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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流影(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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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墨寒的言行投了父王的脾胃吧,父王非但不追究他行凶伤人之举,甚至还将他款为上宾,同时遣那宫人回去,只说选婿一事尚无定论。
不过这个叫墨寒的,确是有点意思,自那日之后天天来王府,每回都送了些我平素喜欢的物件,什么美玉、首饰、刀剑,所赠之物件件价值不菲。
私底下,我问父王:“他到底什么人?”
父王摇摇头说他也不知道,“此人应非池中物,他若不说我们问了也没用。不过看得出他对你确是颇为倾心。”
我笑道:“送送礼物就叫做倾心么?”
父王正色道:“这所谓倾心,不是在于他送了你什么,而是在于他愿意为你做什么。哪怕你只是随随便便的一句话,他也时时记在心上,就算是简简单单的一样物件,他也尽力为你去寻来,万事只以你的喜好为先,不计得失只为博得红颜一笑足矣……”父王讲得兴起,不经意间见我一脸茫然,想来是觉得对牛弹琴了,不由苦笑道,“明雅呀,你慢慢会懂的。”
我身平第一次明白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麻烦的,真不懂为什么父王还乐此不疲呢?
这日,平远将军家夜宴,说是请了慕雪国的大祭司为其刚满月的孙儿祈福,这类的朝廷应酬父王向来是派我做代表的。
这类的应酬一般都是相互恭维,耍文弄墨一番没有什么实质的意义,我向来都是低头喝酒,凡有人敬酒必是有敬必干,毫不含糊。只是,我的酒胆甚好,不论多少都敢喝个干净;但酒量甚差,一般喝个半盏茶工夫就必会倒下。
所以,我常是最先离席的,酒喝多了看的东西总觉得在晃而且还有叠影。
当我看到上前迎我的侍卫突然之间头颅落地,身子兀自向前走了几步才砰然倒地,鲜血狂喷,我的酒意顿时也醒了,身体本能地向一旁侧过,堪堪躲过迎面的一劈,寒光从我鼻尖扫过,额前的几缕碎发顿时段落。只要我再缓个半刻,我的脑袋就会给一削为二。
我根本看不清楚来人是什么模样,只觉得漫天刀光剑影,耳边尽是兵器磕碰的刺耳之声。
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下,居然是截断了的手臂,这一分心,那柄长剑已逼向胸口。我连退数步,长剑如影随形。
哧,破革入体之声。满目鲜红。
彦拓用身体为我挡了这一剑,长剑穿胸,不知是否还能活。借这一阻滞,我得空抽出腰中柔剑,奋力一抖转守为攻。
短暂的喘息让我看清四周的情况,对方一共是四个人,动作配合得相当协调,想来是深谙此道的,几乎每一刀落下都能实实在在地砍在目标的身体上,鲜有落空。我带来的十二名侍卫几乎全都倒下了,还有几个是活的我看不出,只知道地上的残肢应该都属于他们,因为眼前这四人都还完整。
如墨的夜色中,刺鼻的血腥味浓烈得让人作呕。但我根本来不及顾及鼻子的感受,而只能疲于应付四柄快刀疯狂的攻击。
很讽刺的,就在远处的楼阁之中,此时正觥筹交错,同朝为官的众位大人竟无人发现,我在这里正独自面对惨绝人寰的杀戮。
又或者,他们是故作不知。
这四人的武功着实不低,而且配合得天衣无缝,但我身材较为瘦小,他们四人围攻反而彼此受到牵制。
爷爷说过,皇室的勇者不单单是勇于冲锋陷阵,更重要的是看他面对对手实力悬殊,甚至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时,是不是还有勇气坚持下去。
面对险境有束手就擒保存势力,有引颈自戮保留气节,但这些都不适合我眼下的状况,更不对我脾气,不说别的,单就死伤侍卫的血债,我就要他们偿命。
再不济,那就同归于尽。
有了这心思,我也不惧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拼着肩上挨一刀,我也要将剑锋送入其中一个的胸口。
可惜,我的意图很快被识穿了。剑锋未达对方的胸口,我的喉咙已被招呼上了。
一命换一命的话,我比较吃亏,好歹我是个郡主。当下,尽力向上一跃,躲开致命一击。我躲得快,他们也追得快,就在我上升之势已尽,不得不落下时,他们却算好了我落下的位置,刀锋向上等着我送死。
眼看着那闪者幽冷蓝光的刀峰越来越近,我闻到了死亡的味道……
闭上双眼,等待那锥心刺骨的寒光将我送进地狱。就在我闭上双眼的瞬间,我整个人又给托了起来。
我难以置信地睁开双眼,竟是个蒙面的青衫男子将我抱住。
是他救了我。
清冷的月光将他的身形染上了层淡淡的光晕,犹如九天下凡的神将一般。纵是蒙了面,但那双眼睛,我想我这辈子再也不会忘记。
虎魄色的光泽,如星星般明亮。
我知道我安全了……眼前一下全黑了。
无边的黑暗像海绵一样让我身陷其中却无从着力,我这是在哪里啊~有没有人能回答我想叫,但发不出声音。我这是怎么了?
“明雅,醒醒……明雅,听得见我说话么?”耳边有个熟悉的声音不断地唤着我的名字,虽然我还是动不了,但外界的声音还是听得清楚明白。
另一个声音说道:“将军,换我来吧,你三天没睡了,还是去歇一会儿吧。”
“欧阳,你先下去吧,我想再陪她一会儿。”
“是,将军。”那个叫欧阳的叹了口气,分明有几许无奈。
将军?哪路的将军?为什么声音这么像那个人,我一定要搞清楚是怎么回事,挣扎着,手可以动了。手指才曲了一下,那人便已惊觉,惊喜地唤道:“明雅!”
随着视觉的恢复,眼前竟是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子,飞扬的双眉,琥珀色的眼眸,直而挺地鼻梁,嘴角上扬,有几分嚣张却又不失几许温柔。
“你……墨寒?”虽然他长得跟墨寒没有任何相似之处,较之墨寒丰神俊朗得多,但我还是脱口而出。不仅是声音跟墨寒是一模一样的,更重要的是给人的感觉也是一样的。
他笑道:“还是被你个认出来了。”
果然是墨寒,之前那平凡得看了几次都难以记住的脸,定是易了容的。我身上的伤口都已包扎妥当,但想坐起来还真不是易事,只好伸出手,“扶我一吧。”
墨寒笑着握着我的手按在床上,“你还是老实躺着,莫要乱动否则伤口裂开就麻烦了。”
说来奇怪,我居然听话地作罢,要换作从前我定然闹着起床不可。“墨寒,你究竟是什么人?”我不禁问道,“别人为什么叫你将军?”
墨寒的眼波流动,虎魄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笑意:“看来你早就醒了。”
我笑道:“我还知道那天救我的人就是你。”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救你?”墨寒问道。
我想了想,笑道:“不会是因为你喜欢我吧?”
墨寒笑而不答,后来我听人说他的笑容很有感染力,但我当时只是觉得——诡异。好象有什么事被算计了一样。
墨寒又陪了我说了会话,无非是让我安心在这养伤,他已派人通知了我父王之类的,然后便起身告辞了。我看得出他的眼中布满了血丝,看样子真的是几天没休息了。想到这,我不能不感动。
接下来的日子我便留在墨寒这养伤,父王每日都派人来探望,起先还问问伤势,后来竟让人传话给我,让我安心留在墨寒这养伤不必急着回去。
第七天,父王亲自来看我。我知道他这么些日子都没来,一定是去追查刺客的下落了。
果然,父王告诉我,那四名杀手被他在西泽的断龙谷正法了。虽然过程的艰难凶险父王只字未提,但当晚的情形我是领教过的,况且这四人能从南昭逃到西泽,这份能耐也是不容小觊。只是苦了父王,一路上不说别的单就风餐露宿,对于养尊处优多年的父王来说已是着实不易了。
轻抚上父王略带憔悴的脸颊,我的鼻子泛着酸。“父王,你清减了许多。”
父王笑着把我揽在怀里,用力紧了紧像是生怕我跑掉似的,“只要明雅好好的,其他都不重要了。”
父王……虽然我自小没了母妃,但我觉得我比谁都幸福,因为有父王的疼爱这就够了。
我靠在父王的肩膀上,不禁想到那些平日总是随着我跟进跟出的侍卫,当日为了救我,多半都不在了吧。见我兀自出神,父王问道:“在想什么呢?”
我黯然道:“可怜那些侍卫为了就我,不知道还有没有活下来的……彦拓为我挡了一刀……彦青该很伤心吧。”
父王轻轻拍着我的背,安抚着说道:“彦拓的命大,心长在右边,那一刀没要了他的命,现在在王府里养伤。其他人……”父王叹了口气,“我已吩咐厚葬了。”
想到那些死难的侍卫,我只觉得心头压得透不过气,忙换了个话题:“父王,你知道吗,墨寒还是个将军呢。但是哪国的将军他总不肯说。”
父王非但不觉得意外,反而笑道:“他不仅是位将军而且还威镇诸国,是你平日里颇为推崇的……”
是他?
我忍不住叫起来,“怎么可能!”
父王点点头,微笑道:“就是他。”
“是……是……他?”我真的有些激动了,连说的话都在抖。
他,西泽国的龙将军,出生无名,年少从军,凭借着显赫的战功,十七岁便掌了帅印。
就是他,让面临诸国蚕食的西泽国重新崛起,其他国家再不敢妄动征伐之念。就连国势最强的南昭国,也不得不增加兵力以加强与西泽接壤国土的防御。
难道真是他?我还是不死心,“可是他说他叫墨寒,难道他骗我?”
“他没有骗你,墨寒是他的字。西泽国不像南昭,名和字是可以混用的。”
我的心沉了一下,虽然我非常欣赏龙傲,但却不希望墨寒就是龙傲。
早在提亲的名单中我已看到龙傲的名字,如果我不是南昭的郡主,除了他我不会再选旁人。然而西泽兵强,就算我南昭不动征伐之念,他们也不可能安分的。如果两国开战,那么我将如何自处?毕竟我是南昭国的郡主,婚事总免不了政治成分的。
“父王,他要真是龙傲,皇爷爷不会喜欢的。”我为难得很,索性坦白。
“哈哈哈……傻女儿,只要自己喜欢就成,其他的事你就别瞎操心了,父王会处理的。”
父王当然这么说了,在他眼里从来都是美人重于江山的。我呢?能像父王这么潇洒吗?
正当我为难于取舍之间的时候,龙傲以西泽国使节的身份向南昭皇帝又一次正式提亲。我住在墨寒的行馆,这事皇帝是早有耳闻的,于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皇帝问我愿不愿意。
答应,怕负了南昭;不应,负了自己。
最终,我提出三个条件,若然龙傲做到了,我便下嫁西泽大将军。这一年,我年满十三。
十五岁这年,龙傲的第三个条件如约完成,那年冬天,他带了三百亲随来南昭迎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