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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川蜀之北(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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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丈软红,蜉蝣天地
“当人们追寻真相和事实之时,一定要记住万物皆是信息数据;当人们都受到道德与法律束缚之时,千万别忘记万物皆被这宇宙认可接受。这件事的真正面貌难以追溯,然而我综合自己所拥有的信息,便是这样的结果。”
白芸生不禁问道:“那么此事的真相到底如何,程姑娘到底是何人?”
“管它作甚?”白玉堂道,“不论程雪浣她是什么人都无所谓,她至多不过是幕后人的一枚棋子,一丁点也不重要。我们所要查明的,应当是幕后人到底想做什么。”
“二叔叔此言差矣。”白芸生正色道,“照叔叔所说,程姑娘为他人迷惑心智,并不知道自己为何人。她是何人固然与我们无关,对她自己而言却何其重要,于她的家人而言亦是无比重要的。”
白玉堂笑一笑,眯起眼睛看白芸生,道:“原来你是追求别人的幸福才要寻找真相的。然而很明显,幕后人将我们引来这里都是他或者说他们所预见到的,他们想干什么我们一无所知,留在这里,很危险。”
夜幕慢慢降临,街上人却越聚越多,酒楼上也有许多贵公子盘踞着,几乎人人面上都染上几分喜色。
白芸生看着白玉堂,认真道:“侠义之道,不畏艰险,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即便知道危难亦会去试一试,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是二叔过去常常教导我的。”
展昭道:“若说此处有危险……玉堂绝非贪生怕死之辈,是不是有什么担忧?”
“也罢。”白玉堂思索片刻道,“那就帮帮她好了。只不知道你们打算从何处开始帮起?”
展昭摊手道:“毫无头绪。”
近处一片笑声响起,原来是放起了天灯,就在不远处的河岸上。三人仔细看去,倒是有不少人毫在街上无顾忌的嬉闹游玩。河边有对父女也在放天灯,小女儿不过六七岁年纪,小心翼翼地捧着干瘪的孔明灯,父亲点了烛火,与女儿一同将灯罩上,灯渐渐变得饱满,渐渐升了起来,渐渐离开了将它做出来的那对父女,向西方的高空飘远,成了一颗小光点。
放天灯的人们内心都抱有最虔诚的祈愿,然而在痴男怨女眼中,这放飞的过程亦可能是最伤感的,一点点地离开原地,便再也回不来了。中秋节什么时候有的这么让人不开心的习俗的?
白玉堂突然道:“已经到月夕节了么?”放眼望去,已经有好些瓦檐、露台、高树,甚至还有院落里立起的竹竿上都挂满灯烛,熠熠生辉。再加上乘满百姓愿望的孔明灯,满城光华,正如点点繁星,浩渺璀璨,可与皓月争辉。
白芸生答道:“算算日子,也是十五了。”街巷四处有笙歌溢出。
展昭笑道:“原来剑州的月夕也是这般热闹。”有个小童在柚子上插满着香,从他身前舞动过去,一副又迷茫又自得其乐的表情。
白玉堂拦住那小孩子,一手捞起那柚子问:“小孩子,你这是在干什么呢?”
“谁是小孩子,你看我穿的!”原来正因为过节,这孩子也穿着成人衣服拜月亮神 。
“哦哦哦,小大人,”白玉堂妥协道,“你这是在干什么呢?”
那小孩才发现手上的柚子不见了,几乎要哭了起来,道:“你抢我的流星香球作甚,你是坏人!”
白玉堂撇嘴,把柚子放回到他手上,然而小孩眼泪憋不住掉了出来,眼泪一出来就再不能不放声哭起来了。白玉堂忙道:“不过一个柚子,大不了爷再赔你一个便是,不要哭啦!”
展昭与白芸生在一旁憋笑,并不来帮他哄小孩。白玉堂心中苦闷,早知道便不惹这个小祖宗了。
展昭道:“既然都到夜里了,不如去找沈兄和程姑娘一同赏月、吃螃蟹。”
白芸生应道:“展叔叔说的极是,人生短暂,决计不能辜负如此月色。”
白玉堂却带那孩子买糖去了,那孩子才开开心心地给白玉堂舞流星香球,一面还用求夸奖的小眼神紧盯白玉堂,生怕他走了。白玉堂只能在心中郁闷,难道这孩子的妈妈都不会告诉他,陌生人给的糖不能要么?哦,是了,这世界还没现在这么严重的信任危机。可是人贩子什么的还是有的吧,像程雪浣就不知道是被什么人卖了,如今还净添麻烦。
回到邸店,沈仲元与程雪浣果然都在。沈仲元看了看三人,像是有话要说。几人在房内支了桌子,摆上螯蟹,再要了枨橘、榅勃、孛萄、石榴、梨、枣、栗等各色果子,方始赏月。
草下阴虫叶上霜,朱栏迢递压湖光。笙箫隐隐,却是快活。沈仲元开口道:“我或许见着那位……无欲了。”
白芸生道:“还请沈叔叔明白说。”
“我与程姑娘一同瞧人卖艺时,看见人堆里有个男子,倒是英俊不凡。”沈仲元道,“因听那小二说,无欲是个美男子,而他又是往这边来的,我便如此推测罢了。”
“无欲是晏尧堂的人,也就是晏家家主的敌人,从某些方面说,也是我们的敌人。”白玉堂蹙眉道。
“却不知他是为何而来,只能先提防着。”展昭望望窗外明月,“一别大半年,也不知道他近来如何。”
白芸生摩拳擦掌道:“难不成会有一场苦战?”
沈仲元笑道:“但愿不会。”
白芸生道:“白家、陷空岛、晏家,江湖上还有不少我们的朋友,难道我们的实力还不足以与敌人抗衡么?”
“倒也不是。”沈仲元答。
白芸生不解道:“英雄自古好斗,以自己的武力压制对手便是武功胜人一筹的象征。国家为彰显自身的强大,也便会去觊觎甚至侵略他国的领土。倘若不战斗,如何让人承认自己的力量?”
沈仲元苦笑道:“年轻人好斗是好事,你也算得上之中沉稳的了。然而古训说,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善医者无煌煌之名。倘若真正善于战斗,便早将兵情战势了然于胸,运筹帷幄,致力于消除每一处战争隐患,便不会有擅长于打仗的功劳了;善医者亦如此,防患于未然,便不会有擅长于一致的名声了。与人斗争,就是这个道理了。”
白芸生依旧是不解:“沈叔叔是何意?”
白玉堂摇摇手指头,道:“你还是太连清。沈兄的意思是,在与他们开战前,就在各方面做好准备,先把这件事给解决了,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沈仲元点头。
白玉堂又道:“不过我却不赞成。这就好比官司开庭前就调解好了,双方和解。没有胜没有负,忒没意思。”
展昭便笑道:“今日月色这般好,就莫要说这些有的没的来扫兴了。”
“月色好又如何?月亮总在天上,一年也有十二次可见圆月。虽说仲秋碧空寥廓,入夜月光最为明亮,却也不过如此。”程雪浣道,“与此相比,人命却是短暂浅薄得很,不过一瞬便再也没了,倒像烟花。”
白玉堂因笑道:“不料你这么悲观。你可读过……是了,还没有《赤壁赋》呢。月虽有盈虚,却未尝消长,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世间之物各有主人,不是我的那么便丝毫也得不到。然而我们看见这月色,感受到这微风,听见这丝竹之声,占有与使用它们,无穷无尽,岂不乐哉?”
“清风明月不用一钱买,玉山自倒非人推。”展昭道,“唯有胸襟坦荡、超然物外之人方能瞧见这江山无穷,风月永存之境。”
“可惜这里人声嘈杂,无甚赏月之兴。”白玉堂道。
沈仲元笑道:“白兄是因为酒家中午便将新酒卖光,连幌子都拆下来了,无酒赏月方才扫兴的吧?”
白玉堂道:“也是。没有女贞陈绍、远年花雕也罢了,居然连东柳醪糟都被市人争饮,实在可气。”
“你可别瞧不起醪糟,那可也是佳品优酿。”沈仲元道。
程雪浣微微翘起嘴角,道:“本姑娘可准备了极好的桂花酿,亲手酿的哦。”说着,从脚边拾起几个小酒坛来。
“やった!”白玉堂打开酒坛,馥郁芬芳扑面而来,“真是太棒了。”
白芸生给各位倒酒,微微黄绿清透的酒液映在白瓷杯内,皎白月光投射下来,酒水美若琥珀。当真是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
展昭饮了一口,也道:“好酒,不料桂花也能酿的如此醇厚。”
程雪浣只抿嘴笑。
“酿得这么醇香适口,应该花了不少时间吧?”白玉堂接口问道。
程雪浣抿嘴道:“也就几年罢了。”
“姑娘是在剑州本地酿的酒?是在何处呢?”展昭道。
程雪浣道:“我是剑州通判,就将这酒埋在府衙院子里了。”
展昭、白玉堂对视一眼,展昭问道:“姑娘今日去衙门了?”
“和沈大哥一同潜进去的,反正他们都不识得我了,便不在他们那儿露面了。”程雪浣又疑惑道,“展大哥,可是发生什么了?”
“没事……”话音未落,便被隔壁房间的哄笑声盖了过去。
白玉堂趁机道:“果然吵闹,如此赏月也无雅兴,倒不如去河边。”
“这近水赏月虽妙,却到底人多。不及山高之处,月明人希。”展昭道。
沈仲元笑道:“为看个月亮爬高山?沈某俗人一个,还是不去了。”
展昭笑道:“屋顶上也足够高、足够近了。”
“要去你们俩去,沈某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白芸生倒是想跟去,沈仲元看着展白二人一笑,拉住白芸生道:“芸生,你沈叔叔一直跟着这两个,许久不在江湖上走动,就想听听你们小辈的故事,留下来和叔叔讲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