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 18 章 ...
-
瑞兰又开始做噩梦。
在那个梦里，他和很多人来到一个医院里，走廊里昏昏沉沉的，满眼都是非常压抑的灰色。那里很冷，像是地窖一样阴丝丝的。他们越走越深，连窗子都没有了，每隔两三米亮着一盏煞白的灯。
在梦里他好像隐隐被告知了一个事实：一个他非常重要的人死去了。瑞兰在潜意识里以为那是哥哥，他在这之前做过有关这个的很多梦。
他被带到走廊尽头一扇黑色铁门前，那里站着一个面如死灰般冷冰冰的护士，那副样子简直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一般，一种十分不详的感觉压着瑞兰的心头。
似乎有人说了什么，他听不太清。但那个护士在听完那句话之后，只是木然道：“不行。你们最多只能从锁眼里看一眼。”
梦里的事情都是丝毫不符合逻辑的。瑞兰当然也没有任何质疑。他昏昏沉沉的听从了对方，屈膝下蹲，将眼睛凑近锁眼。他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冷冰冰的停尸房，但只有一片绿色。
一片鲜艳欲滴的绿色。
瑞兰有点疑惑，不知道那个到底是什么。他稍微向后了一点，凝神细看。这一次除了绿色之外，四周还显出了分明的白色来。
一股凉意从尾椎升上来，瑞兰的心脏几乎骤停。他突然意识到那个是什么了。
在门的那边，在禁止活人进入的停尸房里，有一只绿色的眼睛正在和他对视。
瑞兰挣扎着醒来。他用了全身的力气摆脱梦境，在外看来却只不过是疲惫的睁开眼睛，气喘吁吁，浑身冷汗地躺在床上。
糟糕。真是糟糕透顶。
瑞兰坐起来。夜晚的空气有些发凉，他拿起手边的衣服正准备披上，就在这时发现那个是赤也的绿色棒球衫。他很喜欢赤也穿这件棒球衫，它的颜色能恰如其分地衬得那双眼睛更加发亮。
他想象着它还残留着赤也的体温，把衣服紧紧地裹在自己身上，心里清楚这又将是一个不眠之夜。
接下来的几天——啊，又是接下来的几天。这样的语句不知道还要重复多少遍，但毫无疑问每一遍都不会带来什么好消息。事情沿着周期性发展，就像恶性肿瘤一样越来越坏，在临界点时会有稍微的停歇。
现在大概就是停歇的时机。
所有人都意识到赤也和瑞兰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进行了一场深刻的对话，终于扭转了之前压抑沉默的局面。但这并不意味着事情变好了。两个人突然的冷场让大家摸不着头脑。
这简直像是两个蹩脚的演员在排练哑剧，闹得台下的观众只能费尽心思地猜想。
有一件事他们说不清楚是好还是不好。虽然瑞兰已经回到了从前那种稳定的状态，体力和耐力也有了很大程度上的提高，但是赤也却恰恰相反。他开始变得难以捉摸，在不接触球拍的时候总是一个人坐在一边，脸上的表情一会儿焦躁一会儿困惑，一会儿不安一会儿失落。谁都看得出来他正经历着一个艰难的过程。那是一个少年成长阶段不可缺少的艰难的过程。
现在只需要一个点，让渐渐积累的量变转换为质变的至关重要的一点。
他们耐心的等待着，相信那并不太远。
他们猜对了。
等到一年级生山田叶赶来通知，而他们最终赶到现场时，战斗已经经过了白热化的阶段，两方人马正对峙着。
说是两方人马实在有点牵强。任何人一眼望去，几乎看不见处在压倒性差距下的另一方人。
但是当幸村终究看清局势时，情况比他想得还要糟。
在层层叠叠的人群中间，赤也单膝蹲跪在地，脸上可见的地方已经有几处挂彩，更不需说衣服底下的境况是如何伤痕累累了。这个时候他仰着头，眼神倔强，腰板挺直，如同笼中困兽般警惕地看着面前的人，一只手微向后探，像是在保护着什么的姿势。
只消一瞬间，幸村就明白那个是什么。
“叫救护车！”幸村立刻下命令，“快！”
在赤也身后被他小心隔离出来的一小片空地上，躺着一个微微蜷缩的身体，像是沉沉睡去那样一动也不动。阳光映着凝结着血迹的金色的发丝，浅浅发亮。
这下其他的人也看得一清二楚了。
丸井愣愣道：“那是瑞兰吗？”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
“我们现在做什么？就这样看着吗？部长！副部长！”有一些队员已经开始沉不住气。
真田只是扫了他们一眼，沉声道：“赤也跟你们说过的话，还记得吗？”
这一句话像是有冻结的效果，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虽然我们当时谁也不在场，但是赤也肯定是说了什么，才让你们袖手旁观的吧。”真田的声音因为镇定而显得极其威严，“想想他说的话，想想他说这些话的目的。你们要是现在就这样动起手来，对得起他吗？”
部员们低下头，拼命忍耐着，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耻辱。除了报警外，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这一场战斗真的太不公平了。对方十来个人，手中铁棍木棒什么都有，而赤也和瑞兰就是赤手空拳。他们几次想上前帮忙，都被赤也制止了。
“喂，你们，都给我听好了。”就算是被打倒在地根本爬不起来，还死死护着瑞兰的赤也，落到如此狼狈的境地还坚持这么说，“绝对不许过来！如果我的话不管用的话，就把这当成是下任部长的命令！听清楚了吗，绝对不可以过来！”
谁都很清楚，如果这件事闹成群殴事件的话，无论是加害人还是受害方，都会被取消比赛资格。
只能说对方实在是有备而来，专挑了三年级摸底测试的这一天，目的如此明确，可见早就蓄谋已久了。
瑞兰渐渐苏醒过来，缓缓睁开眼睛。这是他第二次以这种微妙的视角观察世界。他昏过去的时间应该不长，事情都还没有结束。他的腹部和背部都很痛，都被铁棍接触过。额头也突突地疼，一个断面层次不齐的木棒在那里划了一个不算深的口子，留下来的血液结块后把睫毛几乎都粘在一起。
他一抬眼，就可以看见那个少年坚定的背影，守护着自己，挡在自己面前。
“Akaya……”他叫了他一声。瑞兰听见自己无力的声音时有些吃惊，他有些不情愿这样流露出弱势的样子。
赤也微微一动，但没有回头，只是急切地问道：“终于醒了！还好吗？再稍微等一下，我们马上就可以得救了。”
“不会让你们舒舒服服得等到那个时候的，臭小鬼。”领头的那个人说道，“我们再给你指条明路，只要你乖乖滚蛋，我们就不再揍你，怎么样？”
瑞兰微微侧过头，眯着眼看着那个人的样子。从刚才开始就觉得很熟悉，到现在终于想起来了。
是之前帮藤冈得罪的那一群地痞流氓。
“我说，你们这群人，”赤也冷冷道，“总是唧唧歪歪地说着这些没有结果的废话，很有意思吧？”
“嚣张的小鬼！”人群中有一个人叫嚣道，“虽然你的命没有那个值钱，不过既然你打定主意想死，那就成全你好了！”
那人边说边挥着手中的武器，金属表面划过一道刺眼的冷光，带着劲风直向赤也劈来。
他闭上眼，没有退后半步。
砰地一声。
棍棒打在血肉上发出惧人的闷响。
伏在身上的人微微一震，从齿间渗出细碎的闷哼声。
赤也愣愣的看着近在咫尺的瑞兰，看着他像是用尽了力气，猛地落在他肩头。
“……Ryland……”
他伸出手想抱住他，却不知道在哪里下手才能不碰到他的伤口。
虽然没有打在自己身上，但赤也真切的感受到了疼痛。而疼痛并非来自□□，却深入骨髓。
“你在干什么……”赤也问道，恐惧和不安升腾成了怒火，烧着他的神经。“为什么要干这样的事情！明明自己站都站不起来了，却要别人担心的要死！你是白痴吗！混蛋！”
“Akaya。”一支冰凉的手指艰难地碰到他的脸颊，瑞兰抬起头来，竟然在笑。“Akaya没事吧？太好了。”
太好了？
赤也咬紧下唇，死死地拥住瑞兰。
“有什么好的？！可恶！”
不怀好意的人围了上来，就像是豺狼一样等待着恶狗扑食的时机。
而此时，救命号角般的警笛声终于遥遥地传过来。
瑞兰对这一切似乎充耳未闻。
“Akaya，在哭吗？”
“……闭嘴！傻瓜！”
“不要难过。没关系的。其实不是那么疼。”
“不是让你闭嘴了吗！”赤也还没有觉得这样丢脸过，他粗暴地说着，从朦胧的视线里看着瑞兰挂着浅笑的脸。为什么还笑得出来？为什么还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笑出来？这些没有办法问出口的问题一直在困惑着他。在赤也看来，瑞兰永远是一个谜。一个引着他不断深陷的谜团。
“那可不行啊，因为……”瑞兰稍微动了动，好像碰到了伤口，嘶地吸了一口冷气。“因为如果不是我的话，赤也也不会受伤啊。都是我的错。”
“不要再说了！”赤也打断他，有一丝赌气，他垂下翡翠一样的绿眼睛，“这样的话有什么意义？不要再说了！”
“有哦。”瑞兰道，“至少如果说下去的话，就不会睡着了。大概。”
警察靠近了。到处都充满了脚步声、吆喝声、不堪入耳的咒骂声，一片嘈杂。
好像有人关切地围了过来，但是赤也无暇顾及。
他侧过头，仔细分辨着瑞兰苍白的脸色，他微合的薄薄的眼帘，他紧闭的无血色的嘴唇，染着红棕色血迹的头发，都透出一股隐隐约约的无生气感，让赤也非常恐慌。
他试探着叫了几声，一开始还有反应的少年，渐渐再没有任何回应。
他死了吗？
刹那间赤也脑子里划过那些体现生命脆弱性的故事。他几乎傻掉了。
“……Ryland……”
再也得不到回应。
赤也跪在地上，把瑞兰抱在胸口，整个人悲痛欲绝，像孩子一样呜咽起来，直至嚎啕大哭。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 1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