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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川蜀之北(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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砖儿何厚,瓦儿何薄?
周二原是剑州的市井流氓,专门在街市上帮闲打哄、赌骗人财;去年头上犯了事,被抓进牢子里,至今未放。这厮性子自然十分恶劣,实在是个泼皮无赖,本就没人搭理他,在狱中也就更是无人愿意照拂。原本距离吃牢饭结束还有些日子,然而他却在某天,有幸被知州事老爷“请”去了某间暗室。
在暗室中,周二并不敢抬头,只隐约察觉到知州事老爷在房中坐着,老爷身边应当还立了两人,均是肃穆气氛。而隔着那张梨花木大桌,连同自己身边还跪着几个人,大约是和自己相同处境的罪犯。
“你们这些人啊……”那头有人冷冷开口,按照反向判断,并不是知州事老爷,似乎是主簿,“可知道自己犯的事够你们关上一辈子了?嗯?”
周二听了心里吃了一惊,原本他的罪状顶多能让他再关个三五年,如今主簿老爷却是这般说辞,确实让人摸不着头脑又担心受怕。旁边就有人问了:“大人,小人不是明年就、就……”嗫嚅了半天却没说下去。
那人又道:“姑且不论这个,有一票事知州事大人很是头疼,我且只问你们,可是愿意出一份力?”声音冷漠,其中必定是难以揣测的心机。
“那、那是自然的。”异口同声。
接下来便是知州事老爷爽朗的笑声:“哈哈哈,这件事成之后,必然有你们的好处。”
周二乘着势头仰头一望,房中端的是黑魆魆一片,这时候本就是傍晚时分,却也无人掌上灯来,只能隐隐看见三个人影,正如周二之前所见,正中坐着一人,当是知州事老爷,左右傍立两个,左边那个身形十分颀长挺拔,一眼望去便知道是十分突出的人物。
知州事老爷缓了缓,又冲左首那人道:“多谢了这位义士的报信,事成之后也不知该如何报答。”
那人微微扬了头,只道:“无需报酬,不过是自司其主罢了。”倒是十分冷淡的样子。
知州事老爷顿了一顿,似乎是有些吃惊,但还是道:“不知你家主人是何人?改日也好登门造访。”
“也无需记挂他了,横竖大人你也高攀不上。”此话一出,众人俱是吓了一跳,右首那人更是出口要骂,却只脱口:“你这……”两字,便被知州事大人喝止了。
那人便接着道:“不论大人信或是不信,皆由大人去。我是何人,我家主子是何人,大人还是不要知道的好。话已至此,只好告辞了。”他抱了拳,一副云淡风轻模样,转眼便不见了,只听得窗扇开合的声音。
窗扇开合瞬间,夕照透进屋来,正印出知州事老爷高深莫测的神情。
之后便是任务的分配,周二等人要做的,便是将程雪浣杀害,留不留下痕迹并不重要。
“诶?那个人会是谁呢?”白玉堂自语道。
“爷问的是哪一个?”此时的周二正是小腹受伤,于医馆包扎了,正半躺在邸店客房的地板上。并不用费什么功夫,只是稍稍威胁了一句,周二就把发生的事情一一讲了出来。
“就是那个跳窗走了的人。”白玉堂眉头紧皱,道,“你难道知道些什么?”
周二犹豫道:“呃,这个嘛……”
白玉堂竖眉道:“有话别吞吞吐吐,只管说就是。”
周二便道:“小人在市井中混的时候,就是出了名的好耳力。爷若是信小人,小人就不妨直说了,今日在树上那人一说话,小人便认出来了,必是他没有错的。”
白玉堂面上霜寒更重,并不言语了。
“是无欲?”沈仲元接话道,“你可确定?”
周二道:“这种小事,小人还是不会弄错的。”
“谁明白你可是受了人的胁迫利诱,来糊弄我们三人的?”沈仲元侧首讽笑道。
周二面露恐惧之色,连声道:“小人万万不敢、万万不敢的。小人若是做了这样的事情,直让那老天爷劈了去!”
白玉堂知道这人极是没有骨气,便道:“谅他也不敢骗我们。只是无欲为何要杀了程姑娘呢?”
程雪浣啜了一口冷茶,漠然道:“不知道。”十分果断。
白沈二人都习惯了她这种态度,也不以为意。倒是周二瞪大了眼睛,有人要杀你诶,拜托上点心好么?
“你还知道些什么么?”白玉堂继续问道。
周二左右思索一阵,摇了摇头。白玉堂因道:“也罢,没你什么事了,你便自己走了吧。”
周二愣了一愣,又是摇了摇头。白玉堂又道:“还有何时?”
“并……无,”周二嗫嚅道,“只是小人未完成知州事老爷交代的事,又在爷这儿耽搁了这么久……回去只怕……”
“哼,”白玉堂不由嗤笑,“爷还有那个闲工夫管你?自个儿滚了吧,不杀了你够恩赐了。”
周二一咬牙道:“小人还有些话没有说,倘若二位爷就这么让小人走了,恐怕再也听不见这些事了。”
此时,白福正亲自换上热茶来。
“嗯?什么事情呢?”白玉堂接了茶,慢悠悠道。
“若是二位爷愿意收留小人,小人便说了。”周二坚持道。
“倘若我不收呢?”白玉堂噌的亮了亮刀。
周二一个哆嗦,又咽了口水镇定下来,道:“要杀要剐,便只能由着爷了。”
白玉堂不禁笑了起来,道:“你倒是有趣。”沈仲元问道:“你又是缘何非要留在此处?”
周二一五一十道:“小人便直言了,知州事老爷人品不正,那位高手大侠来给他报信,他只怕心里也在怀疑人家。像我这样的,不过在他手下做些腌臜事情,也怕事成之后就被抹杀了。原本牢里就不干净,时常死上几个人,他必然担心此时暴露出去,而把我们都除了。”
“你想的却是明白,”沈仲元道,“你有什么话,只管说,我们必能保得你周全。”
“你可还有什么父母兄弟,我们也好一并保护起来。”
周二道:“我家还剩下周一至周五五个兄弟,兄长时常也会带着两个弟弟到牢里看我;就是周三最为讨厌,不必理会他。”
白玉堂点头道:“嗯,读书的时候也时常觉得周三最是讨厌了。”
“那日因想着要留下什么话好威胁知州事老爷,我便有偷偷听取了他与抄事大人的讲话。”周二交代道,“那几位大人似乎与三年前那起重大命案有关。”
果然如此!
“这位知州事就是三年前调来我们剑州的,因为之前那位知州事大人就死在了那桩命案里。而那位大人的名字——就是程雪浣。”
这些话倒是已经知道的,白玉堂道:“还有什么?”
周二摇了摇头,道:“暂且想不起来,若是还有些什么,我自然会再告诉二位爷的。”
白玉堂摸了摸额头,道:“也罢。白福,给他开间屋子歇息下来吧。”于是二人便去了。
“你不怕他有阴谋?”沈仲元问,“即便确实没有,只怕也暴露了我们掌握一定信息的事实。”
白玉堂笑道:“不过区区一个州长,难道还怕了他不成?”
沈仲元便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凡事还是小心为上。”
“知道了,”白玉堂敷衍的点了头,“不过话说回来,程雪浣,你当真一点记忆都没有了?关于三年前的事。”
程雪浣倒是思索了一阵,才斩钉截铁道:“不错。”
沈仲元奇道:“程姑娘还真是沉得住气。若是换了常人,因着自己已遗忘的过去而被追杀,早就去找寻真相、又或者藏起来了吧?”
“并不是沉得住气,而是洗脑太成功了吧?”白玉堂道,“也可见她并不是什么程雪浣,而是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人。”
程雪浣不以为意,道:“知道自己姓甚名谁当真那么重要么?我曾听柯先生说道,月亮原本就无甚阴晴圆缺,全是因为光线才变得如此。若是月亮不曾变化过,那么它在众人眼中如何又有什么重要的?”
“这分明是两个概念。”
程雪浣继续道:“倘若我不曾变化过,我便是我,在他人心中是兀谁,叫什么名字又有何区别?”
诶,还圆起来了?白玉堂道:“若你过去并不是如此的呢?”
程雪浣遂道:“听闻月亮上确有一片大陆,便与这片苍穹之下的土地相同,也是沧海桑田,变化不息的。然则月虽时常变化,也始终还是它。剑州也常在变化,却始终是它。”
“也亏你把这么简单的话说得这么复杂。”白玉堂晃了晃头,“接下来,我们还是去找知州事大人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