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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半梦半醒半浮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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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小姐,莫大人来了”裴府的老管家陈伯站在厨房门口对正站在灶火前做小食儿的裴烟微道,“本该由下人来做的事儿却让小姐来做,是奴才们的失职。”
“陈伯,这桂香粉果虽不难做,可是能不能做成爹爹喜欢吃的口味我也是不确定的。但是现在爹爹吃不下东西,若能多吞两口这粉果,那我做的这些也算不得什么了”裴烟微直起身,接了小翠递来的干净绢子擦过手,拿过瓷碗舀起粉果。
“小姐是要现在就给老爷送过去吗?”
“恩”烟微端着碗道,“爹爹说喝过药总觉得嘴里有苦味怎么都散不去,现在端给爹爹正好解解苦味。”
“爹爹。”站在门外唤一声,待门从里边被打开烟微才迈了进去
“才与淮玉说到你,你就自己来了”裴博容坐在黄花梨木桌后,正与莫淮玉说着什么见烟微进来就笑道,笑着笑着又止不住咳了几声。
裴烟微把粉果放在父亲面前,又为父亲拽了拽盖在腿上的羊绒长毯,这才转过身来对莫淮玉道,“淮玉哥哥,我爹爹可是又背着我说我什么‘坏话’了?”
“烟微,爹爹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啊?”裴博容佯作怒状
“爹爹快趁热把粉果吃了,可不许再说话了,我要听淮玉哥哥怎么说。”说着,烟微把碗端到裴博容手上,莹白的瓷碗映着樱草色的圆子十分好看,裴博容却在接碗的瞬间愣了神。
“烟微,也学会做羹汤了呀。”裴博容不经意的一叹
烟微对上莫淮玉划过一丝失落的眸,含着笑道:“方才,淮玉哥哥是在跟父亲说什么呢?”
“方才伯父问起了水患之事,我略说了几句”莫淮玉很快恢复了情绪,“今次来就是探望伯父,淮玉还有公事傍身便不打扰伯父修养了,等伯父好些了再来叨扰。”
“父亲,我去送送淮玉哥哥。”烟微见父亲颔首便跟在了莫淮玉身后。
“他对你,可好?”莫淮玉到底还是问出了口,“烟微,我以为,你会抗旨。”
“淮玉哥哥,这一纸指婚诏书是我亲自请来的。”裴烟微停下脚步,缓缓开口
“什么?”莫淮玉蓦地回过身,眸中满是错愕与不敢相信,目光在烟微脸上找不到任何开玩笑的痕迹后慢慢攒出怒火,“裴烟微,你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什么要把自己托付给那个素不相识的男人?”
烟微挽起一个轻轻浅浅的微笑,左颊的小巧梨涡微凹,“难道,我要嫁你吗,莫大人?”
“我们是青梅竹马,嫁我,有什么不好?”莫淮玉上前一步,紧紧攥住烟微的右臂。
裴烟微面上已是冷了下来,“淮玉哥哥,你不是不知道我家现在的处境,若是我真嫁了你...将来出了事岂不是要拉着你一起下水?现下看来,最能帮我的就是安珩,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实际最有效的方法。”
慢慢放下了手,莫淮玉摇头颓然叹道,“说到底,还是我没用,不能帮到你。”
“淮玉哥哥,我只求你一件事儿”烟微跪倒在地,“无论何时,都帮着姐姐。”
“这是自然的,就算你不开口我也会那么做的”莫淮玉拉起烟微,微微踌躇后又道,“本来不该我多这个嘴,只是这段时间前朝里事情颇多,皇上多宣容嫔伴驾,上月末的小宴上当着众妃嫔的面赞容嫔为‘解语花’,还准备在下月选吉日晋贵嫔。”
“新人入宫,皇上宠爱些倒也正常。”烟微心下暗沉,面上却仍不动分毫。
“恩”莫淮玉点头道,“所以是我多心了。”
“淮玉哥哥,帮我带一句话给姐姐吧。”
“恩?是什么?”
“家里尚好,请安心。”烟微一字一句凝声道
目送莫淮玉走远,裴烟微彻底冷了脸,日影透过梅枝落在她的面上,眼眸低垂唇角凝霜,“容嫔?容贵嫔?侯玟,这些会能满足你吗?”
蓦地,有道灼热的气息喷洒上自己的耳廓,“夫人,你在想什么?”
烟微圆眸微睁更是一悚,安珩怎么能这样悄无声息的就近了自己的身?来不及想多,收敛好情绪,换上一贯清冷的表情。烟微回身道:“夫君怎么都不出点声,倒吓我一跳。”
“夫人,好不容易与情哥哥见一回,我怎么能这么不识趣儿呢?”安珩更靠近烟微,感受到身前人的僵硬,为她拿下落在发上的小小一片枯叶。两人的身影在日光的照映下融在一起,形似亲昵,“不过,那是金吾郎将莫淮玉吗?”
“夫君说笑了。”烟微不着痕迹的退后半步,那人侵略气息太明显靠得太近会有受伤的可能。
“以后跟情哥哥见面还是收敛些,被人看见再传出去只怕于你于我都不是好事啊”安珩执起烟微的手,“走吧,陪我去看岳父大人。毕竟,在人前我们还是夫妻呢。”
“夫君也是这么想的么,真巧,我也这么想呢。”烟微松了一口气,目光却在触及陈伯身后的人时,整个人都变得摄人起来,冷意敌意带着防备一点点散开。
顺着烟微的目光看去,安珩唇角多了抹凉笑,将烟微往自己身边拉了拉,拱手道:“右丞相。”
侯显回过头看到安珩和烟微亲密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狐疑很快又隐了过去,“是安将军和烟微啊,老夫糊涂,竟忘了先祝二位新人百年好合。只是,我听说这新婚的大半月烟微都在裴府,这样是不是有些不体贴将军呢?”
安珩亦是笑着答:“父亲身体不好,我又军务繁忙,烟微回来照顾父亲也算是在替我尽一份孝心呢。倒是容嫔娘娘得皇上圣心,我还没恭喜上一句呢。”
“不知裴侯爷是不是在休息,老夫是特来探望侯爷。侯爷这一病就是几月,让老夫很是忧心呢。”侯显说明了来意。
裴烟微含着得体的浅笑道:“小女代家父多谢丞相,只是爹爹刚喝过了药,现下应是睡下了。待爹爹醒来,小女定会转达丞相之意。”
“那老夫先告辞了。”
“陈伯,还不快送送丞相。”裴烟微对陈伯道
两人相对无言,一时很是静默
半晌,裴烟微才道:“安珩,刚才谢谢了。”
“安珩,安珩!”夏霄急急奔来,“快进宫,皇上急召。”
不多话,安珩转身离开,衣角被朔风吹得纷飞,栽种在前庭中的白梅花瓣被北风吹离枝桠,花瓣落在他的发上、衣上柔和了他身上锐剑般的戾气。
裴烟微正欲推门进屋,门却从里面被打开。定神一看,却是一个锦衣玉扇的男人斜靠在门边,面容极是贵气优雅,看不出年龄。那人伸出修长的指竖在唇前:“嘘....”
随那人走到锦鲤池边,烟微问道:“曜叔,爹爹可是睡下了?”
“咳了好一阵也终究是睡下了”洒下一把鱼食儿,逗得几尾红鲤竞相争食撩动一池碧水,陶曜回头道,“那碗桂香粉果是你做的?”
“曜叔尝过了?怎么样?跟爹爹喜欢的味道可像?”裴烟微忙问道。
“要问的话你得问你爹爹,那人做的我哪里敢吃啊!不过说起来,普天之下也只有你爹爹吃过他做的东西吧。”陶曜不知想起了什么,表情有丝寂寥。
“也是啊,那个人的身份。”裴烟微自是明白
“不过,暂时放下你那粉果吧,且说说你的夫君吧。你那夫君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呢。”陶曜含着促狭的笑,微微眯起的桃花眼尾上挑,眼边有浅浅的痕纹。
裴烟微嗔怪道:“曜叔,你都多少岁了,还偷听壁脚!”
“我这不是怕你们小两口功力不够,不能打发那老家伙走吗?小容他好不容易睡着了不咳了,要是吵醒又咳得要呕出血来,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呢。”陶曜撇烟微一眼。
“曜叔,听说安珩还是你引荐的呢”裴烟微想起了埋在心中一直想问的问题,“当初天水一战,您怎么会引荐他为先锋呢?三年前,他只是一个不满十六岁的少年吧。”
“他,从小就是只狼崽子”陶曜嗤笑一声,修长的手指把玩着二十二道翠玉扇骨丝白扇面上绘白梅的玉扇,“安珩跟你不一样,他是在邺朝与夷族边境长大的,那时候那个地方充满战乱和贫穷,他跟着母亲长大,除了狠戾与决绝,他什么都没有。说实话,安珩,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有能力,要不然也不会仅四年就从小小的长史成为手握兵权的大将军。”
“狼崽子么?”裴烟微在齿间轻喃一遍,“倒很合称啊。”
陶曜拨弄着白玉扇坠,似不经意般道:“烟微你还是得小心点,要知道,现在他可不是狼崽子了。不然,只怕会被他‘拆骨入腹’到最后骨头都不剩。”
“他是我可以利用的工具,我又何尝不是他利用的工具呢?”裴烟微抬头,接住悠悠飘落的白色花瓣,“这点我再清楚不过了。”
陶曜回头,玉扇抵在了下颌处凝眸看着烟微,忽的挑唇轻笑道:“烟微啊,你真的很像小容啊。这样的话,当初他也一样说过,结果却是断了心神,枯等成灰。”
陶曜说这话时语气虽是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可是眼神里的痛惜与哀伤却远比哭喊更让人感到揪心。
裴烟微不止一次在爹爹的面上看到过这样的神情,带着寂寥与哀伤定定的看着某个方向,那种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隔绝了与世间的一切联系的感觉最是让烟微觉得看着难受。
“曜叔,可以说说过去的事儿吗?总感觉是充满着很多很多爹爹不愿对我说起的伤感故事。”
“过去?我的过去不过就是不断跟在小容身后,而小容大概就是......”陶曜苦笑摇头,“那样的过往亦是我不愿再提及的。”
有时候不愿回忆过往,只是怕不能忍住眸中那酸涩的液体潸然滑落与坚强与否无关。
“好了,我也该回去了。再过一个时辰便去叫醒小容吧,若现在睡得久了晚上就该睡不着了。”陶曜直起身掸掸用云锦制成的外袍以银丝绣着云纹的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后,施施然离去翩然潇洒一派谪仙之象。
坐在父亲的书房里,烟微皱眉凝神的看着放在桌上的地图,不时提起紫毫在地图上做着标记。
“小姐,老爷醒了。”陈伯轻敲两下门在门外道
“恩,知道了”烟微合起地图道
“爹爹,您醒了”烟微端着药碗走进房间,“您啊,快趁热把药喝了吧。”
“罢了,不喝了,这是老病了,可不是这么几帖药能治好的,等到了开春就好了”裴博容靠在床头,拍了拍床边的空处道,“烟微,来这儿坐着,陪我说会儿话。”
裴烟微放下药碗,依言坐在爹爹身边,先调了调裴博容身后的靠枕让他更舒服些,才道:“爹爹要跟我说什么?”
裴博容似是在思量着什么,半晌开口道:“烟微,我的时日怕是不多了。”
“爹爹,你不要胡说。”烟微慌忙道
“烟微,你先听我说完。我的身子是什么样我最清楚,以前总挂心着你们几个,如今你嫁出去了我也算了却了最后一桩心事”裴博容欣慰的笑着,但面容中又浮现起担忧,“三个孩子里,你最聪慧也就最有胆识。虽不公平,但我以后不在了,只怕这个家就要让你来担了。”
“我一个女孩子能成什么事啊,所以爹爹要长命百岁看着裴家繁荣如昔才行。”裴烟微忍住眼中的氤氲水汽,强撑出一个笑容。
“你哥哥年轻气盛沉不住气,要多多历练。你姐姐太过柔弱经不住事儿又身在后宫,君恩无常,若裴家垮了第一个遭殃的便是月儿啊。所以,以后这个家就托付给你了。”
“爹爹....”烟微再也忍不住泪意
“烟微,答应爹爹,就算以后爹爹不在了,也要保护好这个家。这是爹爹最后的请求。”
“爹爹,就算不惜一切代价我也会守护好裴家。”烟微擦干泪,眸子被泪水洗得清亮。
“烟微,到底是爹爹对不住你。”裴博容深深叹息,将女儿揽入自己的怀中。
烟微只觉爹爹身上淡淡的药味儿,像是从骨子里散出来的一点不难闻,带着温暖和浅浅的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