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川蜀之北（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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嘤其鸣矣，求其友声
无欲已走了有些时候，天色稍稍暗下去了些许，残阳昏黄，东边那颗小而圆满的白月也是清晰可见，白玉堂依旧坐在河岸上。河岸对面正是他们一行人下榻的邸店，二楼只有一扇木格窗开着，白玉堂暗暗算过去，那正是程雪浣的房间。他望着那扇窗，略有些出神。
方才无欲也给他提供了些消息，信息量虽没有多少，却也能猜到不少事情来。沿河的金黄桐叶不断飘落，客栈二楼那扇开着的窗里突然飞出一件白色的物事，却并不落下，定睛看去，才知道是只鸽子，正迅速地飞向远处。
白玉堂扬手疾射出一枚飞蝗石，正中那只鸽子。说来奇怪，虽说飞蝗石去的极快，打在鸽子身上却似乎并没有什么力道，那只白鸽只在空中滞了一滞，便继续自己的飞翔。白玉堂跃上梧桐借力一踏，身体凌空犹如只白色大鸟，轻盈迅捷而又显得闲适自在。那只鸽子尚未飞出几丈远，便被他一把捞住，只能兀自扑腾挣扎。
白玉堂扬唇轻蔑一笑，借着这股力一个转腾，竟直翻入窗口。程雪浣果然在房里，正端着茶杯在稳坐在红漆圆木桌旁，神色漠然，并没有抬眼看这个不速之客。白玉堂一振衣，在她对面坐下，从鸽子脚边取下卷的极小的白纸，问道：“程姑娘这是欲与何人取得联系？”
程雪浣才道：“想必你已经知道了，何必再问我？”
白玉堂挑眉道：“也罢，我便单刀直路、开门见山了，你是与那给你录音机的人飞鸽传信吧？”
“没错。”程雪浣声音毫无起伏，“那又如何？”
“你明知我急于找到他们，却为何要瞒着我们，与他们来往？”白玉堂最不喜程雪浣这类人交流，她只听得见自己想听的话，不想听到的就当做听不懂，即便是出言挑衅，只要说不到点上，也会像一拳头打在棉花上一般，毫无效果而言。
“哦，你想找到他们么……”程雪浣望向白玉堂，神情依旧。
白玉堂便道：“没错！你可知道，这剑州城内并未发生什么变故，通判在几年前就是这位了，从没有变化。”
程雪浣神色闪过了一丝疑惑，但很快又回复方才的漠然，只道：“哦，那又如何？”
“也就是说，是你的记忆被篡改了，并不是别人的记忆出错了。就算是这样，你还要帮着他们吗？”这些话因为展昭担心程雪浣会难以接受，故而并未说与她听，毕竟当你一直以为的世界其实全然不是那回事，是最让人伤心痛苦的吧。
程雪浣听了这些话，却没有产生什么动摇，仍然十分淡然地瞧着白玉堂。秀美的面庞却是坚如磐石，仿佛没有什么能够撼动她了。
白玉堂无奈拍头，苦笑道：“看来洗脑很彻底、很成功，你还是不信吧？”
程雪浣摇头道：“并非是不信。若说起来，我在前几日就有些怀疑，如今已经确信了。然而即便如此，又能如何？”
倒是白玉堂先吃惊了，道：“又能如何？！难道你不会愤懑、不会痛心、不会不安么？难不成，你还接受了这种设定，觉得很带感？”
“那倒不致，之前心中也有些疑窦，便向那位先生问清楚了，原来是我自己要求的，故而他们也只是照做罢了。”
“你倒是随遇而安……诶，不对，你这便信了他们？”白玉堂道，“他们也不见得就给你交代了真话。”
“不论如何，对现在的我也没甚坏处，为何不信？”程雪浣低下头啜了口茶。
“你却不想想他们的目的？”白玉堂愣道。
“与我何干？”程雪浣道，“然而，我是真心觉得他们是可信之人。也不知何故，只觉得这世上若我还有人可以依靠，便是那位先生了。”
“所以是被洗脑了……”不过这世上如有人能自欺欺人到这等地步，也算得上是一朵奇葩了，“你也不过是逃避现实罢了。”
天越来越暗，月亮也慢慢显出其光泽来。有日光时，它很暗淡，却也因着它，方能使这天空不至于陷入完全的黑暗。程雪浣缓缓点上灯，望着火光，半晌才轻启朱唇，淡淡道：“倘说起逃避现实，你不是也一样么？”白玉堂不由大笑道：“我如何逃避了？我并未曾逃避什么。”
“若非如此，你又为何要避着白芸生？”程雪浣只不信，“若非是逃避，你又为何与我来剑州，而不依照计划去回鹘？”
白玉堂本就不愿与她解释些什么，便只疑惑道：“你竟连这都知道了，他们确也不瞒你什么。”
程雪浣瞧他一眼，才道：“那位先生常道，唯有将心比心、推心置腹，方能得人得人之信。故他并不至于有何事瞒着我。”
看来这人倒像是那个科学家，当初也把阳光唬得一愣一愣的，原来是个把妹好手。白玉堂又道：“说起先生，我想起来莫声化来，你可听起过他的名号？”
“莫声化？”程雪浣思索道，“你是说莫先生……他一直跟在那位先生身边，似乎来头不小、拳脚也不错的样子。”
原来莫声化也在……等等，白玉堂问道：“你不是说想不起与那人见面时的情况么？怎么现在连他身边的人都记起来了？”
“这也不是什么难事，不过是回城后见了他们一面罢了。”
白玉堂面色一沉，何时见的面？莫不是今日中午他与沈仲元出去的那段时间？可若是如此，又有何急事要飞鸽传信？
“前日我与沈仲元去盗酒，便见着他们给我留的信，方能见上一面。”程雪浣道，“你不妨展开我的信条瞧瞧，里边到底是什么内容。”
事实上，未等她说完，白玉堂已经看完了手中信鸽传的那张信纸——不过是白纸一张。白玉堂只能怒笑道：“我原想等你露出马脚的，却不料反被你算计戏弄了。难怪你这么配合问话了。”
程雪浣依旧淡漠道：“哪里的话。早有吩咐说道，与你要礼待之，若是你问起来，凡事都要交代清楚。他说，你是当事人，有权知道真相。然而，我也并不明白你的事情，因此，倘若你有需求，我也是能带你去见他的。”
白玉堂原本好胜，被人压制一筹这种事简直不能忍，因而决定要去会上那人一会。“可要等沈爷回来？”程雪浣道，她对除了白玉堂以外的人都用着敬称的……这似乎是那群人的共性。
“不必了，爷一个人便足够了。”沈仲元八成是不想见莫声化的，“爷可不信他们能将我怎么样。”
程雪浣站起来，推开门来：“事不宜迟，那便走吧。”白玉堂望望窗外高悬明月，跟了出去。
沿街走的却是熟悉的路，与昨天夜里一样，直接前往府衙。虽有言道“十五的月亮十六圆”，然因着仲秋节已过，人人皆于室内安寝，无人点灯，故而景致反是大不如昨日，身边人自然更是如此。
依旧是在府衙外的墙角下，白玉堂带着程雪浣溜进了官府西厅，依旧是要去昨夜原想同展昭一同查看的签押房。这回里边再是没有灯火，一片昏暗之中，只有溶溶月光，轻透窗纱。
程雪浣取出一枚明珠来，淡淡的光芒恰好能看清屋中的陈设，而不至于让人发现。她轻而有节奏的敲了西边的书橱十二下，书橱便应声开了一条缝来。
里边有人露了半张脸出来，是莫声化，他轻声道：“可算是来了，快进来罢。”接着，那道罅隙才开的大了，二人方能进去。以往的机关总是伴随着巨大的声响，这貌似是改良版的，却是安安静静的，白玉堂注意着书橱的构造。
仍然是地下室，敌人的风格依旧。白玉堂估摸着里边大概也就十几平的样子，却摆了上下铺的四张床榻，一张大长桌，颇有学生寝室风范。有四张床自然有四个室友，这四个人正是一个不差的或站或坐的在眼前晃悠。白玉堂竟认识其中两个，其一是刚刚开门的莫声化，他正抱剑立着，小个子却还挺肃穆的。还有一个是王胖子，正撒手撒脚地坐在椅子上朝白玉堂笑，那一副欠揍的模样从未变过。
另外两个，一个极是从容优雅地斜靠在大长桌上锉着指甲，他的手指白皙纤长，模样也极是雍容，总让人觉得他与这学生宿舍般的地洞十分不协调，也与这昏黄的电灯灯光十分不搭……电灯灯泡？看来这些人不愧是搞科学的，做灯泡和发电都是洒洒水、冇问题的事啊。
还有最后一个室友，倒是一直背对着白玉堂奋笔疾书着，像是其中的主力成员。在他抬起头来之前，一直没有人发话，也许只是怕打断他的思路。那人抬起头后，白玉堂才看清他的模样，约摸有四五十的年纪，脸上深刻这几道皱纹，满头银丝犹如杂草，倒是没有秃顶，目光也是灼灼的，锐利如鹰隼。王胖子和那个锉指甲的优雅男子都是三十岁左右的青年或中年人，以他的年纪的确是可以做领袖的。
那人抬起头，便站起来向白玉堂伸出右手，白玉堂呆了一呆，才明白过来这是握手的意思。那人道：“你好，我姓柯，名学家。把你拖进这种事情里，实在抱歉。”
……原来真的是叫柯学家的。白玉堂冷笑道：“我可不觉得你们真的感到抱歉了。”
柯学家低头道：“我自然也有苦衷的。这里空气不流通，我可不可以请你一起到院子里聊一聊？”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川蜀之北（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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