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暗香浮动月黄昏 ...
-
“小主,您走慢些,”青衣小婢疾步跟在眉目清秀身量纤细的宫装女子身后,“您连早膳都没用,走这么急身子可受不了啊。”
“若是再慢吞吞的走,今日的晨省就该迟了”说话间没留神,险些撞上了从偏门里出来的女官模样的人。
“岚贵人,您没事儿吧?”女子忙忙停住脚步,扶着岚贵人的臂弯。
“是兰伊没看路才险些撞到莲姑娘。”林兰伊稳住身形
小莲放下心来,“皇后娘娘还怕是小主您身子不爽,让我去您的玉芙殿瞧瞧呢。”
“劳娘娘挂心了。”林兰伊一面说,一面往昭明殿内走。
“我还说呢,这不岚贵人就来了”汪其若见林兰伊匆匆进来,笑道,“皇上果然是在妹妹处过的夜,不然妹妹今儿也不会迟了晨省。”
林兰伊面上一红,忙蹲身行礼:“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还欲再行礼,便听凤位上的皇后道:“免礼,你的身子本就不好快去坐下歇歇。”
“皇后娘娘怪会心疼人的,倒让我自愧不如了”汪其若笑吟吟的放下手中的冰瓷盏,“只是嘛,岚贵人连着两日迟了晨省这般倒能算作不敬了,娘娘也能坐视不管?”
“嫔妾不敢”林兰伊还没坐下,听到汪其若的这番话膝下一软,跪倒在地。
林兰伊身后的彩荷忙道:“昨儿夜里小主的咳疾犯了一直到卯时小主才睡下,所以今晨才晚了。”
“小莲,还不快扶岚贵人起来”杪月关切道,“若是身子不好差人来说一声就是了,还好今日能说清楚,若说不清楚岂不是委屈了你?只是,昨夜你身子不好,那皇上又召了哪位嫔妃伴驾?”
“回娘娘的话,昨儿皇上是来过嫔妾宫里”林兰伊微微迟疑后才道,“晚膳时,怡妃娘娘宫里来人说怡妃娘娘不舒服,请皇上去看看。想必,晚间也是在怡妃娘娘那儿。”
“怡妃娘娘又不舒服了?”坐在容贵嫔侯玟左边的刘乐萍性子活泼爽利最是藏不住事,一听林兰伊说便惊讶道,“前日皇上在我那儿时,怡妃娘娘的人也是这么说的。”
“我还以为,怡妃只有皇上在我那儿的时候才会不舒服呢”汪其若轻轻摇着头,鬓边的蓝玉髓牡丹步摇也晃动起来,“没想到,怡妃娘娘她是天天不舒服呢。”
裴杪月侧过头目光停在默默品着君山银针的侯玟身上,仿若不经意般问道:“皇上在容妹妹那儿时,怡妃也有差人来请?”
“有过几回”侯玟神色依旧淡然,唯有唇边有娴雅的笑意,“可是怡妃娘娘身怀皇嗣,皇上照顾些也是人之常情。”
“各位妹妹也听见容贵嫔的话了吧,怡妃身怀龙裔皇上眷顾是再正常不过的,所以妹妹们不要做他想。”
“是啊,谁都知道容姐姐是‘解语花’,皇上想什么自然容姐姐都知道。可是,皇上是没在皇后娘娘您的宫里被请走过,您自然不懂嫔妾的感受”汪其若起身福道,“嫔妾身子不爽不能多陪皇后了,先行告退。”
“皇后娘娘,嫔妾也略感不适。”杨媛绘亦是起身道
裴杪月维持着唇边和悦的弧度,“本宫也有些乏了,那今日便都散了吧。”
待所有人都离开,杪月正准备起身,忽感胃里一阵翻腾一下子跌回椅上。
“小姐”小莲忙扶住杪月,“您这样都好几日了,东西也不怎么吃,还总是头晕恶心,要不再传御医来诊诊脉吧。”
“昨儿才传过御医,不过是春日困乏而已,过几日就能好了”杪月揉揉眼睛,“才起来没多久,现在竟又困了。”
“小姐不去看看怡妃?”小莲轻声问,“毕竟,现下怡妃可是皇上心头一等重的人呢。”
杪月走到紫檀书桌旁,铺开素白的绢纸,淡淡道:“有的事还是少去招惹为妙。”
说话间,年纪稍长面容温和素净的女子托着暗青花甜白釉龙凤纹敞口碗进来,“娘娘,您该喝药了。”
杪月柳眉微蹙,掩唇抑住恶心之感,“颖姑姑,你帮我把这药倒掉吧,这药真真是咽不下去。”
素颖抬手将黑漆漆的药汁倒在雕花窗下开得正艳的垂丝海棠里,“毕竟是御医开得药方,娘娘还是要遵照医嘱才行。”
“颖姑姑心细”杪月知道素颖的意思,“小莲,我喝过药嘴里发苦,拿几块菱粉糕来。”
“是。”小莲快步走到外殿去吩咐小厨房的人准备。
素颖走到桌边拿起玉砚,边研墨边道:“细细数来,皇上也有十日不曾踏入昭明殿了。”
“皇上雨露均沾是为天家开枝散叶,不来昭明殿却也没什么。”杪月面上虽是淡淡手指却一颤,笔尖顿在宣纸上留下浓浓的墨迹。
每每午夜梦回,床的另一侧冷冷冰冰,自己何尝不是一次一次擦去滑下的眼泪。可是这样的心事怎么能表露,皇帝雨露均沾开枝散叶是后宫之福,纵使心中再不情愿又怎么能说出一个“不”字。
“娘娘能这样想,是很好的”素颖暗松一口气,接过杪月手中的笔,“今日阳光尚好,等午睡后奴婢就陪您去丽德殿看看怡妃和皇嗣。”
杪月知道有些面上的东西自己还是得做,点头应允,“便如此吧,不过听闻汪婕妤和岚贵人都没去过,便叫上她们同去吧。”
“娘娘心细,奴婢自愧不如。”
杪月握住素颖的手,“颖姑姑心细如发,辛苦你一向为我劳心。”
“当初若不是端敬贵妃救我,我也不能活到今日了”素颖忆起往昔事亦是有些唏嘘,“贵妃去得早您又是她的亲侄女儿,这算是我报答贵妃的恩情吧。只是,那日我在御花园里假山后面瞧见了怡妃的陪嫁侍女和一个外族侍卫在说话,因着隔得太远倒没听到什么,可是两人的神情却很不对劲儿。”
“怡妃的陪嫁侍女和外族的侍卫吗?”杪月凝神思索片刻,“那侍卫应该就是新罗使节带来的吧。只是这两人有什么话至于到御花园的背人处说吗?眼下新罗使节还未离开,两人应该还会见面,颖姑姑你暗中留意一下。”
“是。”
午间小睡后,杪月手里端着小莲做的雪梨木瓜粥一口一口的吃着,还不时翻动着放在桌上的书卷。
“小姐,刘婉侍来了。”
杪月不免有些意外,除去晨昏定省和急召,其余诸妃嫔都未曾来过自己的昭明殿,这会儿刘乐萍怎么会来?很快收拾好情绪,对小莲道,“请她进来吧。”
刘乐萍蹲身道:“参见皇后娘娘。”
春寒已过,一连着好几日帝京都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渐渐的也有些热意。午后正是阳光最好的时刻,刘乐萍虽只着了鹅黄宝相花纹薄纱袍但在日头下行得久了仍是用提花绢拭了拭前额。
杪月见状,对小莲道:“去给婉侍盛碗粥来。”
“多谢娘娘”刘乐萍放下绢子,“来得时候还怕娘娘在午睡未起呢,结果来了还破费了一碗娘娘的粥。”
“哪里是‘破费’呢?”听刘乐萍这么说,杪月掩唇笑道,“小莲这雪梨木瓜粥做得最是好喝,婉侍也尝尝。只是外头日头大,有什么事差人来说一声便成了,何必亲自过来呢。”
“有劳莲姑娘了”刘乐萍浅尝一口,圆眼弯起道,“真是好手艺,怪不得娘娘这么爱吃。”
“小主谬赞了,不过是些哄人的手艺罢了,可上不了台面呢”小莲听着刘乐萍的话亦是开心,嘴上却还是不露痕迹,“小主可得先把正事儿和娘娘说了,不然吃过就该忘了。”
“莲姑娘好生伶俐,其实嫔妾前来也不是为了什么事。只是从前在家里就听说娘娘精通文意,就想着陪娘娘说会子话,说不定,嫔妾还能有所顿悟呢”刘乐萍拱手,“还请娘娘不吝赐教。”
“妹妹说笑了,文意诗书最是精通的是容妹妹呢,本宫不过小时不懂事胡乱说过些,就被称作是‘文意皆通’,倒让本宫颇觉内疚。”杪月知道侯玟素有“帝京才女”之名,自然不会应承刘乐萍的话。
“当年娘娘所做的诗文可是被众文人雅客吟诵的,连我那个除了兵书什么都不看的哥哥,都有一把写有娘娘诗文的扇子呢!”刘乐萍想起在闺阁间的事眉间眼底全是开心,忽的定定看着杪月,表情也落寞下来,“只是娘娘十四岁就入了东宫,不然这‘帝京才女’的名头也不会给了容贵嫔。”
杪月蓦地想起了自己和灏珏在东宫的那一段时日,那时,还只是太子的灏珏没有担着天下苍生的重任。春日,收集好杏花一起挽着袖子做杏花酿;夏日,同游碧湖坐在小舟上一人垂钓一人看诗;秋日,燕山围猎共乘一骑掠过红叶纷飞的小径;冬日,在暖如春日的内殿中或是手谈或是自己做自己的事;那三年,是人生中最美好绚烂的三年。记得有一年在行宫消夏,灏珏在树荫下睡着了,本就俊秀的容颜在木芙蓉的映衬下更是好看得不似凡人,本想来叫醒灏珏,殊不知自己竟看痴了。结果灏珏醒来发现自己看他看得这样失神,笑了好几日。
压抑下心头涌动的酸涩,杪月浅笑道:“怡妃那儿,妹妹可是去看过了?”
“去是去过了”刘乐萍拨拨耳上的翠绿玛瑙耳坠,“可是娘娘身子不爽,没能亲自贺成。”
携起乐萍的手,杪月起身道:“那趁着今日天色好,妹妹就陪本宫去看看怡妃吧。”
杪月站在丽德殿的殿门口,看着桃树下灏珏小心翼翼的扶着怡妃眼中满是柔情,笑容也是柔和不已,从前只属于自己的神色就这样毫无掩饰的展现给了另一个人。一阵风过,眼中被吹进了沙子,杪月顿觉一阵抽痛,却怎么都分不清是眼睛在疼还是自己的心在疼,僵在那里怎么也迈不动步子。
“皇后娘娘?”刘乐萍不知身前的裴杪月为何停住脚步,却发现有小小的水滴急速滴落在地上,“您怎么了?”
抬起头,杪月覆上双眼的右手慢慢被沾湿,开口时嗓音微哑,“一时不慎,被晃了眼睛。”
“皇后娘娘这是怎么了?”怡妃当然注意到了忽然捂住眼睛的杪月,看着从指缝间滑落的水渍,红唇扬起,“皇后可是身子不舒服?”
“皇后,你怎么了?”灏珏亦是问道,语气中隐有不耐。
“臣妾失仪,请皇上责罚。”杪月迅速低头,不肯让任何人看到自己微红的眼眶。
灏珏眸中顿起波澜,“朕问你怎么了?”
冰冷冷、不带感情的声音传到杪月的耳中,杪月的一颗心沉了下去。硬生生逼回所有的委屈与难过,杪月用再平常不过的声音道:“刚才臣妾的眼睛里被风吹进了沙子,倒让各位妹妹见笑了。”
“是吗?”怡妃拂去灏珏肩上的落花,“刚才啊,臣妾还以为皇后娘娘哭了。”
“哦?”灏珏揽住怡妃,“静儿怎么会这样想?”
怡妃轻轻掩住红唇,伏在灏珏耳边道:“因为皇后娘娘既无子嗣,皇上近来又不去看她,一时失态呢。”
这番话虽是伏在灏珏耳边所说,可是内容却还是让杪月与乐萍二人听了个一清二楚。
乐萍听后圆眼中满是惊愕,片刻后皱起眉头道:“怡妃娘娘您的话说得未免...”
“刘婉侍,怡妹妹说得是实话”杪月淡淡打断乐萍,“未能绵延皇嗣是本宫心中的憾事,所以怡妹妹要好生保养诞下皇子,为后宫的妃嫔做个表率。”
微微停顿后,含笑看向灏珏,“皇上雨露均沾开枝散叶才是最最重要的,多在年轻妃嫔处更是应该的。”
灏珏眸色一动,声音低哑道:“皇后真是这样想的?”
“臣妾,自然是这样想的。”杪月依旧和婉淡然。
怡妃挽住灏珏的手臂,对杪月道:“皇后娘娘果真贤德,如此看来娘娘一定会保我和肚子里的孩子平安无事的,对吗?”
杪月一滞,半响才道:“后宫妃嫔皆是品行出众,怎会有人胆敢加害皇嗣?”
“臣妾就是怕有人被猪油蒙了心,做出这般胆大包天之事。才想让皇后护我母子平安”怡妃娇声道,“还是,皇后你不愿意呢?”
看到灏珏疑惑的表情,杪月更觉心中酸涩难忍,“臣妾自然会护着怡妃和腹中的孩子,请皇上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