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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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过后，何亚榆算是正式的住到了祝羡之的小院里。五月初八是祝羡之的大师兄程秋华的生辰，那天一大早高惠新独自开着汽车接祝羡之去了江边。平静的锦江江面上，三三两两的渔船轻轻的浮着。高惠新在江边的地上找了条树枝，用树枝在泥土上画了一个圈，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纸钱点燃放到圈里烧了起来。整个过程中，高惠新同祝羡之只是这样静静的看着随着江面吹来的风起起伏伏。远处的江面上，一只水鸟破入水中的声音传来，才打破了这一丝平静。
烧完所有的纸钱，高惠新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烟尘，祝羡之也跟着起身，伸展了下身子。
“我听说，何家那个老二住在你那里？”
“嗯。”
“他还在闹？”高惠新微微皱眉。
看到高惠新有些不高兴，祝羡之感到有些冷。
“没有了，他就是图清静。”
“哼”高惠新重重的哼了一声。
“我觉得，如果让慧姝同他见一见，可能会比较好。”祝羡之说的小心，这件事他本来就不应该插手，但是一想到何亚榆，他就不禁想要说两句。
“是么？”高惠新挑眉看着祝羡之，眼中充满了怀疑。
“唉……”高惠新叹了一口气，“其实慧姝也在闹脾气，或许这也是唯一的办法了。”
“试一试，总没有坏处。”
“好吧，我安排好了再告诉你。”
祝羡之乖巧的点点头，高惠新拍拍他肩膀，又突然停住了手。
“你为什么要帮他？”高惠新问的突然，祝羡之一愣，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是何大少爷，让我帮他劝二少爷。”
“何冠松？”高惠新凝眉望着祝羡之，“他倒是一直同你走得近些。”
“大少爷看得起我罢了。”
高惠新不再多说直接回到了车上，祝羡之紧跟其后上车之后，祝羡之叫住了高惠新。
“惠新哥，我还有个事儿……”
“你说。”
“就是李伯的闺女李娴，今年也不小了，我教她识的几个字，你能不能让她到你的厂里做个女工？”
李娴？高惠新想了想，一个小丫头的样子映了出来。
“哦，她啊，到厂里多累，要不就到我府上做个丫头吧。”
“不用不用，女工就可以了。大宅门里是非太多……”
听到祝羡之这样说，高惠新思索了下，点了头。
“你啊，只有有事情求我的时候才这样叫我。”高惠新嘴角弯弯，“不过，你怎么不为你自己的事情找我啊，总是为了别人。”
祝羡之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这些年，麻烦的还不够多么……”
“我把你看做自己人，那些都是应该的。倒是你，好像很怕我的样子，倒是跟那个何冠松亲近些。”
“我只是个戏子……”
“你总是这样轻贱自己，可算是辜负了秋华的一片心意了。”
“我只要唱好戏就够了。”祝羡之说的认真，看来他真的把唱好戏看做了他生命中的唯一。
“你啊……”
高惠新有些无奈，发动了车子送祝羡之回了家。
祝羡之到家之后，首先找到李娴告诉她高家大少爷同意她去做女工了。收到这个好消息的李娴一家都很是高兴，尤其是李伯，不住的要给祝羡之磕头。这个少年不但救了他一家的命，现在还给他女儿寻了事做，这种恩情，他真是无以为报。祝羡之忙扶了李伯起来，在他的心中，早已将李伯一家看做了自己的家人，帮自己的家人是应该的。
1938年6月11日，旧历五月十四，为了阻止日军南下，政府下令掘开了黄河大堤，一时间事态难以控制。黄河改道，淹没了沿河大片土地。当消息传到成都的时候，祝羡之正在戏园子后台上着妆，而戏园外一篇喧哗之声，不一会儿班主进来带来了这个消息。
“外面一群学生工人在游行，说是政府炸了河堤罔顾人命。”
“那咱们这戏是唱还是不唱？”一个同样正在上妆的老生问。
“唱，为什么不唱。赶紧的都扮起来。”
班主说完，就去前面招呼着客人。祝羡之悄悄的起身将临街的窗子打开了一条缝。
戏园子建在成都府最繁华的街面上，祝羡之从细细的窗缝看着外面的世界。街上没有小贩的叫卖，没有小孩的嬉笑，也没有妇人之间的畅聊，只有那游行队伍传来的口号声，从远处渐渐的传来，往来行人的面色也没有了往日的轻松之态，一个个或神色匆匆或面容凝重。祝羡之关上窗子，这时后台一个青衣咿咿呀呀的吊了两句嗓子，拉胡琴的师傅吱吱呀呀的调着调子，一个武旦随手耍着一柄宝剑。祝羡之轻轻摇头，引得头上已经上好的珠翠叮叮当当的作响。这一扇窗子内外，仿佛两个世界般，让祝羡之觉得心中发闷。
戏还是要唱，这是吃饭的家伙。当祝羡之的戏唱到一半时，一对士兵冲进了戏园子中，为首的一位是城防将军的副官。这位副官一声令下，士兵马上守住了戏园子的各个出口。祝羡之一时间愣在了台上，唱也不是，下台也不是。
“给我搜！”
副官的指令刚刚出口，士兵们就开始在戏园子里搜索起来。班主此刻已经陪着笑脸站在了副官的身边。很快士兵们一个个的回来报告，没有找到任何线索的副官瞪了班主一眼，带队离去。
待所有的士兵都出了门，班主重舒了一口气，用袖口抹着额头上的汗，此时戏园内不多的顾客也已经走的差不多，经过这么一闹，祝羡之已经完全没了继续唱下去的兴致。他冲着班主会意下，就回了后台。班主无奈的摆摆手，送走了其余的顾客。
“好像是游行的队伍跟守兵起了争执，有几个人逃到这边来了。”
班主在后台扯过一把椅子坐下，拿起边上的道具扇子扇了起来。
“这兵荒马乱的，还怎么好好唱。”戏园里的人们都附和着。如今的生意确实难做了。
“今天就这样散了吧。”班主很是无奈，他摆摆手示意大家可以回去了。祝羡之已经净了脸，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就要准备离开。
“祝老板。”
“班主，还有什么事？”
“这个月二十七，张大帅家老爷子做寿，这堂会，您可得去。”
祝羡之想了想，二十七那天似乎没什么事情。
“好的，我一定去。”
“成，成，您回去吧。”
祝羡之离了戏园子没敢在街上多逛，直接回了家里。刚到家里，就看见李伯拿着个扫帚在那里骂着什么作势就要冲进屋子里，李嫂则一直拦着。
“怎么了这是？”祝羡之大惊，马上上前帮李嫂拦住李伯。
祝羡之这一上前到是不好了，李伯没料到祝羡之会突然冲出来，他手上的扫帚一个没拿稳，直接呼到了祝羡之的脸上，扫帚那坚硬的纸条瞬间就在祝羡之脸上划下了几道红色的印子。祝羡之没有喊疼，只是皱着眉，用手捂上了脸。
“祝老板！”李伯见是祝羡之，忙把手上的扫帚扔到了地上。
“对不起，祝老板，我……我不是故意的。”李伯连忙道歉，并上前查看祝羡之的伤势。
祝羡之挡下了李伯的手，“没事的，不碍事。李伯你这是怎么了啊？”
这一问，让李伯低了头，他叹了口气蹲到了墙根。见李伯不答话，祝羡之又问了李嫂。
“这是怎么回事啊，李嫂。”
李嫂也只是叹着气。这时李娴从屋里出来了。
“爹！”
李娴的语气中满是埋怨，看到祝羡之是脸后，她更是惊讶的叫了出来。
“啊！先生！”李娴忙过去查看。
“李娴，你说，这是怎么了。”
“先生，你的脸。”
“没事，你们到底是怎么了！”
“祝老板，”李伯闷闷的开了口，“拖您的福，我们才有如今的好日子过，可是，这死丫头，她……她……”李伯指着李娴，手指微微颤抖。
“成了老头子！”李嫂制止住了李伯，“祝老板，您自己看吧。”
说着李嫂领着祝羡之进了李娴的屋里。李娴的屋里收拾的干净，那床还是祝羡之找人给她打的，只是此刻那床上正躺在一个年轻人。这个年轻人手臂上缠着绷带，脸色苍白，身上都是土，有些地方衣服都擦破了。
“李娴，这谁？”
“先生，这是我们组的组长，赵康。”
“他这是怎么了？”
“今天街上有游行，我们跟警察和守兵冲突起来了，赵康这是让那群兵打的。”说到这里，李娴的眼里明显有了几分怒色。
“游行？你也去了？！”祝羡之严厉的问到。
“对啊，我们厂差不多都去了。我们……”
“胡闹！”
祝羡之的呵斥，打断了李娴的话语。
“先生……”李娴语气哀怨，“先生，你不知道，国民党政府……”
“李娴！”祝羡之制止了李娴继续往下说，“李娴，你来我屋里，这个赵康先麻烦你了，等他醒了，马上让他走。”
“好。”李嫂连忙应了下来，李娴一脸的不满还想要说什么，但是一看到祝羡之严厉的眼神，她瘪了嘴。
祝羡之领着李娴到了自己的屋里，他把门关好，做到了桌边，李娴在一旁低头站着，一只手捏着衣角。
“李娴，你老实告诉我，这个赵康到底是什么人。”
“他……他是我们组的组长啊。”
“不对，还有！”祝羡之态度严肃。
“他还是我们工厂工会的领导。”李娴小声飞快的说了一句。
“大点声！”
“他还是我们厂工会领导！”李娴大声的嚷了出来。
“还有！”
“没了。”李娴态度强硬。
“李娴，你才去了几天，怎么会跟这种人混到一起？还跑到街上去游行？我之前跟你说的你都忘记了？”
“没有忘，但是……”
“没有但是！”祝羡之拍了桌子，“你老实告诉我，那个赵康，他是不是ＧＣＤ。”
“啊？”李娴眼中充满了疑惑，“我不知道……”
看李娴的态度神色，似是真的不知道，祝羡之无奈的叹口气，拉开了身边的椅子。
“你坐。”
李娴轻轻的走过去坐下来，看着祝羡之。
“李娴，你知不知道现在的形势，你这样跟他们闹，对你还有父母都是很危险的你知不知道。”
“我，我只是觉得……”
“觉得政府不应该炸了河堤殃及无辜平民是不是？”
“嗯。”李娴点点头。
“那你去游行，政府就不会炸了么？你去喊几句口号，就会听你的么？你在成都，委员长在重庆，他听得到么？”
“可是这不代表我们的行为就是错误的。我们用这种方式让人们都知道这件事，一个人知道就会有更多的人知道。我作为无产阶级的工人……”
“住口！这都是那个赵康教给你的？”
“哼”李娴扭头没有回答祝羡之，小事嘀咕着“还说我呢，你自己不也看那些……”
“你说清楚我看什么了？”
“就是那个新青年，上面都是讲无产阶级，资产阶级的。”
“你……”李娴的一句话让祝羡之不知道如何解释，那是他的大师兄的遗物，自己自然是看过的，只是没有想到，李娴也会看到……
“先生，我知道我在做什么。如果你怕我给你惹麻烦，那我就搬出去。反正现在厂里提供住宿。”
说完李娴直接离开了祝羡之的屋子。祝羡之心里也气，但是他没有办法。李娴那丫头一直很聪明，如今大了有了自己的主见，越发是管不动了。
祝羡之从屋里出来，看到李伯还闷在墙边抽着旱烟，他走过去拍了拍李伯。
“祝老板，大丫她太不懂事了。这种人往家里领，万一让搜到了……”
“没事李伯，估计搜不到这边。听说大部分人都往我们戏园子那边逃了，李娴反其道而行，估计没什么人会注意到，这个丫头，还是挺聪明的。”
祝羡之安慰完李伯，又去了李娴屋里看那个年轻人。此刻那个年轻人已经醒了过来，正靠在床边同李娴说着话。
“李娴，你出去。”
“哦。”李娴放下手中的药膏，走到门口她还回头看看赵康，似乎是担心什么。
“把门关上。”
李娴乖乖的关了门，站在了窗边。
“你就是祝羡之祝老板吧。”倒是赵康先开了口。
“嗯。你认识我？”
“成都府里不知道您的还真是少，李娴也常说到你。不过看你的戏，我可消费不起啊。啊，我叫赵康，是李娴的工友。”赵康微微笑着，脸色虽然惨白，但是挡不住他那年轻人特有的英气。
“我知道。”祝羡之点点头，这是赵康看到了他侧脸上的伤痕。
“这是？”赵康有些惊讶的指着他的脸。
“呃？”祝羡之摸摸了脸颊，意识到是刚刚弄到的伤痕，“哦，一点小伤，不碍事的。”
“可是你们唱戏，这样可以？”
“托你们的福，这两天我都不用去唱戏了。”
“呵呵，抱歉。”赵康不好意思的抓抓头，不小心扯到了身上的伤痕，他痛得咧了嘴。
“我知道你们关心国家，但是你们能不能在关心受水患滋扰的灾民的时候，也关心一下你们周围的百姓的安危？“
“对不起，打扰你们了……“赵康听出了祝羡之话语里的意思，他马上坐起身子要下床，只是动作幅度一大，身上的伤口又开始疼了起来，让他一时间呲牙咧嘴的。
“好了好了，今天你就先在这里休息吧。你们年轻人做事情容易冲动，我只希望你不要带着李娴去做这些危险的事情，她还有父母，他们可是受不起这些，别等到最后让家人失望。“
“好，我答应你，一定不会再让李娴受到危险。“赵康态度诚恳，祝羡之见他也算个可靠的人，便放心的出来。
祝羡之刚一开门，李娴便顺着门缝挤了进来。看到赵康面带微笑，祝羡之也没有了怒色，她才微微舒了口气。
“娴儿，去请个大夫来。“
“诶？“李娴惊讶。
祝羡之指指自己脸上的伤痕，李娴立马明白了，高兴的跑了出去。
傍晚，何亚榆从自己的单位回到了祝羡之这里，直接见到的就是正在被大夫上药的祝羡之。
“你的脸是怎么回事？“何亚榆连忙放下自己的公文包凑了过去。
“跟人争执，伤到了。“
“谁这种不知道轻重！“何亚榆说着就挽起了袖子，大有一副要替祝羡之出头的意思。
“那人也没落到好处，啊，对了，大夫，等下还要麻烦你去东屋看看。那边还要个伤员。“
“好的，好的。“大夫殷勤的应着。能给大名鼎鼎的祝羡之祝老板看病，他心里可是美的很。以往只是站在台下看着祝羡之唱戏，如今这么近距离的看到他，大夫的兴奋心情溢于言表。
“李娴病了？“何亚榆诧异。
“不是她。“说话间，大夫已经上好了药，收拾好了药箱，”大夫，我带您去。“
祝羡之说着便领着大夫去了李娴的屋里，何亚榆跟在大夫后面一同进了屋里。只见李娴的床上躺着一个陌生的青年，而且浑身是伤。
“这是？“何亚榆不知所以。
“他是李娴的工友，今天来找李娴玩，被李伯误会了，打了一顿，我这脸上的伤也是劝架的时候挨的。“
“哦，哦。“何亚榆虽然嘴上应着，但是心里却充满了怀疑。
大夫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检查完了赵康身上的伤，说着都是外伤没什么大碍，开了金疮药之类的东西，便离开了。临走前，祝羡之还塞给了大夫两张戏园子的票，都是好位置的票，大夫现下心里更高兴了。祝羡之的戏票向来一票难求，他也只能是进去站着看，如今祝羡之本人送了他两张票还是这么好的位置，他实在是高兴。
“大夫，这个事儿，还请您不要说出去。毕竟影响不好。“祝羡之一边塞着戏票，一边暗暗示意着大夫自己脸上的伤。
“明白，明白。“大夫连忙收了票，保证不说出去之后便离开了。大夫心中自然明白，祝羡之是唱戏的，靠脸吃饭，如今跟别人争执还被伤了脸，如果传出去，只怕会立马在成都府里掀起大浪来。
送走了大夫，祝羡之回了自己的屋里，何亚榆看着祝羡之脸上的伤痕，很是心疼。虽然没有划破，但是那红印子看着还是那么恐怖。
“那人真是李娴的工友？“何亚榆言下之意便是不要让祝羡之偏袒了。
“真是。“祝羡之点点头。
“可是他那伤，李伯可打不出来吧。“
“呵呵，你就不要问那么多了。“
“好，我不问你，但是你也不要什么人都往家里留。最近形势紧张。“
“嗯。“
“你这伤，会不会影响你上台？“何亚榆关心的问着。
“不会，我这两天也没有场子要去。“
“哦，也对，听说今天有兵查了你们戏园子那一条街，没怎样吧？“
“没事。“
“那就好。“
何亚榆见祝羡之没有什么大碍也就放心下来。
果然两天之后，祝羡之脸上的伤已经完全好了，没有留下一点点痕迹。赵康身上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他已经回了自己的家。这之后，他倒是常来祝羡之这个小院里，不上工的时候，就帮着李伯做些体力体力活，说是谢谢李伯一家对自己的帮助。祝羡之见他人还算老实诚恳，也就不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