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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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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生在江南,具体那块旮旯不知,但确确实实是长在苏州。
朕那时的爹以地名为姓,因家中排行第二,就叫苏二。后来老爹靠着在码头帮工起家,慢慢有了家底,摸着河运发了家。这当中有多少的辛苦只有自己知道,但即朕有记忆起,家境便一天比一天好。到朕弱冠时,生意如日中天。
朕本以为朕可以学学那些纨绔,做一辈子的公子哥,哪想也就是这一年,长朕两岁,却已神话一般成了朝中一品大员的右丞相宁辰微服来到朕家中,语调平缓,无喜无悲:“皇上病重,下官奉皇上密诏,接太子殿下——”他放下一块黄布,就那么淡淡望着朕,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即位。”
朕那时和明文混了很久,早已处变不惊。但让朕很惊讶的是,老爹竟然也没多大反应,好像早已料到,朕免不得一阵猜测,或许老爹捡着朕的时候有什么血书之类。
朕望着宁辰清秀疏朗的样貌,咂咂嘴道:“有劳宁大人了。随行衣物已收拾停当,何时出发?”
宁辰挺好看的嘴在朕的亲切注视下抽搐两下,眉毛微不可见地抖了抖,旋即道:“如此甚好,今日申时出发。”言罢一揖,告退了。
朕琢磨着这人有些奇怪,臣子面见未来的皇上,不是应该诚惶诚恐兼带小心谨慎刺客吗?就算他有文人的清高风骨,也该毕恭毕敬啊。看宁右相的态度,怎么朕就像他回长安顺道稍点东西那样可有可无呢?
老爹这会儿倒是唉声叹气,说男大不中留之类,居然赶着要走,衣服都收拾好了。朕摸摸鼻子,讪讪道:“爹,昨晚先生不是告诉我,今日会有人来访,我要跟着出趟远门么……”见老爹不吭声,我趁机追问:“先生后来又单独跟您说了什么?”
老爹神情寂寞:“也别叫我爹了,当初爹……我在那破船里把你拾回来就知道……”老爹掏出个玉牌,扔给朕,上面刻着工整的篆书:“秦珏”。
“这是……”
爹很颓唐地垂头:“你跟着我姓苏这二十年,养育之恩就不用提了,现在也该回去了。”
秦珏,周朝开国皇帝铭帝发妻孟氏所生,即封太子。次年,孟氏薨,太子不知所踪。
建德二十六年,淑妃诞下一子,遂立为皇后,其子秦臻封宣王。
周朝一直没有再立太子,失踪的嫡长子秦珏就一直是太子。淑妃,啊不,是皇后少不了百般努力,但宣王也一直是宣王。
当日,江南四大家的嫡子苏珏染暴病不起,太子秦珏秘密回京。
次日,苏珏猝亡,秦珏君临长安。
一切都很妥当,唯一的尴尬,是抵达长安时,宁辰用他淡然的眸子望着朕,半晌,垂眸:“先前下官用了八日,”他顿一顿,轻声道:“快马加鞭,赶到苏州。”
朕晒笑两声,无言以对。
在朕九岁快满的时候,朕气走了第十位夫子。老爹正发火要打板子,一人翩然而至,道是愿为西席。当时老爹,朕,和爹收留的陈叔,都呆了。且不说老爹因为要打板子先锁了家门,不知他如何进来,只看一眼,我和老爹的感觉竟然第一次统一了——
惊为天人。
那时家中也只是略有钱财,老爹又见那人谈吐不凡,容貌……自是不必说的,心中有疑,吞吞吐吐地套话想问个缘故。明文穿着朕未曾见过的款式,微微偏着头,望着朕,面无喜悲,眼神却澄澈清明,证神间见浩浩太清席卷而来,清透骨的凉意。他轻俯下身,漫散的声音搅乱了池水:“偶然遇见,看小公子分外亲切。”
他望着朕,浅浅笑了笑。
明文作为朕的第十一位夫子,留下了。
之后数天,家中三人一直处于梦游状态。
但梦游也不能忘了礼数,朕于次日破例起了大早,胡乱洗漱一番便要冲出去,一脚跨出门槛,看看,想想,又收回来。在屋里转了几个圈,偷偷摸摸溜到厨房,将还烧着的水拎到房间,将就着上上下下抹了一遍。水不够了,咬牙用冷水洗好头,翻出央求陈叔照着街头张秀才儒雅的书生服改的小衣服,哆嗦着把自己裹进去,又揪着头上可怜的几撮头发梳了又梳,终于满意了,火急火燎地想奔去书房,偏偏想装着沉稳,给夫子留个好印象,死命按捺着慢慢走,拖得满脚泥。
朕正焦虑地打着寒颤,不知这拜师礼该怎么行,投师帖子不会写夫子会不会不高兴,孔圣人还要不要再拜一次,就很惶惑地站住了。
秋已近冬了,候鸟都该到家了,花谢叶落朕哆嗦。但很普通的小院中很普通的水塘旁那棵很普通的枫树下,朕的夫子白衫青袍,垂饰飘带,卷着刚落的红叶翻飞,刹那间朕几乎要被一同卷进云海中去。比卯日星更辉煌的光华,溢满云天。朕从未见过的光辉,在这个普通的小院铺张开来。
朕呆呆地站着,仿佛院墙早已被光华拂去,自己也不知将要顺着滑到哪里去了,明文的萧瑟般的声音,渺远得好似在另一个世界响起,带着上划的尾音:“公子?”
朕登时回过神来,蹭蹭几步跑到明文面前,一把扯过明文的衣角紧紧握着,张口数次却发不出声音,只是努力睁大眼睛仰头望着他。
明文的嘴角缓缓划出弧度,伸手抚过朕刚抓起来的发髻,语调如他此刻眼眸中清澈的碎光散漫平缓:“天凉了,冷水伤身。”
一枚红叶飘飘悠悠落下,在明文眼前打了个漩,心安理得地躺在朕的头顶上。朕松开手,摸摸已干的头发,不知凉水是被红叶落下的火烤干了,还是被明文的手拂了去。
朕复仰头,继续呆呆望着明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