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年年岁岁花相似 ...
-
“夫人,到现在啊,我一想到那天是将军抱您回来的,我这浑身就不自在”小翠搓搓手臂,“不知怎么的,想到就后怕。不过,那天将军可是一直在房里坐着看着您,只是后来,你们俩说了什么呀?”
烟微放下手中的书卷,微微抿起唇角小小的梨涡若现,“小翠,去厨房做一碟玫瑰酥、一碟桂花糕还有一碟芝麻卷,都按着我昨日给你说的方法做。”
“一碟玫瑰酥、一碟桂花糕、一碟芝麻卷”小翠掰着手指头记,“诶,夫人您哪里吃得下这么多?”
“傻丫头,我什么时候说自己吃了?”烟微也没打算给小翠解释,又拿起泛黄的书卷,“快去做吧。”
“哦。”小翠一溜烟儿跑到后厨去了。
单手翻过书页,可是心思却再也无法集中,不觉中,思绪再一次飘回被安珩抱回府邸的那夜。
烟微醒来,眼前皆是旋影,影影重重间什么都看不清,可是喉中又像是被火燎过一般,只觉口渴难耐,本能的就想要下床找水。
安珩端着醒酒汤进来,就瞧见素色寝衣的女孩正踉踉跄跄的往桌边去,长发未束直直的落在腰间,苍白的颜上唯有唇色稍微深些,平日里总是清冷的眸中,此时蕴着雾气微微眯起。眼看着就要被放在外室的小几绊倒,安珩凉声道:“站在那儿,别动。我拿水给你。”
“你怎么在这儿?小翠呢?”烟微的记忆在安珩把自己拉到大街上就戛然而止。
“给你做晚膳”安珩将杯子塞到烟微手中,满是不耐道,“酒没醒就爬起来,是在逞哪门子强?”
“你要去南边?”烟微揉揉眼睛想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些,可是又觉得有些热就顺手扯扯衣领。
安珩眉梢轻轻一挑,“夫人足不出户倒知天下事啊。”
“你不用挤兑我”烟微皱眉,瞪安珩一眼,“南边的水患建朝百余年就不曾停过,哪一次少过朝廷的人去?况且,这次的水患又是百年不遇,你不去还能是谁去?”
安珩递过醒酒汤,“此行应是费不了多大的功夫。”
被汤中的酸味激得皱起鼻子,烟微喝了一口就递回给安珩,“你以为去南边是好差事?从难民变暴民只是一步之遥,若是一不小心就会出现大问题。”
“只是夫人,你一个人在帝京注意点。”安珩漫不经心的说,冷眸却一直紧紧盯着烟微不肯放过她的一丝反应。
“多谢夫君提醒”烟微亦是淡然回应,唇畔忽的攒起笑意定定望向安珩,“只求夫君在平水患的时候别忘了带一副水系图回来。”
“水系图?”安珩摸不透烟微在想什么,霎时有些疑惑。
“南方水系纵横交错,建朝以来虽有绘制但皆为粗略之作。”烟微轻轻一句,点到为止。
安珩是何等人,心中将烟微的话一过就已然明白了,但又在心中暗暗纳闷,裴烟微为何要这样帮自己?
看到安珩的表情依旧冷淡但眉峰微微蹙起,烟微道:“不必想多,如今帮你便是帮我。”
莫名有些不快,安珩面上不露痕迹反而又弯起嘴角,“夫人能记得这一点最好。”
“明日就该出发了,今夜你便早些歇息吧别都耗在我这儿了,我身边有小翠不会有事的。”言罢,烟微便转身揉着疼痛的太阳穴回到内室,只想要老老实实的窝在床上,没能看见身后的安珩眉峰蹙得更紧。
小翠一声轻唤,烟微的思绪渐次拉回,“准备好了吗?”
“恩”小翠举起手中的食盒,“还都装好了。”
“走吧。”拂去身上的荼白花瓣,烟微翩然起身。
“夫人,您要走着去?”
“那地方不远,不过半盏茶便能走到。”
小翠抱着食盒跟着烟微在小巷里穿来绕去,慢慢的没了异域的熏香、没了商贩的叫卖还少了行人的踪迹。小巷的青色石板上没有车辙的印迹,只有雨后残留的小小水坑和自围墙里住着的人家院中斜伸出来的一枝玉兰落下的大朵花瓣。小翠只觉得自己不像是在繁华喧闹不曾停歇过的帝京。
烟微抬手叩响乌门上的铜环,样子很是熟络。门很快被打开,小翠忙跟在烟微身后。
踏进院子,只觉主人家意趣之清雅,仿佛是闲适淡然的江南之户,精致小巧里带着氤氲的水汽,开口便是吴侬软语酥了人心。
玉兰树下,一白发人坐在石桌前琢磨着桌上摆着的棋局,听见烟微主仆二人进来的响动就回过身来。
小翠先是看见那人一头白发自然觉得这人定是古稀之年的老翁,谁知那人的面孔竟是异常清俊,可是周身的气质就像是被世事打磨过的玉石有着一股子的沧桑,这样的气质在裴侯爷身上也有。
“二丫头,你怎么来了?”白发人的声音很是好听像缓缓流淌的清溪,笑着招手道,“快来陪我拆局。”
“睿叔,您明知道烟微棋艺不精还让我来”烟微嘴上虽是这么说,仍是乖乖巧巧的到萧睿对面坐下。
“还带了什么好东西来?”萧睿盯着小翠手上的食盒,“玫瑰酥、桂花糕、芝麻卷?”
“什么都瞒不过睿叔的鼻子啊。”烟微从食盒取出小食。
清瘦修长的指拿起一块桂花糕放在鼻前轻轻一嗅,“二丫头,这可是你的这位小侍女做的?”
“您怎么知道?”小翠觉得自己都是按烟微教的做,味道应该没什么差别才对。
萧睿笑笑,指着自己的鼻子道:“他们说,我的鼻子可比狗鼻子还好使呢。”
“好了,小翠你去休息下吧。”
“虽不是你做的,可是味道也不差”咽下口中的桂花糕,萧睿微微敛了敛笑意,“怎么?”
“没什么。”烟微把玩着手上的冰玉棋子,眼底里有些茫然。
“昨日你曜叔来找我,顺道还说了说二丫头你和你夫君的事儿。听完啊,我真觉得要见见这安将军才行。”
“曜叔就是嘴碎。”烟微倒也不意外,只是戏谑道。
萧睿叹口气,清俊的颜上亦有担忧,“二丫头,我知道你因何而来。博容的身子我知道,早年余毒未清前些年又塞外戍边...底子早就被掏空了,四年前他去了对博容的病情而言更是雪上加霜。若不是惦记着你们几个孩子,只怕......”
说到最后,萧睿轻轻摇头,“如今看来,朝外,新罗那边并不安宁,若是不把新罗公主照顾好只怕新罗更有借口挑起事端。而朝内南边水患频发,更有好事者说是‘新政违祖训,上天来报应’,若不能牢牢握住右相推进新政稳住人心,只怕暴乱不远诶。再说边塞,现下是汪旭戍守,在后宫若是有半点亏待了他女儿,汪旭勾结蛮夷那邺朝不就有灭顶之灾吗?”
“可姐姐毕竟是皇后,是皇上最爱的人啊。”
萧睿的手抚上烟微的头顶,“傻丫头,在后宫里生存最重要的就是家世,只有家族对皇帝有利那么才能踩在众人之上。至于皇帝的真心那根本不重要,在皇帝心里有什么重得过帝王霸业呢?”
烟微向来无波的眸中掀起波澜,“可是,姐姐就要接受这样的命运吗?姐姐的苦与恨又该跟谁说?”
递过淡蓝瓷盏,萧睿轻笑道:“新罗公主肚子里的胎八成是保不住的。”
捧着茶盏,烟微皱眉,“那可是皇上的第一个孩子,只要皇上愿意这孩子怎么会保不住?”
“你都说了‘皇上愿意’,新罗本就不安定若再有一个有新罗血统的皇子说不定哪一天这国姓都会被改了。所以啊,二丫头你觉得皇帝能让这个孩子生下来吗?”萧睿笑容中有丝苦涩,“最无情是帝王家,这句话半点不欺人。”
烟微被点悟,“这么说的话,这个孩子定然是生不下来的,就算生下来也不能为皇家所容。”
“灏珏这孩子的确聪明,在后宫里用妃嫔互相牵制,这样一来与前朝间形成微妙的平衡,谁都不能随意越雷池半步”萧睿停顿片刻,“这一点他比他爹强。”
“可是这场斗争里最无辜也最受伤的就是姐姐啊。”
“是啊,但这也算是给裴家一个东山再起的机会吧。这几家缠斗时裴家才有喘息和调整的时间,就眼前的情况来看,安珩的地位还需稳固,洺空更需要一场战役来证明自己。等他们缠斗完元气大伤,那时才是裴家最好的反击时机。”
“若论及时局分析,谁都比不上睿叔啊。”对萧睿头脑之清明,烟微只觉佩服由衷赞道。
“昨儿还说我才高八斗,今儿我就一文不值了?”
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烟微抬头看见斜坐在墙头上摇着玉扇的陶曜,“您就不能从大门进来吗?”
“我若走大门可就听不见你这些两面三刀的话了。”陶曜潇潇洒洒的跳下,施施然坐到两人身边。
“曜,你就别逗二丫头了”萧睿拍拍陶曜,“先把你来的正事儿说了吧。”
合起扇子,陶曜淡淡道:“今日有朝臣上奏,说是靖廉王在封地里招兵买马有造反之嫌。”
萧睿垂下的左手猛然握住,面上仍是温和笑意,“是吗?靖廉王他未免太胆大了。”
“皇上本就有削藩之意,为何靖廉王还敢如此大张旗鼓的招兵买马?这不是明摆着和朝廷对着干吗?”烟微十分诧异,“听闻那靖廉王也是心沉之人,怎么会做这样不利己之事?”
“醉翁之意不在酒啊”陶曜覆上白面上的梅花,“不知是谁走漏的消息,他怎么会忍得住,到底也有十年未见了。真真是孽缘,孽缘啊。”
萧睿没说话只是望着玉兰树,眸底却早已掀起万丈波澜。
见萧睿不再言语,陶曜忍不住又道:“或许,你出面这局势才能控制得住,毕竟...你和晟阳...”
“于他而言,我是已死之人”萧睿觉得唇角都不能再弯起,“死人的话,谁会听呢?”
趁着萧睿去厨房里看汤的空当,烟微凑近陶曜低声问:“曜叔,靖廉王就是你刚刚说的那个‘晟阳’?”
“是啊”陶曜亦是跟烟微咬耳朵,“睿那一手可以颠倒生死的医术,也是因他而尘封不用甚至一直避世至今。不过,我记得睿好像以前有个小徒弟...叫什么来着...”
“曜叔,我还有个问题。”
陶曜正在锁眉纠结着萧睿的小徒弟,听到烟微的话心不在焉的应道:“唔,你说。”
“曜叔扇子上的梅花,是谁绘的呀?”
烟微看到陶曜眼中飞快闪过的情绪,立刻道:“这很明显不是曜叔你的画风,曜叔的梅枝不会画得这么苍劲。也不是睿叔绘的,睿叔的意欲会更清新淡雅。也不是爹爹绘的,爹爹做得画才不会给你。所以,快说实话不准打马虎眼。”
“烟微啊,你什么时候这么有鉴赏能力了?”
“曜叔,不要岔开话题。”
“好了,二丫头”萧睿轻轻拍上烟微的肩头,“你曜叔不愿说便不要再追问了。”
“可是,凡事说出来就会好啊。”烟微实在是不明白为什么要把这种事情埋在心里。
“烟微啊,你还小...很多事情不是说不出来而是不愿说。那些回忆还是积压在心里回忆的好,哪怕回忆时再是锥心刺骨的疼,可到底那些回忆只属于你一个人,旁人分不去半点,那个时候,就算人不在了,也不至于无迹可寻”陶曜露出少见的自嘲笑意,“那个一生驰骋沙场手握长剑的人,能执起画笔绘一幅白梅赛雪,就该是最美好的回忆吧。可惜,只是回忆。”
“曜叔,对不起。”烟微见陶曜落寞中带着遗憾的表情,心中十分歉然暗暗怪自己失言。
“唉,都过去多少年的事儿了。丫头,要不是你啊,我这糊涂脑筋就该忘干净了”陶曜站起身,“好了,不和你们两说了,醉梦轩里才到的竹叶青我可不能错过了。”
“睿叔,我是不是...太过,让曜叔伤心了”烟微望着陶曜远去的瘦削身影,垮下了肩连嘴角都撇下来,“可是你们老一辈到底经历了什么事,从来不肯跟我们提起一星半点...我真的真的很想知道。”
“宇文越、裴博容、祁晟阳、萧睿、莫哲源、陶曜”萧睿慢慢数着,“这六个人有着很长很长的故事,可是这些故事都结束了,现在是属于你们的时代了。烟微,过去如何都不再重要你需要在意的只有现在,明白了吗?”
“是,我明白了。”烟微点头,眸中满是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