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
-
建德三十二年戊午日，朕该行冠礼了。
商户是庶民，不能立宗庙。祠堂倒是有，也只供了老爹往上两代，到朕曾祖父。老爹哼哼唧唧一会儿，老大不情愿地带着朕去祠堂，弄得朕莫名其妙。
到了祠堂，老爹负手站着，一句话不说，朕以为要等吉时，也不好说什么，傻站在门口。
正乱七八糟地想着事情，身后恍然如萧瑟和鸣般，明文淡笑着走进来：“来迟了，还望恕罪。”朕一惊。
明文这厮走路向来没声音，偏偏嗓音还那么诡异，平常听着觉得挺圆润温和，不经意时乍一听，有种远在天边，被围在编钟里的错觉，朕一直疑心，若是哪天回不过神，这辈子差不多就结果了，魂魄都找不回来。
老爹面色缓和，哦不，是满面笑容，朝明文拱手：“不敢不敢，有劳先生了。”
朕一直觉得老爹对明文的态度出奇地好，但想想朕小时候也极其狗腿，现在……好像也有一点，便摸摸鼻子不好意思问缘由了。此刻这番光景，莫非给朕加冠的贵客是明文？
明文绕到朕面前，手托白弁，往朕发髻上戴了撤，撤了戴，重复三次。朕一直紧闭着眼，心里默默数着次数，不敢直视明文。原因同上。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朕的冠礼结束了，没有祝词，得表字“耆修”。
老爹又朝明文拱手，客气地笑了笑，扭头走了。
明文弯起眼，笑：“走罢。”
朕默默跟上，走出祠堂忽然顿住：“先生，表字是弱冠时才赐的吗？”
明文回头，挑眉：“不错。”
朕继续默默地走。
走到后院，朕顿住：“先生可知为何家父……”
明文慵懒的声音悠悠飘过来：“不愿让你拜苏家的祠堂。”
朕默默跟上。
走到书房，明文顿住，朕一头撞上。
朕猛然惊醒，后退一步，想致歉，却不知道说什么。
明文斜睨朕一眼，推门进去了。
朕忽然开口：“先生，今后可否唤学生耆修？”
明文没有回头，只停住脚步，片刻，缓缓点头。
朕怔怔看着明文的背影。
十一年，朕及冠了，明文一丝一毫，都没有变化。十一年前是这样，十一年后依然如此。再过十一年，一百一十年，他大约……也还是这样的。
“那——先生可否告知学生，先生名讳？”
朕和老爹一直尊他为先生，他的名讳，于朕而言，是忌讳。
明文一直没有动，朕头一次无比耐心地等着。不可否认，朕心里万分后悔。
朕很害怕。
时间沉积如湖水，一圈圈，一层层，涌上来，猛烈却无声地将朕淹没。
等到朕手脚冰凉，朕听到明文低低的笑声，异常悦耳：“本君无名无姓，只有一虚衔明文，你唤我……‘文’便可”
朕又站了一会儿，傻笑出来，意识到后慌忙纵轻功跃出家。
天色已经暗了，朕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转圈，总不自觉地笑出来。
朕知道朕是老爹收养的，但这么些年，老爹视朕如己出。
朕打小就觉得朕有表字这事很莫名其妙，但朕从未问过，朕不想知道缘故。
因为朕觉得现在很好。
朕知道，老爹也知道，明文不是常人。
年幼时朕想了许久才明白，“本君”与“我”的意思一样。
那时还只是以为，明文是江湖中人罢。江湖中人多少有些恩怨情仇，寻常百姓过问不得，故明文的身份无人问津。
但后来，是朕和老爹装糊涂，看见了假装看不见，察觉了推脱不知道。
因为害怕。
商户嘛，日子久了自然会认得一些江湖客，晓得江湖的大概水平，能踏雪无痕的都是神话传说，从未知的某处凭空出现的，只能是精怪奇谈了。但像明文这样飞来飞去凌空而立的——朕真的不想知道……
朕也曾想过，明文是山野中修炼得道的精怪，嗯……狐狸之类吧。朕偷偷瞄着明文，愈发觉得有可能，一时心中忐忑，不知是喜是忧。
朕为了证实明文是个狐狸精，以求平安为由带着明文去各大庙宇殿堂，美其名曰“礼多不怪”。
逛了一天，朕发现一个现象：
明文进道观，只拜三清。
明文进佛庙，礼而不拜。
朕觉得这只狐狸很嚣张。
不过，明文的道行应该很高。
嗯……至少我一直打不过他，这些道士和尚们应该也打不过。
试探作罢。
后来，朕还是知道了，确定了，明文是仙。
一日在清风观朕拜了一位神仙，天下文人都该拜的那位。
但朕当时并不知道是哪一位，只当又一个没用的道观，降不住狐狸精，想快点走人。香案上靠着一块石板，上面刻着的应该是经文，朕低头扫了几眼，意外地发现，开头这两个字朕很熟悉，但通篇……朕竟然看不懂。
朕很惊讶，以为不过一时眼花，俯身才辨认出石板上刻的字迹，是道教的箓文。
难怪呢，朕直起腰，朕一个活人当然看不懂。
明文跨进殿，施了一礼，见朕端详许久，便歪头看了一眼，道：“是《文昌帝君阴骘文》。”
“嗯……文昌帝君？”管考试成绩和功名利禄的那位？0.0
“唔，与你们常说的文曲星同宫，不知这里怎么分开了。”
朕重新恭恭敬敬地拜了一拜，默默拉着明文回家了。
“不求了？”明文很意外。
“嗯。”朕简洁明了地回答。
朕要回家验证一件事情。
道士都不会用俗名，朕想仙应该也是如此。譬如文昌帝君，虽本名张亚子，平日里字帖落款或是物件署名，应该是“文昌。”
譬如这镜子后面的箓字——文昌。
知道后朕反而笑起来，朕真是傻。
和明文在一起的时候是感觉不到时间的。哪怕望他一眼，恍惚一下，乍惊后发觉几个时辰都过去了。所以朕一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不敢只听他的声音，看着他的时候一定要连带着旁边的树，旁边的人。朕怕稍一放松，朕就要站在自己侄子的院子里了。就像今日，朕多看了他一会儿，从上午看到天黑。
遥远到时间都触摸不到，朕竟然会以为他是妖。
试问哪个妖能如此？
朕一直藏着掖着不敢问，朕怕朕一开口，明文会像传说常说的那样，泄漏天机，飘然而去。
朕在拜土地庙的时候，问庙里测签的老人，这世上土地如此众多，总归是有不一样的，婆婆可知掌我苏州这一块的土地尊名？
那老人笑笑：“这不是凡人可以叫的名字。”
朕很害怕，一直害怕到现在。
朕现在也很后悔。
朕为什么不早一点问呢？早一点挑明了多好。
其实仔细一想，明文的身份，他自己并没有遮掩。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