都识的祝羡之,过来同他攀谈交流,祝羡之在这些人之间应对自如,即没有失了分寸也没有让一些好事者占去了便宜。王凯夫坐在自己父亲身边暗暗的观察着这一切,对这样的祝羡之,反而生出了几分好感。
      不一会儿,王凯夫开始逐桌敬酒,感谢大家来为他的父亲庆贺,当他走到祝羡之这一桌时,他特意多喝两杯,做出几分醉样。
      “祝老板,唱戏多累,要不要给我当个副官?”
      说着,王凯夫还将一只手亲昵的搭到了祝羡之的腰上。
      这样的动作,明显引起了同桌和邻桌的注意,一时间有不少人借着酒劲起开了哄。
      祝羡之微微皱眉,他不清楚王凯夫这是真醉话还是借酒装疯。但是直觉告诉祝羡之,这个男人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好在祝羡之唱戏多年,腰肢很软,王凯夫的手也没有很用力,他微微侧身转腰,就从王凯夫的手里逃了出来。
      “这样好的差事,小人本应该答应的,只是将军您可是帮我们大家守家护国的大英雄,小人没有学识,无法胜任这职务,只怕到时候再搞了乱子出来,影响了大家的平安,这可就是罪过了。我啊,还是好好唱我的戏,将军您要是喜欢,您随时来听不就成了。”
      说着祝羡之拿起酒杯,轻轻碰了王凯夫手中的酒杯一下,“小人这边,先给您陪不是了。”
      祝羡之一饮而尽,轻轻倒过酒杯,示意自己已经喝光。
      “祝老板好酒量!”王凯夫大声说着,继而又给祝羡之斟满了酒。
      “只是祝老板,我的副官可不都是打仗的哦。”
      这次王凯夫再次捏上了祝羡之的腰,但是他的手明显用力箍着祝羡之,让他没有机会再从自己手中遛出去。
      此时,周围的人们已经完全用一副在看好戏的眼光看着祝羡之,他们之中,有的人眼中充满了调笑,有的人眼中则充满了鄙夷。祝羡之看了看周围人的眼神,心中悲叹。
      戏子,真真是不入流的啊……
      祝羡之十一岁出道,到如今已经有六年光景,这期间不是没有人对他这种那般的想法,只是他的身后一直有高惠新在暗中帮他打点着,能让他安稳的唱戏,后来又有了何冠松明里的捧着,让人们多少有些忌惮着何家,所以也不至于有人会这样公然的调戏自己。只是如今,这王凯夫是当兵的,在他们眼里,何家,高家都算不得什么,他们手里有枪,他们就是主子。
      一时间,祝羡之有些难以应对,他想象不到,如果自己果断拒绝之后,这个浴过人血的将军会做出什么事情,他此刻竟然感到了一丝无助。
      王凯夫看着祝羡之没有说话,心中不禁有些后悔自己的玩笑是不是开的有些大。但是戏子不就应该是那种没有脸没有皮的东西么?王凯夫看了祝羡之一样,只是他没有想到,他居然从祝羡之的眼中看到了哀伤与无助。那种表情就好似刚刚失去目前的小奶猫一样,让王凯夫生出了几分怜爱之心。
      “这成都府,谁不知道祝老板是何家大少爷的人,王将军您才回成都不久,恐怕是不知道这其中的关系罢了。”
      同桌第一位宾客此时开了腔,倒是缓解了王凯夫同祝羡之之间的尴尬。
      “何家?那个捐了两架飞机的何家?”王凯夫疑惑。
      “正是。”
      “呦,那还是我无礼了,如今这何家可算得上是咱们的衣食父母了,哈哈哈。”
      王凯夫借着这个台阶松开了祝羡之,大笑了两声化解了二人之间奇怪的气氛,继续到别的桌上去敬酒了。
      很快人们也都回到了原本的气氛当中去,这一插曲好似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被人们抛在了脑后。
      有些人似是也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对祝羡之也没有了之前的轻薄之态。祝羡之脸上笑的自然,心中却是五味杂陈,这一顿饭吃的也是食不知味,倒是平白多喝了些酒去,回家的时候,已经有了七八分醉意。
      好在王凯夫悄悄的嘱咐了人送祝羡之回去,李伯送走了那送祝羡之回来的人,同何亚榆一起搀着祝羡之回了房里。李嫂在厨房里煮着醒酒汤,李伯把祝羡之放到床上之后就出了屋子,倒是何亚榆在床边看着祝羡之。
      祝羡之的酒品倒是极好的,喝多了也也不会闹,高兴的时候会话多,不高兴的时候就是闷头睡去。如今看祝羡之躺着床上立马就睡着,何亚榆心想他这顿饭估计吃的并不痛快。
      待李嫂的醒酒汤送来,何亚榆才同李嫂一起轻轻推醒了祝羡之。
      “来,把汤喝了。”
      李嫂小心的喂着祝羡之,何亚榆站在边上看着也搭不上手。祝羡之还是很听李嫂的话,乖乖的起来把醒酒汤喝完,继续躺了回去。
      天色已经很晚,李嫂收拾完东西就回了自己屋里,何亚榆见祝羡之睡的安稳也没有吵醒他,只是给他塞了塞被角,就要起身回到自己的榻上。谁知何亚榆刚刚要离开,便被祝羡之抓住了手腕。
      “你醒了?”
      何亚榆大惊,忙转身看看情况。
      祝羡之迷蒙着眼睛轻轻点点头。
      “今天怎么喝成这样?”
      看到祝羡之这个样子,何亚榆难免的要问上一句。
      “命不好。”
      “这是什么话,好好的说什么命。”说着何亚榆又坐回了床边。
      祝羡之也坐了起来,把软枕挪了挪,靠了上去。
      “我打小就没见过我家人。听我师父说,是一个妓院的鸨妈把我卖到他这里来的。”
      “你就没有想过找找你的母亲?”
      “自从我懂事起,我就没有出过师父的院子,直到我上台演出那天。出去过的师兄,有的再也没有回来,有的回来了要么疯要么死……”
      何亚榆轻轻的叹口气,这些生活是他这个从小养尊处优的大家少爷所不能理解的。
      “干我们这行的,总是被人瞧不起的,可以被人随意轻贱的。”祝羡之的眼神落寞,那里面透着无尽的哀伤。
      “你不能这样想,你们都是艺术家。”何亚榆急忙辩驳着,祝羡之这样说话的样子看上去是那么的让人心碎。
      祝羡之轻轻的摇摇头,“我们哪里算的上艺术家,不过是一条贱命罢了,只有靠着那些达官贵人,才能苟延残喘。若是哪日没了靠山,只怕早被那些豺狼虎豹吃的连骨头都没有了。”
      “这世上,总有那么一个地方,是人人平等的。”何亚榆说的慷慨激昂。
      “就算是真的有,也不是我这种人能去的了的。”
      “羡之,在上海,有很多的从艺人,我认识的几个里,不少人都很向往一个地方,那里的天是蓝色的,土地是温暖的,那里有挺拔的白杨树,有自由翱翔的雄鹰,最重要的是,那里每个人之间都是平等的。”
      “真的有这种地方么……”听着何亚榆的描述,祝羡之的眼神中充满了向往。
      “有的。”何亚榆安慰的拍了拍祝羡之搭在被子上的手。
      祝羡之微微一笑,重新躺下了身子。
      “帮我个忙吧。”祝羡之抓着被子角轻轻的说。
      “好,你说。”
      祝羡之往床里挪了挪,然后拍拍自己身边的空位说:“今天晚上陪我睡吧。”
      “好。”
      何亚榆爽快的答应了,他把自己的被子抱了过来,陪着祝羡之一起躺了下去。
      虽然祝羡之年纪轻轻却少年老成,但是在何亚榆眼中,生活中的祝羡之与其他十几岁的孩子没有什么区别,他也有孩子般的童真,有着孩子般对一些事物的恐惧。虽然他并不知道今天祝羡之遇到了什么,但是他从祝羡之的眼中读到了一种令人心寒的凄凉与畏惧,此刻只有陪在他的身边,才能让他稍稍安心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