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涅槃鸾重生》寒毓熙

5、 独上江楼思渺然

　　三月花开正好，坐在梨花树下，微凉的空气里带着让人微醺的清甜花香。粉白的花瓣被翻过的书页夹在手上的书卷里，裴烟微端起手边的琉璃盏啜一口浓浓的茉莉花茶，淡淡的苦味后是绵长的甘甜。
　　“夫人”小翠匆匆走进小苑，“宫里传来消息，说是丽德殿的怡贵嫔有了身子。皇后娘娘请您即刻进宫。”
　　烟微心神一荡，手中一个不稳琉璃盏滑落在地。暗自凉笑，千算万算唯独算漏了这个新罗公主，居然不声不响就有了身孕，只是嘛......念及此处，她安定心神淡然站起身来，“小翠，伺候我更衣。”

　　“姐姐”止住小莲的通传，烟微轻轻唤着站在碧湖边凝视着湖中惨败落花的杪月，“终究才是初春，在风口站久了还是会着凉的，你看你的手都冷了。”
　　杪月的掌心传来温热，回过头定定看着烟微，“烟微，为什么我没有孩子？为什么都四年了我没有孩子但她......”
　　之后的话音全部被哽在喉头，泪滴不觉中滚落。眼眶中的灼热滴在烟微的手背上却已是冰凉，凉透到了烟微的心里，“姐姐，有的事总是强求不来。”
　　“是啊，强求不来，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杪月想要弯起嘴唇，泪滴却再也忍不住倾泻而下，“可是我也想要一个孩子呀。四年，整整四年，难道还不够吗？”
　　“姐姐。”烟微抱住杪月，才发现姐姐是这样的瘦，肩胛骨埂在自己的手臂上，生疼。
　　“参见皇上。”小莲看见行来身着明黄朝服的灏珏，明白皇帝是下了早朝便直接过来了。
　　“起来吧。”清亮的声音淡淡道
　　没有停留，灏珏直接走向裴杪月，发现烟微也在不由笑道：“出嫁这么久才想到进宫，若不是今日沾着月儿的光，朕怕是还见不着你呢。”烟微是自己父皇最宠爱的孩子，所以自小灏珏就把烟微当成自己的亲妹妹。
　　“皇上说什么呢？爹爹身子不好，哥哥姐姐又不在身边，若我不能侍奉在床前，那烟微岂不是成了不孝之人？”烟微屈膝一福，“还请皇上看在烟微的一片孝心上，饶恕则个。”
　　灏珏眉心微皱，而后又松开来，“你这嘴儿是越发的厉害了，朕只怕安卿制不住你。不过，朕倒是疏忽了裴叔叔的身子，等再过段时日便把洺空从西北召回来。”
　　“可别呢，爹爹就是让哥哥去西北磨练磨练的，若此时召回来岂不是白白费了前面的一番功夫吗？请皇上放心吧，爹爹我一个人照顾得来。”
　　听烟微的话也在理，灏珏俊朗的面容上攒出笑意点头道：“难为你的这番心思了，朕会多派几位御医为叔叔调理身子，总不能让新嫁娘累着吧！”
　　目光移到杪月身上，触及到她微红的眼睑，心中一窒，指尖覆上杪月的眼睑，柔声问：“怎么了？”
　　“哦，刚才风大，姐姐的眼睛里被吹进了沙子”烟微微微掩唇，“姐姐可不比我这糙皮子，一向都是容易留痕的，不过略略揉了揉，这红痕还没好。”
　　“只是眼睛进了沙子，没什么要紧的”杪月拉下灏珏的手，面上浮出柔柔的笑意，“皇上才下朝就这么急冲冲的过来，是怎么了？”
　　“朕来就是和你商量恩静册封之事的”灏珏一握住杪月冰凉的手，便责备道，“手怎么这样凉？小莲，你怎么照顾皇后的？”
　　“是我自己的主意，与小莲无关”杪月不着痕迹的挣开灏珏的手，拂去颊边被吹落一缕散发，“皇上是打算晋怡贵嫔妃位吗？只是依照祖例，怡贵嫔应先晋到九嫔之位等到诞下皇嗣方可册封为妃。”
　　灏珏笑意略减，“月儿可是不同意？”
　　烟微低笑一声，揽住杪月的臂弯道：“姐姐，祖宗之法未必不可变，怡贵嫔腹中的皇嗣乃是灏珏哥哥的第一位皇子，皇上看重些着紧些也是正常的。”
　　杪月心下顿悟，轻声道：“倒是我糊涂了，还请皇上勿怪。只是怡贵嫔现下有着身子不便伺候皇上，皇上可是还要晋一晋新人的分位？”
　　“还是月儿知我心”灏珏似是感叹薄唇勾起和悦的弧度，“容嫔侯氏晋一阶，贵人刘氏晋一阶，婉侍汪氏晋一阶...还有才人林氏晋一阶再择个封号给她。”
　　“是。”
　　其他几人都还在意料之中，只是这林才人是谁？烟微心中不免有些好奇，却又听得灏珏道：“这些琐事多，辛苦你了。朕去看看恩静，晚些时候再到昭明殿看你。”
　　杪月笑意僵在脸上，但又只能生生咽下心中泛起的酸楚，蹲身低头道：“恭送皇上。”
　　烟微掰开杪月紧握的手，看着她掌心有几枚深红的印记，轻声道：“姐姐，伤了自己疼的也是自己，何必。”
　　“只听新人笑，哪闻旧人哭”杪月定定的望着灏珏远去的挺拔身影，面上是苦涩的笑，“对他来说，我也是旧人了。”
　　“姐姐是皇后，也该对新人上心些”捻去落在杪月肩头的淡色花瓣，“听说林才人和梁贵人身子不好染了风寒，那烟微就不耽误姐姐探望两位小主的时间了。”
　　杪月拍拍烟微的手，“到底是我不中用，这个时候都还要你事事为我谋划...”
　　止住杪月的话头，烟微凝声道:“姐姐，这都是我该做的。”

　　坐上马车，裴烟微按着有些酸胀的太阳穴，低声道：“小翠，你去打听一下这个林才人的底细。”
　　“不用您吩咐了”小翠掩唇道，“知道夫人您要用，我早让在小康子打听好了。”
　　御膳房的小太监小康子是小翠在老家时的邻居，脑子活络消息灵通，又因三五日就要出宫采购食材，小翠便去找他问消息回来讲给烟微听。所以宫里的事，烟微能知道个七七八八。
　　“小康子说，这林才人是翰林学士林青远的庶女，只是因为适龄才送来选秀，没成想还真成了小主。”
　　烟微心下了然，“林才人素日在宫里怎么样？”
　　“听小康子说，林才人倒也是个温柔和婉的，在宫中也颇有些人缘，反正比汪婉侍得人心。”
　　“汪家是将门世族，在这批小主里汪婉侍也是出身高贵的，况且如今她父亲镇守边关，自然是与旁人不同的。”烟微与汪其若自幼相识倒算是知根知底。
　　“这还不止呢，本不想跟您说怕您听着闹心，可是...”小翠面上满是愤愤之意，“小翠虽不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可这么几次陪您去见她就觉得娘娘是很好的人，身份尊贵还体贴旁人......那汪婉侍竟说...”
　　“说她性子软弱没有一点国母的样子。”烟微拨弄着垂在颊边的黄玉粉珠步摇上的珠串接口道。
　　小翠瞠目，“您...您怎么知道？难道全帝京都知道了麽？”
　　烟微点点小翠的鼻子，“从姐姐入宫起，她就是这样说的。算来，也有四年了吧。”
　　“您居然都不生气？”小翠瞪大圆眼，不解问道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烟微扬起自若的浅笑，“但愿她可以学得聪明些。”
　　小翠嘟嘴，表示自己没听懂。
　　取下发上的珠翠用素白缎带挽起长发，再脱下外头松花色小簇花菱锦外袍便露出里头的素色织锦玉色疏竹长衣。转瞬间清冷秀丽的女子就成了清雅俊秀的男子。
　　眼前的这一幕再一次让小翠瞠目结舌，“夫人...您这是做什么？”
　　“若以女身进青楼着实不便，所以我就换了男装”烟微倒还满意自己的这身装扮，“怎么样，像吧？”
　　“可是...”
　　小翠还欲说什么就被烟微打断，“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办，若是将军突然来了，你知道该怎么做的”
　　言罢，烟微压低声音道：“停下来。”
　　小翠轻轻挑了车帘，看着匾额上硕大的“邀月楼”，额角就一阵抽痛，她实在不敢想象将军知道这事儿会是什么反应。

　　还没迈进邀月楼，烟微便抬手接了一只“从天而降”的酒杯。向上望去，桃花眸弯弯绢玉扇摇摇，白衣胜雪一副翩翩浊世佳公子模样的只能是全京城姑娘的梦中佳婿，陶曜。
　　烟微挑眉，足下一点纵身跃上二楼。
　　“这位少侠好身法啊。”陶曜一口饮尽杯中酒，调笑道。
　　“曜叔。”烟微顿觉无奈，陶曜从小就喜欢拿自己打趣。
　　“烟微，刚才你在楼下看我的样子很像他呢”陶曜定定的看着烟微，可是更像在看一个飘渺的曾经，“那年，也是在这里，他也是与你一般大。一晃，二十多年了。”
　　烟微缓缓饮下杯中酒，入口是绵软清甜还有微微的苦涩，“竹叶青吗？”
　　“是啊”陶曜举起白玉杯，唇角一如既往挂着笑，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这酒就如我的感情。”
　　“十五年前的今日，我把鸩酒送给了我的亲姊，她说，纵我再煞费苦心不是我的我也没有办法得到。如今看来，她说的是对的，我从没有得到过我所想要的。”
　　“爹爹知道...是你带去的谕旨和鸩酒吗？”烟微只知肃慎太后一心把持朝政，先帝亲政后依旧以礼相待，没想到，肃慎太后的真正死因竟是如此。
　　陶曜关起扇子，“我老了啊，还拉着小辈说这些陈年旧事。说吧，来找我这把老骨头有什么事儿？”
　　烟微为陶曜斟满酒，轻声道：“爹爹说，曜叔是天底下最博古通今之人...”
　　“要支使我做什么事儿，直接说吧”陶曜摇头，“你们父女俩还真是绝了，连开口让我办事抬出来的高帽都一样。”
　　烟微倒还是镇定自若，“我和爹爹都是这样认为的。既然曜叔这么厉害，那帮我改改这个吧。”
　　言罢，烟微从袖袋中掏出一叠纸递给陶曜。
　　陶曜打开一看，不由讶异道：“你用这个做什么？”
　　“总有用的上的时候。”烟微不知在想什么，语气十分笃定。
　　陶曜抬眼正欲说话，不知看到了什么打开了玉扇掩唇窃笑。
　　烟微看得莫名，便转过头去一看就被还没咽下的酒呛住，“咳咳咳...”
　　身后坐着的青年容颜俊朗周身的气质却是冰凉，好看的薄唇是一贯似笑非笑的弧度，能这样锐利如剑却又夺人心魂的除了自己的夫君—安珩，还能是哪个呢？安珩身边的两个人一个是自己见过的娃娃脸青年，还有一个则是面生没见过的。
　　“那是新罗使节。”陶曜看出烟微的疑惑低声道。
　　“新罗使节？”烟微心头一转就明白了，大概是知道自家女儿怀孕了新罗王派人来看看。
　　“不知大人喜欢什么样的美人，奴家就把这邀月楼所有的出挑姑娘都叫上来了，您快看看吧。”老鸨大概是知道这三人身份不凡，匆匆忙忙的上来殷勤寒暄道。
　　“不用了，那个是你们这儿的吗？”指向裴烟微，使节用略显生硬的汉语问。
　　“哎呀，那是客人”老鸨忙答，“您快看看姑娘吧。”
　　“不用了，让她们都走吧。”使节不耐烦的挥手，站起来往烟微这桌走。
　　“诶，那什么...”夏霄刚要起身阻止，便被一旁的安珩止住。
　　安珩含着意味不明的冷笑，捧起桌上的龙井悠悠闲闲的静待事情发展。
　　“鄙人崔世贤，不知能不能和公子交个朋友？”崔世贤手里端着酒杯，站在烟微身边问道。
　　烟微回头便对上了安珩戏谑的眼神，狠狠瞪他一眼后迅速换上得体的友善微笑，“在下陶微，这位是我的叔父。”
　　夏霄一听，没来得及捂嘴就发出“扑哧”一声。
　　“原来是陶公子啊”崔世贤递过酒杯，“喝一杯如何？”
　　裴烟微虽不想接这比碗还要大的一杯酒，可对方到底是新罗使节若是拒绝只怕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在心中默默权衡还是接过酒杯，灌到嘴里才发现他们喝的是极辣的烈酒，放下酒杯便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正好此时有水绿瓷杯递到自己唇边，烟微就着那人的手狠狠喝了几口。好不容易缓过来才发现陶曜似笑非笑的望着自己，脑中一懵，往左转头看见了安珩俊朗的侧颜。
　　安珩低头看到烟微面上漫起胭脂般的颜色，连白皙的耳垂都变得粉红。眼底波澜骤起，语气仍是冷淡：“夏霄，你陪着崔使节。陶伯父不介意安某送陶烟回府吧。”
　　“自然...不会。”
　　还没等陶曜话还没说完，安珩就已经拉着烟微离开。
　　“喂，安珩，你做什么啊？”等烟微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被拉到了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安珩神色不变，“这可不是普通烈酒，没喝过的人一般都是‘一杯倒’，更何况你喝了那么一大碗...”身边人影一晃，安珩接住倒下的烟微，补充完要说的话，“会醉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