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鼠]往生海》晏三刀

55、川蜀之北（十七）

　　月离于毕,俾滂沱矣
　　斜晖晒在满山乌桕树叶上，如同赤红的火光炽炽地燃在山岭。无欲便在这片山林的小道之中，向山下疾行而去。四处红叶飘零，发出簌簌呜鸣声。

　　无欲的步伐有力然又轻巧，却在道路深处倏地停住了。须臾之间，树丛里响起跫音，有两个穿着短褐的年轻男子从中窜了出来，一个长着一脸麻痘，一个是大个子。二人俱挑着担子，一副归山小贩的模样。那两人顿住脚步，瞧见无欲踟蹰一阵，其中那个麻痘喝道：“你是何人？在这深山老林里做些什么？莫不是歹人？”

　　无欲并不去理会二人，默默抓紧手中剑柄正要继续下山，那大个子却对同伴道：“也不知道你是什么眼神，这位兄台如此英俊潇洒宛若神祗，必定是个了不得的人才，又如何会是歹人？”说着挡住了无欲的去路，赔笑道：“这位兄台，方才我兄弟言语上冒犯了你，还望海涵了。那个，小弟方才去市集卖酒，还剩下一些，兄台不妨拿些去。”

　　无欲轻飘飘瞟了二人一眼，并不言语。那大个子便继续道：“现下冬日寒冷，看兄台模样是要赶路的，喝些酒暖暖身也不妨碍呀。”无欲方才答道：“二位在此处拦我，所为何事无需隐藏。”

　　那两个小商贩眼神有些变了，但那大个子仍旧镇定道：“兄台说的是什么话？我二人不过下山卖酒，恰巧遇见兄台且无意冒犯，故而想以美酒相赠罢了。并无甚恶意。”

　　无欲对二人作了一揖，便要走了。那二人又急忙忙拦住，道：“天色已晚，眼看着日头便要落下了，兄台不如在这住上一晚呀。”无欲本无意回答，终究还是淡淡道：“我才下山，便是准备行夜路。”那二人仍不气馁，直道：“哪有行夜路这个道理？我兄弟二人能在此和兄台相逢，必定是上天给的旨意，兄台若不肯留下，岂不是拂了老天爷的这番美意？”无欲又不言语，只瞅着说话那人，那人被盯久了，有些畏缩，偏又大着胆子以极诚恳的目光回望。

　　无欲终于道：“恕我直言，你方才在林间说话，我已经听见了。还有你别在腰间的那个黑匣子，应该是柯学家的东西吧？”

　　“诶？传呼机暴露了？”其中那个麻痘小声惊呼。大个子打他一下，依旧赔笑：“大爷是有大见识、有好眼力的人，自然不会和我们这些只会耍小聪明的计较了。我们也不过是按指示行事，希望大爷不要为难我们。”

　　无欲弯了弯嘴角，道：“这却不见得。大爷我做了二十几年的杀手，生来学的就是杀人。这好些日子不杀人了，倒是有几分手痒。不知二位想留我到几时？”

　　大个子一下就愣了。那个麻子直接瘫坐在地上，口中支支吾吾直道：“啊啊，来做个研究还总碰到丢命的事情。”

　　“那二位来说说看，要留我到几时？”无欲继续道。

　　大个子稍微镇定下来，但牙间还是有些打颤：“稍留片刻就好。”

　　无欲抱剑道：“你骗我也是无用的。展兄是去上边找我了么？”又是一笑，“只怕扑了个空吧？”

　　“不错，”温雅的男声传来，展昭顺着山路走了下来，“近日瓦上霜寒，门前雪深，狄兄有客栈不住，却独居深山，展某竟未曾来拜访过。”

　　无欲嗤笑，道：“尚不是那寒冬腊月时候，何故说这些假惺惺的？”

　　展昭才敛去笑颜，正色道：“你我二人本是故交，确不该说这些虚话。你这夜行，可是要往回鹘行去，还是要拦住晏门传向晏大刀的消息？”

　　“展大侠可不是早就知道了么？倘不是你的手段，我又何苦这么着急？”无欲面容冷淡，依稀可看出不满。

　　展昭道：“若非是你们用程姑娘给我们下套，展某又如何能够反将与你？”又道，“你此次来剑州，所为的是何事？”

　　无欲心知他是明知故问，仍是答道：“原本就并没有什么可瞒的，不过是奉了堂主之命，来监视莫声化。”

　　“为何监视？”

　　无欲道：“堂主担心他狼子野心，”他又瞧了眼展昭道，“他并不是那样的人，是我们堂主多虑了。”

　　“莫声化可是在此拦住我们，不让我们前去回鹘？”

　　无欲答：“对了一半。”

　　“嗯？”展昭沉吟，“不是不让我们去么？”
　　无欲淡淡道：“只是拖住时间罢了。”展昭默然，他遂道：“我知道你打的是什么主意，你想知道什么我全说与你听便是，并不必这么来逼我。我虽是晏尧堂之人，却并没有忠于谁人之心。纵使你让程雪浣飞书晏门，以我在剑州为由，造假堂主有反叛之意，我也不必前往支援。
　　”
　　展昭微微笑道：“而如今，你不是正在行动么？”

　　无欲目中无波无澜，直视展昭的眼睛答道：“在下对堂主的，并非忠心。堂主对我有培育之恩，然而归根究底，我依旧孑然一身，是自由之身。”

　　展昭方道：“晏门主为何要拖延我们的时间？”

　　“这就要问柯学家他们了。”无欲道，“谁知道他们怎么装神弄鬼，说是要正月十五月圆之夜才能打开往生海，将人送往净土世界。还说白玉堂是开启新世界的关键，晏门主原本是想擒住白玉堂再等到那一天的，现在他是打算拖到你们去时，利用你们对回鹘的不了解，直接使用白玉堂。我独自一人并无所谓，堂主的恩报不报全凭我自己的心意，倒是你们必然会前去回鹘，得好好想想应变之法。”

　　山路往下能看见绕带河流，余晖之下灌了一河金汤，好似发了火一般。夕阳愈发的暗了下去，在这之中辨不清展昭五官表情，半晌听他道：“此事展某还是担得起的，玉堂必能成功回去。”声音平稳。

　　无欲便不提下去，只道：“程雪浣会帮你，是因为你已找到了这件案子的关键？”

　　展昭道：“来龙去脉基本掌握了，什么离开剑州全看京城那边的消息了。”

　　无欲讥诮一笑，道：“既然如此，在下可否离开了？”

　　“阁下就难道不在意，我们接下来有何打算么？”展昭有意再套一套话。

　　无欲道：“倘若说不在意，那是假话；但无非是除去我们这些拦路石罢了，我们原本就无意拦住你们。你们要防的，只有晏大刀。”

　　“不论如何，晏堂主终究是帮着晏门主的。”展昭缓缓反驳道。

　　无欲看了看天色，道：“堂主也不希望晏门主走向歧途。”又盯住展昭，“你当真信那往生海能渡向净土么？”

　　展昭摇头，又道：“不知道。不到那一天，我就不能确信。”这些时日他也有和科学家们交流过，那三人自然是坚持并没有什么神佛存在，然而的确也出现了一些他们并不能掌握甚至分析的自然力量，比如说白玉堂原身的恢复。

　　无欲兀然失笑起来，道：“在我看来，这不过一出闹剧罢了。不能又如何，能又当如何？晏大刀与晏二刀反目，晏大刀离开晏家，晏大刀想前往虚无之地，堂主始终跟随着他，这些与我有什么相干的？我只管做好堂主吩咐的便是，从此处说来，在下不过是一具为人办事的人偶罢了。然而，即便不按照堂主的吩咐做，堂主也不会怪罪于我。我为他办事，全凭自己的意志，这么些年来，一贯如此。”

　　“这么说，你是不会为难我们了？”展昭道，他心下还有些怀疑。

　　无欲淡淡道：“在下只是觉得奇怪，你们应该是想要借助往生海让白玉堂回到他自己的世界，如此说来，岂不是与晏大刀目的相近，你们只要顺着他的想法伺机而动不就成了？”

　　展昭点头道：“展某信得过你。”只要晏尧堂的人真的不会阻挠，那么他确实会这么做。

　　无欲也点头抱拳：“那么，告辞了。”言罢便下山去了，并不回头。

　　此时明月已是初上，银辉洒下来，山上朦胧烟雾，顿时散去，豁然开朗。那开始帮着堵住无欲的二人跟在展昭身后，也往山下行去。

　　“你二人跟着他们多少有时候了？”展昭突然开口了。

　　那个脸上有痘的年轻人立刻答道：“哦哦，我跟王老师两年了，这算实习。”

　　旁边的大个子不满道：“你讲实习，展大侠能听懂么？”又对展昭道，“展大侠想听啥只管问，我们也没有什么秘密，只要知道就都告诉您。”

　　展昭温声笑道：“展某并非是要盘问你二人，不过是归路迢迢，随口一问罢了，实在无须紧张。”亏得是他口气和蔼，神情亲切，那两人才轻松下来，如挚友一般与他聊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