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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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演日。
从大清早开始，一向庄严肃静的百年名校立海大附中的校园内，反常的热闹起来。
所有的街道、树木、墙壁、花坛都费尽心思的装饰过，显得耳目一新。匆忙来去的不仅仅是本校参演的同学，还有络绎不绝从东京市区赶来其他学生。
对于立海大来说，课本剧的公演日是绝不亚于海原祭的重大活动。
作为学生会长的柳生，这种活动当然少不得要帮忙策划监督。而其余几个正选多少也都跟学生会有点关系，索性都被叫过来帮忙了。
赤也帮忙搬完最后一张桌子，站起来擦擦额头上的汗。旁边文艺部的男生赶紧递过去一瓶水。
“哦，谢啦。”
“不用客气，本来就是我们麻烦切原君了。”
赤也含糊地应了一声，将瓶口凑在嘴边，眼睛却四下逡巡，似乎在找什么人。
他大概记得，瑞兰的班上也要参加这次出演的。
在两排装饰着黄色灯泡的一个化妆镜前，坐着一个穿着复古欧式印花长裙的女孩，长而卷的棕色头发垂落在肩后，露出领口的脖颈修长白皙，那双漂亮的眼在镜中注视着赤也，对着他微微笑了笑。
赤也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两颊发烫。她笑起来的那一瞬间自己就像是被什么击穿了一般。平日里漂亮的女孩子也不是没有见过，这次的反应的确让他觉得很新奇。
赤也轻咳一声，转过视线，却发现那个男生就在刚才已经被叫去舞台帮忙了。
而之前坐在镜子前的女孩此刻却站了起来，两只眼睛直视着赤也。
如果就这样走掉的话未免也太失礼了。赤也犹豫了一下，略显窘迫地打了一个招呼：“你好。”
女孩没回答。只是微微歪了歪头，显得有一点困惑。
赤也突然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他一时还说不上来：“那个，你知道一年C组的瑞兰凯德吗？他也是今天的演员。”
女孩定定地看了他几秒，突然扑哧一下笑了出来。
“喂，这有什么好笑……”
赤也突然住嘴。那人笑的声音好像很熟悉。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念头划过脑海。
他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你该不会是……？！”
被质疑着的人勉强止住笑容，扬起一张赤也不能再熟悉的脸，宝石一样的眼睛里泛着浓浓的笑意。
“猜中了！”
他这么说着。
少年清亮明澈的声音从那具裹着长裙的窈窕身形里发出来，赤也竟然觉得一点违和感都没有。
但这并不代表他没有想要尖叫的欲、望。
“骗——人！！！”赤也不住的上下打量对方，完全惊呆了，“这绝对不可能！你怎么会——会这么——”他本来想说漂亮，话到嘴边不知怎么还是咽了下去。
瑞兰好像很明白他的意思。哦，他一直都很明白的。
“是不是很奇怪？”他故意这么说道，想引着赤也说出那些话，他想听的那些话。“我想一定很奇怪。一想到几个小时后还要穿着这个上台，还真是觉得忐忑啊。”
“没问题的！很适合你哦！”赤也果然毫无心机地上钩了，立刻就这么说着。瑞兰刚刚要扬起笑容，却让他之后那一句话说得僵在当场。
赤也说：“Ryland要真的是女孩子，我绝对会娶你啊！”
“是啊。”像是被迎面痛击了一拳，喜悦也被一扫而空。瑞兰觉得自己的胃在缓缓下沉，他勉强用刚才那种开玩笑的语气说，“如果我是女孩子，一定会嫁给Akaya的。”
赤也再次犹豫了。他敏锐的感觉到气氛好像变了，这让他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正巧这时候有人在走廊上叫人帮忙，赤也赶紧应了一声，匆匆与瑞兰告别。
瑞兰在镜中目视着赤也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好长一段时间都保持着这个姿势。他的眼中其实什么都没有看见，只觉得面前的化妆灯刺得眼睛发疼，同时感觉到心在胸腔里沉闷地跳动。
如果是女孩子。
对了，好像是这么回事。
一直做的梦该醒了。他终于要面对这个现实了。
虽然口中说着“绝对不分开”这样的话。但心里知道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因为赤也喜欢的是女孩子。总有一天，他会找到一个合心意的女孩子，恋爱，结婚，生子。两个人虽然偶尔会吵架，生活也并不总那么如意，但至少是静好的岁月。如果幸运，他们会陪着对方终老，互相扶持直到死亡将他们分开。
这样才对吧。这样才是正常的人生吧。
一滴滚烫的液体打在手背上，一下子惊醒了沉溺在思维中的少年。他模模糊糊地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竟然泪流满面。
糟了。快点停下来。
他慌忙用手去擦，却一点用处也没有。眼泪像决堤了一样，不停地往外流。
妆会花的啊。会被看出来的。
他这个时候竟然还想到这个，自己都觉得可笑。
他正要弯身去寻找纸巾，却听到房间深处作为隔断的帘子被轻轻拉开了。
还有一个人在这里。
瑞兰全身都僵硬了。
他下意识地立刻背对着那个角落，低下头试图不引起任何注意。心里因为被完完整整地听到对话而觉得尴尬。
而且现在自己还是这么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
瑞兰听到背后轻轻的脚步声。他只希望这个人能识趣地安静出去，他现在的状况不能跟任何人谈话。
但是那个人停在他背后。
沉默。让人窒息的沉默。
瑞兰感受到那道投在自己背后的视线，灼热地让人想要逃避。
在他这么想的时候，身后那个人突然有了动作。
一直修长的手从侧面欠伸，递过一包纸巾。
一个熟悉的声音说：“我想你需要这个。”
那是藤冈奏太。
瑞兰有点不知所措。一个月以来对方奇怪的举动在自己脑子里幻灯片一样闪现：那些莫名的眼神，莫名的注视，莫名的神色，都让瑞兰隐隐有些不安。
他接过纸巾，却没有任何动作。因为他察觉到藤冈似乎有什么想说，而他大概已经猜到了内容。
“他还不知道吗？”藤冈突然问。
瑞兰按下心中的惊讶，尽量放平语气问：“什么？”
“切原赤也，”藤冈毫不客气地直呼其名，语气加重了不少，“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吗？”
瑞兰转过身来，正视着对方。他的眼泪已经干涸了，所以能更清楚地看到那双眼睛里闪动着的火焰。
“纵然你这么绝望的、拼尽全力地去爱，他依然什么都不知道吗？”
藤冈走上前一步，黑色的眼睛直逼瑞兰，强烈的感情仿佛要喷涌而出。
“其实你也清楚吧。你不是真的不明白吧？既然如此，为什么还是坚持这种飞蛾扑火的行为？为什么还是坚持把一腔心血浇注在根本不可能有任何结果的土壤上？”
“因为我喜欢赤也。”瑞兰平静地说。“而喜欢这种事情，并不是我说了就能算的。”
“喜欢？”藤冈眼中突然出现了痛苦的神色。“因为喜欢一个人，不惜背叛自己吗？不惜用这样的感情伤害自己吗？”
瑞兰看着他，道：“你这话是问我，还是在问自己呢？”
听了这句话，藤冈立刻愣在当场。
“这种感受，藤冈同学自己不也正在亲身经历着吗？不是应该比我更深刻地理解到了吗？”瑞兰轻叹道，“明知道绝不可能有结果，不还是站在这里了吗？不还是被自己背叛了吗？”
“是啊。”过了很久，藤冈苦笑道，“说到底，真是愚蠢啊。我们两个。”
瑞兰只是轻轻扭过头。
“伊丽莎白、达西准备，还有三分钟上场。”
从早上开始就奔忙不停的后台终于安静下来了。人们沉默着，等待着三个星期来的成果，迫不及待地想触碰胜利的甘醇。
“倒计时！十，九，八——”
藤冈站在幕布的阴影里，一片昏暗的后台，只能看见对面人模模糊糊地身影。
“七，六，五——”
一直都是如此的遥远。无法企及。
“四，三，二——”
他恍惚的认识到，有些人，仅仅是一瞬间的错过，一生也就如此失之交臂。
“一！”
过去的已然过去，死了的永不再生。
幕布被拉开，灯光亮起来，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他从后台大步走上前，周身都沐浴在明亮的灯光里。他向着那个穿着漂亮戏服的少年走过去，直迎着那双眼睛走过去，心跳随着脚步声咚咚地激烈起来。
这是最重要的一幕。达西将终于向伊丽莎白表露心声。而此刻谁也不能比他更理解达西的感情。
他已经不是在扮演角色了。他就是那个角色。剧本中写不出的那些隐藏在文字表面下的强烈的情感浪潮已经将他全然淹没。
这一刻，他已然是达西了。一个不惜摧毁自己的达西。
藤冈站在灯光下，他的脸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僵硬，手也在微微颤抖。
他在被精心设计处的布景里焦躁不安地踱步，那之后站在瑞兰的面前，不能克制自己的激动说道：
“我再也忍不住了。也不必再忍下去了。我的感情已无法克制。你一定得听我说，我有多喜欢你，有多爱你。”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抖，脸因为充血而发红，就连一直显得冷静淡漠的眼睛此时也似乎闪烁着不同寻常的光芒。
瑞兰尽职尽责地做出一副十分惊讶的表情，事实上他也的确如此。在过去三个星期的排练中，藤冈虽然口语颇得青睐，但他的感情从未如此外露过。此刻他站在瑞兰的面前，已经完全的脱离了剧本，只按照自己的心意说下去，借着这舞台将心里的话一股脑地都说出来。
“我知道自己太唐突，一定让你觉得不知所措。”藤冈带着一丝悲伤的口吻缓缓的诉说，“但是请相信我，我并没有任何不尊重的意思。从我出生以来，我从未有过这样的感情，这样强烈的、已经脱离了我的想象的感情。但这都是真的，就如我是真真实实地站在你面前一样。”
“看着我吧，请你看着我吧！”
他绝望地说。
“如果我的感觉不错，如果你真的是我朝思暮想的那个人，你就不会不理解！你就不会视而不见啊！”
瑞兰愣愣的看着他。不仅仅是因为完全脱离剧本的无措，更多的是被那自然流露的强烈感情而震惊。
此时后台已乱作一团。
“怎么回事？！这完全不是剧本内容啊！”
“这下怎么办？接下来到底要怎么演？藤冈君是怎么搞的啊？！”
“安静！”作为剧目总导演的月见虽然心中也很惊异，但那完全是另一个方面的，在极度激动下，他握着剧本的手都在颤抖：“完美，实在太完美了！这场对话，完全要比之前改过的任何剧本都要完美！”
“什么？”
这厢，瑞兰的脑中却在急速转动。既然藤冈已经背离原定对话，那他也不能照本宣科了，必须要临场发挥了。
之前进行的对话重现于脑海。
他做了一次深呼吸，平复了多余的情绪，伊丽莎白的倔强和镇定又回到了他身上。
“不会有结果的事情，无论抱有多大期待，无论付出多少精力，还是不会有结果的，先生。”瑞兰努力地组织语言，直视着聚光灯下藤冈煞然惨白的脸色，“因为感情这样的东西，是不能人为地进行约束和控制的。它不能说停就停，说止就止。这不是哪一个人说了就能算的。”
“但是，先生，请容我指出，无论是多么强烈、多么不可抑制的感情，那都是自己一个人的事。这就是说，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有着高尚品德的人，无论多么深沉的爱、多么磨人的痛苦，在知道没有结果时，他都不会表露一丝一毫。这不仅仅是因为他有着崇高的道德修养，先生，而是因为他很清楚情感一旦迸发，便会如同洪水猛兽一发不可收拾，暴风会席卷每一个人，把他们的灵魂带下地狱。他再清楚不过了。”
“人类永远比自己想象的固执、坚强。一旦有了信念，一旦有了赴汤蹈火的决心，就没有什么是不能忍受的。”
演员和角色换了位置。伊丽莎白正念着瑞兰的心声。
“所以我也没有必要向你表露感激之情。无论喜不喜欢，那只是您自己的事情。您心甘情愿选择的道路，我没有权利置喙。谁也没有权利置喙。因为这根本不是对与错的问题。”
瑞兰的嘴边露出一丝苦笑。那是他为自己准备的。
“到头来，谁又说得清什么对错呢。”
眩晕来的恰到好处。他感到手脚发凉，长时间紧绷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他想转移重心来抵消这种难受的感觉，但那姿势看上去就像是身体由于无法负荷情绪的剧烈波动而踉跄了一下。
藤冈吓了一跳，上前想查看情况，却被瑞兰抬手阻止了。
纵使他们已然入戏，已然忘我，然而此时此景都不是能完全放松的时刻。几千双眼睛还在看着他们，注视着伊丽莎白和达西的爱恨情仇。
抬起手的姿势让瑞兰侧过身，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到观众席上。起初他什么也没有看见，比起舞台来说，台下又黑又空旷，一排一排坐满了人，实在很难发现什么值得注意的细节。
但最后还是斗不过宿命。这该死的宿命，令人想要诅咒的宿命。在这一片令人绝望的黑暗中，竟然还引导着他撞进了那双眼睛。
翠色的、用翡翠都不足以形容的绿色眼睛。
他一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那短短几秒钟的对视竟像是度过了一生那样漫长。
“我——”
他的嘴中蹦出了一个字，台词像是事先录好的卡带，这个时候开始自动播放起来。
“我的确不愿意让任何人不痛快……希望您不要耿耿于怀。出于你对我说的那些心理，你犹豫很久才想我表明你对我有意。”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而现在，值得庆幸的是，情分已经表达，你隔断情分也就并不太难了。”
按照原先的安排，他做出了一副拒绝的姿势：背对着达西，背对着藤冈，背对着赤也。
被聚光灯从各个角度打在地面上的、层层叠叠的，都是他一个人的影子。
舞台灯光渐稀，大幕缓缓合拢。
沉默中，似有人恍然惊醒，开始有了掌声。
从稀稀拉拉到轰然雷动，经久不息。
这样的状况一直持续到整场演出完美闭幕后，剧场里还停留着不肯离去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 1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