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错》穆珂

21、大祭司

　　记忆的画面就像电影的胶片一样，跟着印象的深浅或详细述说或一语带过，然而，就在龙傲迎娶我这一段，很奇怪地，画面充斥着鲜红的色彩。

　　画面变得跳跃，没有了章法。
　　是了，鲜红，那是喜庆的颜色——鲜红的嫁衣，鲜红色的府邸，鲜红的花轿……

　　只是突然之间，随着一声杯盏破碎的锐利声响，所有着喜色的脸庞变得狰狞，耳朵里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觉得刺耳无比，我知道，那是哀号和惨叫的声音。
　　画面越来越红，我的只觉得双手湿腻，抬起来一看，竟然是触目惊心的猩红……脚上那双绣了双凤的绣鞋也湿了，地上全是红色的液体——而且还是温热的……

　　突然左脚一紧，一只满是血污的手拽着我的脚踝，那张脸就像地狱的厉鬼一样血肉模糊狰狞恐怖，沙哑的声音质问着我，“为什么……”

　　我的心一阵收缩，声音在喉间发不出来。天地间遁入无边的血色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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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猛地坐了起来，一头的冷汗，狂跳的心脏犹自未从梦魇里走出。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才发现我其实还是密林之中。
　　是了，我是带着韩冰来求医的，怎么在这睡着了呢？
　　“你醒了？”
　　突然的声音让我吓了一跳，也难怪我会吓一跳，那人动也不动地坐在不远出，黑色的斗篷把整个身形都掩盖住了，在树干的投影下，不仔细看是不看不出有人的。
　　“你是谁！”大概是因为梦魇的关系，我对眼前这人也有了戒备。

　　“我是带你回来的人，也是让你想起过去的人。”那人缓缓站了起来，一步步向我走来，全身上下露在外面的只有尖尖的下巴，及一个漂亮的红唇。
　　虽然如此，我却认出她来。
　　这么流畅诱人的唇线，我只要见过一次就不会忘记的，只是，她怎么可能也在这里？
　　“你是卜心堂的巫……大师？”

　　“我不姓巫。”她及时纠正道，却不知道我其实是“巫婆”二字到了嘴边临时改口的。
　　心里记挂韩冰的伤势，我边爬起来边拍拍身上粘到的树叶，口中敷衍了两句，“幸会幸会，有空到我府上坐坐。随便再详细研究一下你是你怎么也到这里的。”不知怎的，我对这类的伪神职人员一向就是避而远之的。

　　我转身刚迈了一步，就听她不紧不慢地问了句，“你不想知道你为什么会穿越了时空么？”我的脚硬生生地收了回来，虽然往事慢慢记起，但始终还是不甚连贯。于是回过身，毕恭毕敬地学着古人一拱手，“愿闻其详。”

　　“你是不是一直以来，只要听到有关亲情一说就会特别敏感，心里头无端由地恐惧甚至刺痛？”她倒好，不直接说，反倒问起我来。
　　“……”我看了她一眼，心理琢磨着她怎么会知道。
　　“你是不是越近南昭非但期待之心越减，压抑之心顿盛，就好象被人揪着心，掩着口鼻般，说不出的难受？你是不是能记起以前的一些事，但到了大婚当日之后却很难想起来？你是不是觉得记忆中有些人记得清清楚楚，有些人却总是模模糊糊？”

　　“你……”我错愕地指着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她笑了“想问我，我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又是如何知晓的，是么？”
　　这回我是服了她了，老老实实地应道：“是。”

　　漂亮的嘴唇微微向上扬起。“有些事，我可以告诉你；有些事，你很快就会知道。”
　　＞＿＜｜｜｜...有话为什么不直说，故弄什么玄虚啊，我耐着性子提醒她：“这位大师，我的一位朋友受了伤，我急着找如尘公子为他治伤，今天我赶时间，你看……”我相信我的措辞是相当委婉的。

　　“流影郡主莫急，难道韩将军的伤比知道你的身世更重要？”
　　问的简直是废话，我怒道：“身世如何，富贵也好贫贱也罢，怎么能与人的性命相提并论？更何况以前的事我自然会慢慢想起，就算不记得对我现在又有什么影响？但韩冰要是耽误了治疗的时候，小命保不住的话，就算许了他封侯拜相的身世又有什么用？”

　　她似乎没有料到我会有这样一番言论，愣了半晌才叹了口气道：“……天意啊天意，命犯桃花果然一点不假。当年你为救龙傲受了你父王一剑，几乎元神消散；如今你又……这一生还不知要牵扯多少情缘孽债。”

　　“不可能！就算是失手我父王也不会伤我的。你把话给我说清楚！”说我命犯桃花不打紧，说我父王用剑伤我，那我是万万不会相信的。
　　她笑道：“现在肯让我把话说完了？”
　　我笑道：“当然，只不过若是韩冰因此有什么闪失的话我让你偿命。”可惜这样的笑容却带了咬牙切齿的味道。

　　她也不介意，反倒慢悠悠地找了块树桩坐下，徐徐说道：“放心，韩将军已服下我的九叶草，一时半会是不会有性命之忧的。”
　　“当真？”我不确定地问了句，不过才出口便后悔，她若有心骗我，这个时候也是不会承认的。我简直就是多此一问。
　　她却笑道：“我本是南昭国的大祭司，欺瞒郡主是大罪。”

　　“祭司？”我记得这个职位在南昭国是举足轻重的，其权势不亚于丞相，却不知是不是真的。
　　她见我起疑便从怀中取出一玉印，印身碧绿通透，柄上刻着只盘旋的蟒蛇，栩栩如生，一看就是个值钱的东西。我接了翻过来一瞧，朱砂印的那面赫然刻着：南昭国大祭司印。

　　我笑道：“印是死的，人是活的。拿印鉴的人未必就一定是印鉴的主人。既然我的记忆已恢复，你只须拿下斗篷我便能验明真伪。”
　　很明显地，我看见她的身子僵了一下。看来她并不打算让我看看庐山真面目，我索性善解人意点，“不过呢，我也不强人所难，赌一把，我信你这回。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她也不再废话直接进入主题“以当世的纪年法，三年前我执掌咏神殿，主司四时祈祀，占卜祸福之责。在新年之初，我奉南昭国皇帝之命卜算南昭国势并推算储君的命书。我在咏神祈祷了七七四十九天，结果竟卜出了一个惊天的秘密——储君星落，鸾凤独起；苍龙辅佐，一统六合。说的是太子的主运星宿将陨落，太子也将地位不保；而你将得到苍龙的辅佐不仅仅荣登大宝甚至还将统一天下。”
　　“等等。”我忙打住“你说的储君星落那么解释也还过得去，但鸾凤独起，怎么这么确定就是我呢？”
　　“你想，南昭皇帝膝下只有两子一女，长公主虽得子民爱戴但却不是治国之才，况她也没有独步天下之心。而嫡系的公主郡主中只剩下惜云公主和你的血统比较尊贵，惜云公主又怎能与你争一日之长短？”
　　我摇头道：“有道是英雄莫问出处，能够一统天下的不一定就非得是嫡系的皇族。说不定是旁系说不定是平民的女子。”

　　大祭司摇头：“所谓鸾凤必定是出生尊贵的，勉为其难地算上旁系的皇族，你自己想想，那些公主郡主哪个不是成天只懂涂脂抹粉攀富比贵，饱食终日无所事事？”

　　看来众望所归不是因为我有多惊才绝艳，而是因为我那一众兄弟姐妹实在差劲得很。对此，我真的无语。
　　“原本此事皇帝已经下令严加保密，但后来太子妃竟也知道了，一场天大的祸事也跟着来了。三月里正是郡主的大婚之期，龙将军带着三百使者前来迎亲……”

　　我心念一动，龙将军？难道就是苍龙？
　　“为了表示诚意，这三百人在皇城外都解了兵刃，只带着彩礼进城。整座皇城张灯结彩，百官朝贺，万民欢腾，那场面绝不亚于太子大婚时。普天同庆的外表下，谁会想到一个血腥的阴谋正在酝酿。”

　　太阳穴跟着抽搐着，我好象听见了当日的锣鼓声。盛大的宴会觥筹交错，直到月上梢头，百官才陆续散去。
　　“就在最后一个官员的脚步踏出皇宫，大内的所有朱漆大门同时关闭。数千的禁军把大殿团团为住……”她长长地叹了口气，“三百条性命，就像蝼蚁一般，先一刻还在举杯同庆，后一刻已成了刀下亡魂。可怜这些迎亲的使者，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兵刃已在宫外解下，他们只好随手抓起桌椅稍做抵抗，加上事出突然，禁军有备而来个个如狼似虎，他们又怎么逃得过呢？就连龙将军，愣是有空手入白刃的好功夫，也差点命丧你父王剑下。”

　　“王爷误伤了你之后，方寸大乱，让龙将军有机会带着你乘乱而逃。阴差阳错地他带着你居然逃到了咏神殿遇见了我。”

　　“是你救了我？”
　　大祭司摇摇头，“你伤得太重，更何况我也不是御医，如何救得了你？”
　　“那……”我语塞。
　　“当时龙将军只是求我让他暂时躲避而已。我当时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见你伤重，他又是满脸的关切焦急，我便没有多想就答应了。要打发追兵并不是简单的事，我跟随后追来的禁军周旋了许久，回到神殿的时候，龙将军和你都已经昏了过去，里头竟多了一人，一个我做梦也没想到的人——我的姐姐月柔。”

　　“等等，”我不禁打断她“好像话题越来越远了，怎么又冒出了个你的姐姐呢？我只想知道后来谁救了我，我又怎么到了二十一世纪的？龙将军有没有事？”
　　大祭司不悦：“我不是正要说么？你就不能有点耐心？”

　　我忍着翻白眼的冲动，虚伪地拿出受教的表情无声地示意她继续，我突然发现不管我催不催，她都会按着自己的进度来讲的。
　　“我万万没想到会这这样的情况下见到失踪多年的姐姐。更没想到的是，这一见却要成为永诀。当时她求我用冥神诀救你。我不肯，因为用冥神诀本身是种至高无上的阴阳术，实施起来颇为凶险，只要有一分一毫的差错，就会令施法者与被施法者玉石俱焚。更何况，要救一人之命必须用另一个人的性命作为祭品献给冥神。救一人杀一人，我做不到。”
　　“可是你最终还是答应了？”我插嘴问道。

　　大祭司艰难地点点头。“姐姐告诉我，她已经接掌了慕雪教圣女一职，她的法力同样可以作为呈给冥神的祭品。当时我非常惊讶，慕雪教圣女的地位何其尊崇，地位不亚于各国的国君，但姐姐这么做失去了法力等于失去了圣女之位。因此我还是犹豫了。”

　　丫的，我的命就没有你姐姐的职位重要，你倒是亲疏分得贼清楚啊。我腹诽着。
　　“姐姐无奈，终于承认，你是她的亲生女儿，而龙傲居然是她的嫡传弟子。这下，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会求我救你，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了。当时，我除了答应还能做什么呢？哎……造化弄人，就在冥神诀即将完成的时候，宫里的禁军去而复返。你的命虽救了回来，但是最后的关键时刻的干扰却无意种打开了时空的门闸。”

　　“眼看你就要给卷进的空隧道，永远漂浮在无边的黑暗里时，姐姐向神祈祷她愿意用性命交换将你带回。这种情况我根本无法阻止，只能把情况尽可能地控制，可怜姐姐当时已失去了法力，她的生命充其量只能让你进入任意的一个时空，但却永远回不来。就这样，我眼睁睁地看着你母亲在我眼前消失，而你也将跟着一并消失。如果不是正在施法，我希望消失的人是我。”

　　“就在这个时候，龙将军突然醒了，其实他并没有晕过去，而是被姐姐一直用幻术封住了行动，想来姐姐也是很心疼这个徒弟的。随着姐姐的消失，她的幻术也跟着消失。千均一发之时，他向神乞求，只要能将你带回来，什么代价他都愿意付出……所以，我能在三年之后将你带回来，而龙将军自那以后便永远地失去了法力。”

　　“那件事之后，南昭皇帝震怒，太子妃被赐死，太子被废。而我则在空间里追寻你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