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鼠]往生海》晏三刀

7、洞庭君山（七）

　　香饵之下，必有悬鱼

　　白玉堂随钟雄穿堂而出，直入厢房，居然已经有喽啰将衣物送来了。待换好衣服，走到外间，钟雄果然在等着。

　　钟雄坐在案边，淡笑道：“难得咱们哥俩单独在一起，不若坐下来好好谈谈。”天光从他身后的窗纸外透进来，整个人成了道剪影，显得高深莫测。

　　白玉堂听命坐了下来。

　　“你们把喽兵都撤了吧。”钟雄道。

　　白玉堂内心犹疑，却还是不假思索道：“是。”

　　“你是个聪明人。”钟雄眯了眯眼，道，“好奇心不重，办事牢靠，不多话，爽利，嘴严。无论到底你是谁，我都忍不住想要重用你。”

　　白玉堂垂目道：“大寨主谬赞。”心里觉得好笑，这些优点貌似和他都不大相干，他若是这样的人，也不至于沦落到宋朝当土匪了。

　　钟雄看不见他的表情，不由有些失望，又生出几分无趣来。但他还是坚持道：“我不在乎你过去是谁，如果你愿意，可以一直跟着我。”

　　这看起来是在打温情牌，白玉堂很纠结，这个时候是热泪盈眶地表示感动好呢，还是状若思考地保持沉默好？不过看来，能文能武、城府极深的钟雄也是会看错人的……但倘若这是试探呢？钟雄至少已经在怀疑他并不是于义了，对他有更多的猜测与调查并不奇怪。钟雄让他们几个撤兵，很显然是希望智化等人可以谋反成功，也好让自己名正言顺地被招安。叛国之后又要背叛襄阳王，钟雄非让自己败一仗才肯归顺朝堂，这样大家只道是智化等人厉害而不显得自己背信忘义、见风使舵。钟雄的心思当然不好告诉和他最铁的兄弟闻华，不好告诉于家兄弟，不好告诉老部下谢宽，可却偏偏告诉白玉堂——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是因为周围没有人可以配合他了，还是他还有其他动作？

　　钟雄倒是一副全心全意的模样，道：“ 你只需一句话，跟，或是不跟。”

　　白玉堂打起太极，挑眉笑道：“大寨主心中岂非早有答案了？”

　　钟雄“哈哈”笑起来，道：“不错，你自是不会跟着我的。钟某只是想归顺朝廷罢了，白兄弟是当世英雄，自然不会为难于我的。”

　　白玉堂偷偷在心里翻白眼，没想到钟雄把他当做了这个世界的白玉堂了。他面上笑道：“什么白兄弟？我可是于义呀。何况大寨主未免太看得起我了，我不过是想要吃口安稳饭，不指望做什么英雄人物，也不敢奢望报效朝廷。”

　　钟雄听他并不承认自己身份，但言语口吻之间并不是想难为他。虽则一直想不通他为何要诈死，又因何费尽心机混入君山，却也放下心来。

　　两人又随意扯了两句便回席了。白玉堂回寨后，偷偷喊来八斤撤去禁酒令，智化果然装模作样地过来巡寨，借机劝众喽啰喝酒。

　　白玉堂与几位忠于钟雄之士清醒着，备负隅顽抗一阵；而钟雄尽量喝得醉了，好让智化等人得手。不论怎样，这事都透出几分可笑来。

　　智化用迷药迷倒了钟雄，又将他绑了，就要运出君山去。待放了信火，谢宽带着两个儿子及百名飞腿短刀手才后知后觉，奔向五云轩寻寨主。

　　才到后宅，门尚且未进，就见沙龙员外横叉在前，拦住众人道：“寨主大醉，今日夜间，凭爷是谁，不许进去。”

　　谢宽心中一凛道：“我奉夫人之命，有要事见寨主回禀。”

　　沙龙道：“不行，明日再见。寨主已睡，有事也不能说。”

　　沙龙原本就是员外郎，一直带着分贵气，年事越高就越显出他的威严来。谢宽是钟家的老人，地位素来是很高的，就是几个寨主也卖他几分薄面。一下被拒绝，气性便上来了，况且又急着，他立马沉下脸道：“老寨主，不教我进去可不行了，误了我的事情，可要得罪寨主了。”

　　沙龙冷笑道：“你还敢怎样？”一抖手中叉。

　　谢宽见他这般反客为主，举起刀来。他两个儿子也算聪明，喊了句“爹爹躲开”，暗器便飞了出来。可沙龙是何等人物，一个错步便躲了开来，即刻退随。这百余人追沙龙不上，就立即往五云轩里边查看。

　　沙龙与众人集合正是要逃往小飞云崖口，此处却早被白玉堂一行人把守着。

　　闻华一见他们到了，挺身喝道：“快把寨主留下，好一群狼心狗肺之人！”便与大家围上来了。周围还有小喽啰为寨主们掠阵，哐当轰隆锣鼓喧天，锵锵锵锵锵！

　　白玉堂虽说算是来看热闹的，然明里得帮着君山众人，暗地里还得帮着破君山。本来有些为难的，却被锣鼓声惹笑了，实在是没想到古人打起来还这样有趣。

　　小云崖口两侧的岩石都是直上直下的，如镜面一般，山口又不宽，上面两边有绒绳兜住滚木。有四名喽兵等待吩咐，只消把绒绳斩断，滚木落下，便能把崖下之人轧得骨肉如泥。

　　欧阳春凭借一双夜眼看得分明，他当机立断，借力一跳攀岩而上，形态快捷有力，如若一只大猿。闻华忙命人斩断绳索，滚木咕噜咕噜乱响往下滚去，这时欧阳春只差三成便能到顶了。北侠一看大圆木滚滚而来，并不闪躲，反一脚踏上滚木，一窜便上了山崖，用刀背打倒几个喽兵，与闻华交上手来。展昭、丁兆蕙两人紧随其后，护着龙滔、姚猛往上蹿，沙龙与柳青也顺次跟着。

　　智化见他们都往上掠去，自己便护着他们先抵挡一阵。上边欧阳春缴了闻华的兵器，众喽兵自以为群龙无首，便四处窜跑。闻华见大势已去，忙不迭也逃了。智化便听欧阳春大声道：“诸位，如今已得小云崖口，咱们的救兵已到，攻破了君山。”声音在崖谷之间荡了三荡，激奋层层散开。

　　他心里一松，虚晃一刀，就要上去，君山众人本意欲要追，白玉堂却喝止了众人。智化见果然没人追来，正放下心来，一意往上攀去。
　　噗呲——
　　白玉堂扬手挥出一镖，正中他背脊。那镖上淬的是瞬间麻痹的药物，他一中镖便骨碌碌地滚了下来，如同落木。智化明白逃不出去了，索性闭了眼睛。

　　欧阳春等人却是一门心思往外冲，谁都没有注意到队伍里少了个人。君山外边火光冲天，杀声震耳，是蒋平来救援来了，他们心里更是一振，只顾着往外闯了。

　　再说智化这头，他受镖从山腰滚将下来，大伙儿本是提刀提枪就要乱砍乱扎的，好在白玉堂一把手拦了下来。白玉堂给智化一镖只不过是不想让着山破的太顺利，如今却是生了促狭心肠，他道：“把他绑起来，解往承运殿。” 还想要去追赶大寨主。

　　那边小五寨却节节败退，廖方、廖圆等寨主都往回撤了，连祝英俱到，道：“不用赶了，叫人家接迎到水面船上去了。”

　　一时，众人面面相觑。君山一直是钟雄一人独大，却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天，难免有些手足无措。但好歹都是有些本事的豪杰，也不至拿不定主意。闻华说应该打水寨出去，追赶他们。又有人阻止，说是他们会镌船底，该慢慢做计较。

　　白玉堂、祝英等人聚会承运殿，吩咐把智化绑上来。不多时智化进来了，一阵哈哈大笑，面上毫无惧色。众人见这罪魁祸首笑得如此嚣张，怒火层层上涌，皆要找刀砍他，白玉堂又拦了一阵。智化见了，又“嗤嗤”冷笑起来。

　　白玉堂便昂头问他：“姓智的，你乐什么？”

　　闻华忙道：“可别让他说话啊！他能花言巧语。”

　　白玉堂冷笑道：“ 让他把话说完，难道还能把他放了不成？”又去问智化笑什么，他面上一副气极模样，心里却信智华能自救。

　　智化果然一段长篇大论：“我乐的是你们大众空有这些人，连一个有能耐的没有，全是些个衣冠禽兽。我们虽把寨主盗出君山，可不是有意杀害寨主，劝寨主改邪归正，作大宋的官，梦稳身安，可得有我的三寸舌在。不料我今被捉，可不是我怕死，我怕死还不敢诈降呢。纵然一死，落个千古声名。就拿姓智的到得君山，准占几个好字，占的是忠、勇、仁、义、礼、智、信。”

　　白玉堂只当听个乐子，大笑骂他道：“你是个人面兽心，这几个字一个都不占。”

　　智化又道：“我身无寸职，你们君山是国家一大患，我定了君山，先占个‘忠’字。君山如铜墙铁壁一样，万马千军到此，破不了君山，我们八个人把君山破了，可占个‘勇’字。自我姓智的到山，无论寨主、喽兵、头目犯罪，我去讲情，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占个‘仁’字。用酒将尔等们灌醉，俱都杀死，岂不省事？连一名喽兵不伤，我占个‘义’字。难道说我们不会四下里放火，教你首尾不能相顾，出去岂不省事？不放火烧山，占个‘礼’字。种种的主意，条条的计策，我全把寨主哄信，占个‘智’字。当初结拜说过，有官同作，寨主帮着王府作反，我不忍坐观成败，我劝他归降大宋，我占个‘信’字。我把六个字占全，交友之心大略如此。尔今见大寨主被捉，倒遂了你们的心愿，或是轮流作寨主，或是抓阄儿作寨主。寨主刚一被捉，你们就改变心肠。按说寨主多大，夫人多大。我今被捉，就没一个问问夫人去是杀是剐，你们就私自作主。我笑的就是这个。”说毕又笑。

　　有浑人又道：“杀了吧。”

　　未等白玉堂说话，谢宽就先说：“不可，他讲得有理。”然后就命谢充、谢勇解到后寨见夫人，教杀就杀，教放可别放，仍把他解回承运殿，也是剁了他。

　　白玉堂听了谢宽的话不由笑了一笑，但他知道这位夫人是钟雄留下的最重要的一颗棋，看来是智化的转机。

作者有话说

　　大年初二了，好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