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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洞庭君山(八) ...

  •   将错就错,借力打力

      月亮好似夜空的一道伤口,化出黄脓的光来,滴滴答答的落了一湖。君山高处佛堂灯火依旧,钟雄夫人姜氏闭目在跪着,双掌合十,神态安详肃穆如同一尊佛像。

      香烟袅袅飘散,婆子在侧侍立,而冬至的夜,真是极长极长的……

      倏地响起一阵急跑声,佛堂大门猛地被推开,姜氏身后跪倒两人,其中一人急匆匆道:“夫人,大事不好了,我家寨主教他们盗出君山,天兵天将杀将进来,玉石俱焚。夫人早作准备才好。”

      姜氏并不回头,她听出这是钟雄手下小五寨武氏兄弟中的哥哥——武国南,和他一同跪下的则是他弟弟武国北。姜氏淡淡道:“早知道寨主的祸不远矣,苦劝不听。我活着是君山的人,死了亦是君山的鬼,是万万不能出山的。”

      武氏兄弟与钟雄内眷最是相熟,也很是明白姜氏的倔强脾气,武国南只好咬牙道:“夫人不肯出君山,也能使得。只是要让我们把公子、小姐保将出去。”

      姜氏仍旧淡淡道:“不必如此,倘若有祸患,他们又以何脸面活在世上?”

      武国南急道:“若是有祸患,日后也能有报仇之人。”

      姜氏张目扫他一眼,无奈道:“你们倒是一番美意。”接着吩咐婆子丫鬟与公子小姐多穿几件衣服,打点些细软金珠,包裹停当。

      钟家姑娘名唤亚男,豆蔻年华,已是个半大丫头,自是不舍得母亲,她扯着娘袖子哭道:“娘若死在君山,女儿便与娘死在一块儿。”他家儿子钟麟尚是年幼,见娘亲姐姐一脸悲伤,哇啦一声就哭了出来。

      姜氏眼中水光浮动,抱住一双儿女道:“难道为娘的就愿意与儿女分别么?倘若上天垂念,还有相逢之日。这却是你们天伦忠言逆耳,才害得我们好苦。你们就随你们武大哥、武二哥逃难去吧。”她把责任推在钟雄身上,也是不让一双儿女怨恨破山之人。

      她又对武氏兄弟道:“国南,国北,我就将他们交给你们了。”

      武国南含泪点头道:“夫人请放宽心。”说着双膝点地,起誓道:“过往神祗在上,我保着公子小姐逃难,如改变心肠,天诛地灭。”又喊武国北起誓来表明心迹。

      武国北道:“过往神祗在上,我若改变心肠,哥哥怎样我怎样。”

      武国南皱眉道:“不像话,你个人单起你的誓。”又要他重起。

      姜氏淡然道:“不必了。外边马已备好,赶紧走了吧。”

      外边雪霁虽久,但积雪甚厚,莹莹的反射着淡黄的月光。姜氏送子女直至红沙马前,靴子整只没入雪中,只觉得寒意从脚底直通心口。

      武氏兄弟把公子小姐扶上马,武国南拱手告别道:“夫人不必挂心。”马匹一动,两个孩子如哭丧般大声哭了起来,姜氏也禁不住双泪淌下。

      马渐渐行得远了,姜氏哭得瘫软,婆子忙扶住了,劝慰道:“好歹保住了一对根,夫人切莫太伤心,必有来日相见之时。”

      姜氏心里难受,道:“你是不知道,其实留在这里才算安全。他们姐弟全凭造化了。”

      婆子吃惊道:“夫人说的是什么话,谁不知道武国南寨主忠心耿耿,他就是自己丢了性命,也定会保住公子小姐的平安的。”

      姜氏道:“可惜武国北却没这份忠心,也不知他会怎么对待我儿女。”

      婆子“哎哟”一声,又道:“他可不是起了誓言么?”

      “誓言?”姜氏冷笑一声,道:“誓言只不过对守信之人有效罢了。况且武国北还变着法子起誓,倘若他有二心,也不过落得与忠心的武国南一样。”

      这婆子眼见着一对小主人长大的,听了也觉得心闷难耐,想要落泪。她强撑着问道:“夫人何故不让他们留下?”

      “依国南的性子,是留不下的。只愿国南能放机灵些了。”姜氏又冷冷道,“相公如此行事,也该受些报应的。”

      姜氏进了暖阁,看见榻上摆着孩子的袄子,这是她做与钟麟过年穿的,现下尚未完工,不由又落下泪来。

      不多时,婆子也进来了,道:“几位寨主说,抓住了罪魁祸首智化,请夫人定夺。”

      姜氏抚着小儿衣物上一只花纹繁复的麒麟,面上并无表情,道:“叫他进来吧。”

      智化进来,双膝跪地道:“嫂嫂,小弟智化与你老人家叩头。”半日不听姜氏回答,便仰起头来看她。

      姜氏手上正做着件小袄子,低着头不看他。她仿佛感受到视线,才缓缓道:“智五弟,今天你哥哥的生辰,不在前厅喝酒,却面见为嫂,是为了什么?”

      智化见这个景况,面红耳赤道:“嫂嫂不必明知故问了,小弟惭愧无地。”

      “智五弟说的是什么话?”姜氏抬起头来,直视智化,又问道,“五弟为什么倒绑着二臂?”

      智化便把怎么诈降,为救展南侠,弟兄结拜,盗钟寨主出山,一五一十,细说一遍。

      姜氏听了,淡淡问道:“寨主本领比你如何?”

      智化忙答:“我哥哥如天边皓月,我如灯火之光。”

      姜氏又问:“君山坚固不坚固?”

      智化答:“如铜墙铁壁。”

      姜氏仍然问:“国家伐兵,一时破得了君山破不了?”

      智化再答:“千军万马,一时也不能就破此君山。”

      姜氏却道:“却由来你们几个人把君山破了,把寨主拿了,一者是大宋之福;二来你们都是佛使天差,个个不凡。你今被捉,我一句话,你就是碎尸万段。我何故逆天行事?总怨是寨主爷的不好,我苦苦相劝,忠言逆耳,总是个定数。来呀!你们把智五爷的绑松了。”

      婆子带着几个丫鬟赶忙跪下了,哭道:“不可呀夫人,不可。智五爷的绑松不得,他是仇人。该是杀了他,给寨主爷报仇。”

      姜氏冷冷道:“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松绑!”婆子才咬牙把绳子解了。

      姜氏继续道:“五弟,我放你出山,等着你寨主被剐的时节,预备一口薄木的棺椁,将你寨主哥哥的尸骸成殓起来,就算尽了你们结拜的义气了。”

      智化急道:“嫂嫂可别行拙志,三五日必见佳音。”

      姜氏只说:“五弟,你出山去罢。”

      智爷又突然想起什么,道:“哎呀!嫂嫂,我那一对侄男女那里去了?”

      姜氏扫他一眼:“国南、国北带着他们逃难去了。”

      “国北非系好人,我侄女倘有差错,那还了得!”

      姜氏双目一红,低下头去,道:“凭他们的造化罢。五弟,快些出山去罢!”婆子狠命把智化往外一推。

      智化走了,姜氏才觉得好受了些,道:“我儿有救了。”这才放声哭了出来。

      冬至夜终究还是过去了。

      白玉堂只睡到鸡鸣三遍,便匆匆赶往承运殿,这时的承运殿已是闹哄哄一片。

      谢充、谢勇两兄弟自缚双手,在殿上向诸位请罪。

      “什么?你们竟让夫人把智化给放了?!”谢宽双掌在案上重重一拍,这两兄弟便不敢言语了,“你们连一个妇道人家的院落都守不住,我要你们何用?”

      这位老家人正在气头上,众人忙去劝慰。可一番劝慰下来,大家未免又偃旗息鼓,自怨自怜起来了。君山无首,人质也逃走了,一场恶战又在所难免,君山群雄近百人叹息声一时不绝于耳。

      倒是王京沉静,他掩了脸上的倦色站起,朗声道:“众位兄弟莫要拙计,如今情形未必对君山无利。”

      此话一说,四座皆惊,众人又是乱哄哄一片。谢宽冷冷问:“你说未必无利,却不知道理在何处?”

      王京镇定道:“诸位皆知襄阳王残暴不仁,倘使他做了皇上也必非明君……”

      他这话尚未说完,底下就有人听出弦外之音了,闻华首先就大声质问:“你莫不是期望我们大寨主降了当今官家?”

      王京便道:“不错,为今之计只有舍了襄阳王,才能保住君山大大小小的水旱寨。”

      闻华冷冷笑道:“你当我们都是贪生怕死之辈?即便洞庭山寨尽数损毁,纵使君山众人全部消亡,我们也绝不会背弃盟约,出尔反尔投奔朝廷。”

      王京不禁也冷下脸来,嗤道:“匹夫之勇!”

      “我这是匹夫之勇,你那便是深谋远虑了么?”

      眼见二人要吵起来,众人又开始劝解,劝解之后又是叹气声此起彼伏。

      白玉堂知晓钟雄必定会降宋,也知道君山众人愚义,不辨是非、不顾后果地一味做着山贼,甚至去帮助赵珏谋反,且不思变通,难怪钟雄要用这种法子赖投宋。不过,钟雄投降后想劝服他们也是件麻烦事,想来自己一时半会儿还回不去现代,倒不如先做了这顺水人情。

      思及此,他也站了起来,道:“小弟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若是有什么不当之处,还请诸位哥哥莫要生气。”

      谢宽对他有些许好感,只道:“但讲无妨。”

      “小弟以为王哥哥说的有几分道理。”他不等别人发言,径自说下去,“昔日越王勾践囚于吴国,忍辱负重,方能成就霸业。常言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轻生重义虽说容易,也要看值不值得,能否保证最后的结果是我们所想的。”

      白玉堂表示支持之后,那些一开始就被王京说动的人也立即表示投降乃是智勇之谋;而懂得大义的人也说当今圣上仁厚 ,大家应当辅佐他。

      有了王京与白玉堂的预防针,数天后钟雄回山做知寨之路果然顺利了好些。只是,白玉堂却不知道何去何从了。

      钟雄回山之时已近腊八,众人得了消息,将钟雄迎上了山,也不可谓不是欢天喜地。

      午时,钟雄在庭院里排开筵席,倒是向诸位表示了谢意。

      这天青空上万里无云,阳光洒遍院中木叶,天地之间仿若全是雪水消融的滴答声。因着雪化,空气倒是较之平常更冷了几分。

      钟雄举酒谢过了君山众人多年的陪伴与支持,又谢北侠等人的谅解与关怀,直到最后,他一转话锋,举杯对着白玉堂道:“白兄弟,你诈死上君山,想必也是想劝钟某归顺朝堂。现如今钟某已官居知寨,你大抵便是要离开了,但有些话,还是不吐不快。在钟某与白兄弟相识之前,钟某就十分景仰白兄弟的处世为人,当下能一同畅饮,端的是痛快极了。倘若白兄弟能够留下共同治理君山,那便再好不过,众兄弟亦是这般想的。”

      这话一出,君山的兄弟们一片哗然,于赊是知晓他底细的——从沈仲元处知晓的,也当他是那陷空岛的白玉堂,只说:“白老弟,你可别在意,沈兄虽说对我有恩,但大寨主对我更是恩重如山。我能帮你瞒了这么多人,却不能瞒他。”

      钟雄说这番话前,白玉堂正把椅子往展昭那儿挪呢,想要逗弄那只官猫。他这人平时一副冷心冷面模样,一旦觉得有人可以交心,便巴不得把一腔子的真心交付出去,当然这真心并不是要付给钟雄的。钟雄那句“白兄弟”一出口,他就倒吸一口冷气,知道钟雄又把他当这个世界的锦毛鼠了。

      他倒是愿意留在君山,毕竟往生海眼在此,然而白兄弟他却装不来。他外貌与锦毛鼠白玉堂是一模一样的,心性也与锦毛鼠相近,然而内家功夫却是向展昭学的,外家功夫又是传承自家的;他即便有锦毛鼠的刀,却耍不来锦毛鼠的刀法,这个骗得了初见他的人,却瞒不过锦毛鼠的好友兄弟,比如说——展昭。

      他有心假扮锦毛鼠,却不知道展昭会否揭穿他;他若说他不是白玉堂,可他偏生还是白玉堂啊。白玉堂才发现自己身处维谷,不尴不尬的。

      这时反倒是展昭给他说话了。展昭笑看了白玉堂一眼,道:“钟大哥此言差矣。白五弟在朝廷里也是身居要职,安能在君山上只为辅佐之用?”

      钟雄听言,只哈哈一笑,道:“是愚兄思虑不当。”

      白玉堂瞥了一眼展昭,不明白他的用意,只能拍了拍展昭的腿,悄声问他:“你这是几个意思?你明明知道我不是白玉堂,干嘛这么说?”

      展昭抓住他的鼠爪子,笑道:“你且莫急,待我问你,你可是从逆水寒潭而来?”

      白玉堂点头。

      展昭眉一挑,问道:“你非是此世界之人?”

      白玉堂一震,睁大了眼瞧展昭,嘴里的桂花糖蒸栗粉糕都掉了下来,思考半晌才道:“你,你怎么知道?”

      他的模样委实有趣,展昭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脑袋,白玉堂嘟囔道:“小心点,这假发一点也不牢。”

      展昭这才说:“这却不是我的推理,月前智五哥去往襄阳,遇见了沈仲元,是他提及你的事情的。”

      白玉堂深深的震惊了,问道:“你们都知道了?”

      展昭点头。

      “你们都相信了?”

      展昭又点头。

      白玉堂撇撇嘴:“……古人的脑洞突破天际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洞庭君山(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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