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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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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回想起来,觉得那时自己真是呆蠢至极,给明文留下这么个大笑柄。偶尔提及,明文就望着朕默默地笑,眼中的光华逼的朕不敢直视。
但现在如何懊悔恼丧,九岁的朕就那么天真呆蠢地望了将近一个时辰,明文竟然也饶有兴致地与朕对视了近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天真呆蠢的朕才醒悟过来,“哎呀”一声,急退几步,慌忙作揖,满腹话语张口结巴。
“先生,我……不,学生,学生苏珏,表字耆修。先生唤学生耆修……不不不,先生可直接叫学生苏珏。学生苏珏,仰慕先生——”朕仔细想了想,发现这仰慕没来由,便又改口:“仰慕先生许久,欲拜师门下,请……请先生不辞。”磕磕绊绊说罢,纳头便拜。
明文很有耐心地等朕结结巴巴地说完,一袖子将朕掀正了,笑眯眯地对朕道:“这些虚节先不必忙。烦劳苏公子告知本君,先前公子已拜了多少师了?”
朕也笑眯眯地答:“先生是学生的第十一位夫子。”
“唔。”明文点点头:“那么,先前公子可也如是这般?”
朕见明文还一口一个“公子”,树立一个良好形象与夫子拉近关系的心愈加迫切,口舌也利索了,尚显稚嫩的声音傲然道:“自然。学生愚钝,却也颇知礼数。拜师十次,从未错过。”
朕骄傲地昂起脑袋,眼角偷偷瞄着明文,心中小有得意。却听得明文长叹一声,收了笑容,望着朕一脸沉痛:“果真愚钝。”拂袖而去。
朕傻眼,巴巴地追上去,有些羞恼地问:“为什么?”喊出来才自知失言,慌忙低头。
明文停下,侧身向朕再次求证:“苏公子十次可都是这般?”
朕以为夫子不信,登时挺胸道:“绝无虚言。”
明文的沉痛化成悲痛,又叹一声:“孺子不可教也。”飘然而去。
朕愣在原地,不明所以,心中堵得慌。
后来老爹晃过来,朕忙扑过去想倾诉一番,老爹竟也是一脸悲痛:“去书房面壁!”
朕已经呆站了一个时辰,实在站不动了,就在书房对着墙坐了一上午。中午溜去厨房,朕向陈叔打听,夫子可曾走了,陈叔道未曾,朕稍稍放下心来,试探地问:“那陈叔可知,先……爹为何置苏珏的气呢?”
陈叔斟酌片刻,勉强开口:“那先生说,公子虽拜过数位为师,这本无可厚非——”
朕长舒一口气,欢欣之余,问:“然?”
“然……公子与那位先生昨日才见,却说仰慕已久,明显是扯了谎的……”
朕又是一呆,急急道:“可之前都是这么说的——”
“正因如此——”陈叔无语了半响:“公子拜师十次,这话也说了十次,怎么还说不顺溜呢……”
鸡飞狗跳了几天,朕乱七八糟地拜了明文为师。
讲学第一天,明文和蔼地摸着朕的头,对朕很和蔼地笑着:“本君不曾收过学生,先前也未曾讲学,不知此地的规矩。唔,你学过什么了?”
朕很谦虚谨慎地答道:“学生未曾学,只些许认得几个字罢了。”
“这样么——”明文看朕一眼:“认得几个?”
“……”
书房中藏书甚多,虽不是什么典籍孤本,但最基本的一样不少。老爹稍有积蓄生意刚有起色时被几个酸儒嘲讽目不识丁,发奋读书,被朕气走的那十个夫子其实教老爹的时间反而更多些。
明文踱到书架前:“《论语》《孟子》《大学》《中庸》《诗经》《尚书》……”他一本一本看,轻声念过,然后抽出一本《南华经》,商讨似的问朕:“讲这本可好?”
朕第一次知道朕的老爹竟如此博学,道儒兼修。
明文确实是个好夫子。
讲《春秋》的时候,朕年纪小,听不懂。靠死记硬背默好的书,老爹检查的时候全忘了,被老爹斥责了几句。当然老爹不会说明文,斥责的自然是朕。
老爹走后,明文低头看看朕,问:“不懂么?”
朕咬唇,点头。
明文没说什么。
后来明文失踪了两天,朕以为他嫌弃朕了,不顾一切想去找他,在钻城外地洞的时候被从天而降的明文拎回了家。
明文衣袂飘飘,蹙眉问:“好端端的你去钻什么狗洞?”
朕瘪瘪嘴,很委屈:“我以为先生不要我了,想去找先生……”
明文面无表情。
朕被罚抄《春秋》一遍。
十来天后,朕把拼死拼活赶好的一摞子纸交给明文。
彼时明文正倚在长凳上照镜子,闻声头也不抬:“春秋一万八千字。”
朕默默回去了。
又十来天,朕拿着厚了一倍的的纸,再寻明文。
明文依然在照镜子,此次终于抬头,朕手里的纸上蓦然窜起金色火苗,朕还没来得及惊叫一声再扔掉,心血顷刻间就被烧了个干净。
明文把手里的镜子递给朕:“那纸没什么用,读不懂就看这个罢。”
镜子里朕的脸不见了,浮上一行字:“元年,春,王正月。”
片刻那又字不见了,换成一群人互相招呼,旁边现出一行小字:“三月,公及邾仪父盟于蔑。”
朕一屁股坐在地上,乐滋滋地学完了《春秋》。
年纪大了,认得的字多了,心思也多了。看荆轲刺秦王就幻想着自己一拔剑,白虹贯日,何等气派。一日在街上闲逛,看到一卖艺人舞刀,遂将其请到街旁酒楼,好生款待,欲拜其为师。
卖艺人推辞不过,正忸怩地要答应,小二推开门,点头哈腰:“这位爷,就是这儿了。”
朕起身一揖,讪讪道:“先生。”
明文周身若有华光般灼眼,淡淡笑着:“本君不请自来,是本君唐突了。”
似是无意偏头看到卖艺人搁在墙角的刀,那苦命的刀在明文视线中变得通红,弯曲,化作铁水流了一滩,刀柄掉下,嗞嗞成了白烟。
一阵热浪。
明文侧跨一步让出门,卖艺人抓起全鹅,逃也似的告退。
朕默默望着地上的铁水重新凝固。
明文笑笑:“公子想学武功么?”
朕一愣,继而大喜,慌忙点头。
后来朕帮老爹跑腿都是御剑去的。
十七八岁的样子,朕认得了一帮狐朋狗友,被拉去了赌场。
明文看到,依然没说什么。
赌这东西,是会上瘾的。那是朕已经搬了家,进了孙宅,家中也有了仆从,朕平日怀中也会揣上个把银两。但输了就会眼红,一下午就输光了一百二十两银子。朕怕了,不敢回家,在赌场流连,被打了出来,又不好意思还手,惶惶站在百米开外徘徊。
约莫酉时,明文出来找朕,笑眯眯地问朕:“输光了?”
“是。”朕无奈向明文求助:“先生,是学生的错。恳请先生帮忙。”
明文似笑非笑:“怎么帮?”
朕沉默。朕怎么知道,但……:“先生一定有方法的。”朕眨巴着眼睛,很恳切地望着明文。
明文勾起唇,微微颔首,不语。
朕搜肠刮肚想着怎么劝明文帮忙,忽听明文问:“你衣服上这几块黑污……是脚印?”
朕羞恼低头:“是。输光了,被伙计打的,学生——学生不能还手。”
明文敛笑:“在此候着。”拂袖而去。
朕焦急地等了半个时辰,听见一声短促的,杀猪一般的号叫。明文踱出来,面无表情地丢给朕厚厚一摞纸,一个木盒,朕屁颠屁颠跟着回家了。
当晚,朕抱着银票翻了又翻,数了又数,仰天狂笑数声。笑够了,掀开木盒盖子,端详片刻,淡定地合上,睡觉。
次日,朕拎着木盒,又去赌场,站在赌桌上趾高气扬地宣布:“都给本公子听着,从今个儿起,这赌场姓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