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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地角天涯不是长(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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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后。
薄暮的夕阳余晖淡淡的洒在西夏云城。
两年前,西夏老皇帝驾崩,太子夏奚墨继位后为与北汉和风唐抗衡,增强国力,颁布了一系列促进商贾发展的法令。
如今,作为西夏小镇的云城都是一派繁荣,街道上马车粼粼,行人川流不息,路两旁更是挂满了随风飘扬的商铺招牌旗帜。
城中的一处戏楼里人满为患,戏台上正演着人们百看不厌的《莺莺传》,扮演崔小姐的戏子娇滴滴地拉着张生的衣襟哭泣着,声音委婉动听,台下看戏的观众深深地融入在这悲伤气氛中。
一个布衣少年端起桌上的茶,刚抿了一口,突然间眼眦迸开,头痛欲裂,手一松,茶盏“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双手抱头还是难忍疼痛的他将身前的桌子一脚踹开,桌上的瓜子茶壶散落一地。
戏台上的人闻声停住动作,观众也转过头,大伙儿视线聚集到一处,怔怔地望着这扰了场子的发疯之人。刚刚还精神正常的一个人怎么就变得异常狂躁了。
如同被神力附体的他又开始掀其他的桌子,不一会儿,戏楼里已是满地狼藉。
与他同行的伙伴吓得呆若木鸡,立在一旁,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倒是戏楼里的其他人反应迅速,看他这会儿开始打人毁物,纷纷逃之夭夭。
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孩望着从戏楼里逃窜的人群,心不在焉地说道:“小姐,前面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情?”
“走,过去看看。”说话的正是刚刚丫鬟唤作小姐的人,淡淡的黛眉下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灵动的一眨,一团白影拉着身旁的人就冲了过去。
“我也想去,可是天色已……”丫鬟的话还没说完,身子已经被一股强劲拽拉出去。等她反应过来,俩人已经在戏楼里了。
戏楼里的伙计看到身旁多出来的这二人,双眼一亮,隔着满地狼藉,对认识发疯少年的男子说道,“这位白衣女子就是神医风廷毅的三女儿。”
慌乱中的男子顷刻间回过神,早有耳闻风三小姐的大名,随即大声喊道:“请风小姐快救救他。”
没错,她就是风笙陌,西夏云城神医风廷毅貌比天仙的宝贝女儿,虽是庶出,但从小天资聪慧,听闻三岁便能出口成章,是风家女儿中唯一继承其父衣钵的。别看她年纪只有十五岁,其实医学造诣已得其父真传。但她也是九尾白狐神族的三公主九歌,虽然在凡间只有她自己知道。
十五年前,拜月老所赐,九歌莫名其妙出现在大漠,再到被风廷毅认作女儿抱回风家,九歌就顶着风笙陌这个名字活着,这个名义上的父亲自以为瞒住了所有人,当然也包括她这个咿呀学语的女娃娃。
但是九歌心里跟明镜似的,难不成要告诉他,其实我在襁褓里就知道自己的身世了,你不是我亲爹?那风廷毅岂不是当自己捡了一个妖怪,吓得吐血?受人之恩,当涌泉相报,可不能做害了恩人的事情。
“别那么激动,我又不是怪物,叫那么大声干什么。”风笙陌瞪了眼刚才朝自己大叫的男子,毫不客气地说道。
“风小姐怎么会是怪物,简直就是天仙下凡。是,是在下唐突了。”男子面露尴尬,慌忙认罪。
风笙陌听他这么一说,也没工夫跟他细细辩解,更何况自己本来就是神族,说天仙下凡也没错。她随手指了指说话的男子和他旁边的另外一个伙计,说道,“你们俩去把他按住,我要施针。”
“好。”男子应下,俩人费了一番功夫,终于将少年制服倒地,但他仍旧一副疯癫状。
风笙陌蹲下,使劲掰过少年强直的手腕,搭上他的脉,毋庸置疑,这个少年乃是癫狂证,看他目赤面红,狂乱无知,打人毁物,而脉象弦大滑数,证属痰火上扰。
她松开少年的手,起身抚了抚衣裙上的褶,从口袋中拿出巴掌大小的针包,一字排开铺在桌上,抽出几根长度适中的银针,快准的扎在了少年身上,又将少年的鞋袜脱掉,在足心扎了两针。
“紫珠。”风笙陌喊了一声,眼前这个丫鬟便是从她五岁起就跟在身边的贴身婢女,名义上为主仆,实则情同姐妹。
小的时候,风笙陌经常拉着她一起上房揭瓦,爬树掏鸟蛋,趁着管家老王睡觉拔他胡子,拿着毛笔在二夫人最喜欢的肚兜上画水墨山水……基本上能想到的坏事在这个凡间童年里都做过了。不过,比起在青丘九尾狐洞的童年,这些根本就是小巫见大巫。
紫珠向她点了点头,将展开的针具放置到了另一处,像往常一样,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拿出了纸和笔,摆在了桌上。
风笙陌捏起裙裾,坐下大笔一挥。
“生石膏五钱,二冬(去心)各三钱,茯苓一钱,元参一钱五分,钩藤一钱五分,胆星一钱,石菖蒲一钱,连翘一钱,橘红二钱,辰砂三分,生铁落水煎二十剂,每日睡前一剂,落笔处,风笙陌。”
“风小姐真是神医,敢问您扎的是哪里?”看着被制住的人渐渐安静下来,少年的同伴一脸惊喜地问道。
风笙陌倒是没有急着回答,而是起身向他走近了几步,将刚刚写好的药方递给男子,交待道,“他现在神识不清,这个方子按照我上面写的方法服用。”
“多谢风小姐。”男子拿过药方小心翼翼地塞进衣袖里,连连点头道谢。
风笙陌俯身将少年身上的针一根根拔掉,解释道:“这是人中,大椎,丰隆和涌泉。”
“好了,你可以带他离开了。”说着,风笙陌将手上的针递给紫珠,她接过依次摆在针包里,合上,放入随身带着的那个布袋。
男子再次致谢后搀扶起少年向门口走去。
风笙陌松了口气,望了眼外面的晚霞,顿时花容失色,大叫道:“坏了,快点,紫珠,回府。”话音未落,紫珠就已经被风笙陌牵着出了戏楼,一路上可谓是健步如飞。
说起,风笙陌现在跑这么快赶回去的原因,不得不先提一下那个时候。
九歌记得当时刚到风家,两位正牌的风夫人牵着各自生的女儿站在风府门前迎接她们共同的丈夫风廷毅。但当看到风老爷怀里抱着一个婴儿下了马车时,俩人那张盼着夫君归来,洋溢着笑容的脸顿时僵住了,探着脑袋再看,没有女人跟着下车,接着舒了口气。两位夫人这气还没舒展开,又瞅见襁褓之中美艳如仙的她,九歌至今想起来,那四颗快要瞪出来的带着嫉恨和愤怒的眼珠子依旧无比恐怖。
这是她平生第一次见识到凡间女人们那颗强大的嫉妒心。
府中前厅,
风廷毅将九歌交给了奶娘,淡淡地向两位夫人叙述了如何和她的娘亲相识后有了她,但又难产,连自己这个身为医者都没救活的故事。
九歌转动着小眼珠瞅着这个以后要叫爹的人,心里无比佩服,编故事忽悠人的本事还挺厉害。
两位夫人碍着面子,违心地认下了这个风家三小姐。待到风廷毅起身回房休息,厅堂中的氛围立刻就变味了。醋意燃起的滚滚硝烟中弥漫着淡淡的奶香,好不搭配的两种味道就这样在空气里交融着。
“这女娃娃都生的这样美艳,她娘亲的样子岂不是狐狸精转世了。”
“怪不得老爷去了北汉一年半载的都不回来,原来是让这野种的狐媚娘亲勾去了魂。”
……
……
还在襁褓之中的九歌在奶娘怀里一边吃着奶,一边听着端坐在紫檀木椅上的两位风夫人齐心协力地骂着过世的大漠娘亲。
九歌吧唧着小嘴享受着自己的午饭,尽量表现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毕竟在她们眼里自己是个连话都听不懂的不到一岁的娃娃。
“不过你们说对了一半,我的名义上的凡间娘亲可不是狐狸,我是青丘九尾白狐下凡,是来追夫的。只可惜没了法术,要不有你们好受的。”九歌吃饱喝足,拍着小肚子,乐哉哉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