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川蜀之北（五） ...
-
隰有苌楚，猗傩其枝
白家叔侄俩进入厅中时，展昭坐在桌前研看地图。管家遣人送来的丹桂花枝被斜插在汝窑美人斛里，深绿与细小而艳丽的橙红色相衬，正映着展昭认真的面庞。
“芸生？”展昭抬起眼来，“你如何来了？真是稀奇。”
“展叔叔说笑，侄儿来看叔叔，原本便是天经地义的事。”白芸生笑道。
展昭便道：“我们一路奔波，却是没有时间回白家一趟。”
其实在江南待了那么些许日子，也并非完全没有时间在白家落一落脚，但展昭是知道白玉堂心中的隐忧的。
陷空岛四鼠也罢，白家人也罢，甚至连展昭也罢，不论哪一方见着白玉堂，都希望他还是原先那个他。然而白玉堂已经死过一次了，那些共有的记忆已经不复存在，大家难免会失望上一番。
即使会被重新接受，即使能够以这个世界白玉堂的名义活下去，已死去的、从头活过的白玉堂也无法舍弃另一个世界的家人，是无论如何都要找寻方法回去的。倘若大家接受了他，却被他再一次抛弃在这个世界，难免又要伤心一番。故而在这个世界，还是少与他人建立感情为妙。这么想来，白玉堂对待展昭最是亲密，亦最是残忍。
如果真的还有方法回到自己的世界，到底哪一种结局，才是最好的？
白玉堂眨了眨眼，道：“展昭，你在看些什么？”
展昭指着地图，答道：“倘若我们按照程姑娘所说，带她回到京师，让官家辨认她是否是剑州通判，我们必然会耽搁上一个月时间在路上。如此一来，我们也许会从汴京出发前往回鹘，只有一条路可走。我在想，他们可是为了将我们引向那条路，故而设计了程姑娘在路上堵住我们。”
“然而，我们依旧是可以改换路线的。”白玉堂道。
展昭摇头道：“当真是毫无头绪。”
“叔叔们要去回鹘？”白芸生问道，“是要去找往生海么？”
“不错。”
白芸生继续道：“侄儿此来，便是尊了母命，来将往生海的一些往事告知二叔。母亲想着二叔初来，或许并不知晓往生海的底细。”
“底细？”白玉堂动容道，“你们知道这个！”
白芸生摇头道：“并不清楚。只是这十几年来，白家都与有着一些牵连，还等侄儿一一道来。事情还要从祖父那时说起……”
往生海眼最初被人们认识到是在将近三十年前，那时的往生海，还在东林寺中。白金堂、白玉堂的父亲曾到访东林寺，目睹这海眼中飘出几具尸体来，这些尸体皆身穿汉代衣着，十分古怪。据东林寺守寺僧人所言，并没见到这些人入寺来，因此有僧人推测，这一潭漩涡原本是往生海眼，与过去相连，与未来相连；也有人说，这海眼是忍土去往净土的通道，是从这五浊世间解脱到极乐世界的捷径。不得不说出家人迷信，想的也多。
寺庙一时间混乱至极，甚至有那迷了心窍的僧人竟冲着海眼跳了下去，再回不来了。寺院里便派了圆通、汇通和中通三个还算可靠的新起之秀、少年僧人守住海眼。又怕会有外人听了，也以为这是脱离业的捷径，便巴巴的跑来跳水，故而请各位访客不要宣扬出去。白家爸爸作为新一代侠客，很好地用武力恐吓了大家，受到寺内僧人的一致赞扬。
“等等，你刚才说的那守着海眼的三个和尚叫什么名字？”白玉堂注意的重点不小心就错了。
“圆通、汇通和中通，现在圆通大师已是东林寺的住持了。”白芸生奇怪道。
白玉堂在心中默默吐槽——这如果不是在现实碰到了，绝对不会相信有这样的法号，要是是什么小说的作者设定的，这作者一定是恶趣味的小逗比。
“我父亲在东林寺出家时，法号就是汇通。”展昭补充道。
近三十年前白家父亲四处造访佛门，悟于一字禅，独创白家一字刀法，又为佛门守护着往生海眼的秘密，白家与佛门、与往生海是有这么一段因缘在的。时间线还在继续往下走，十多年前，往生海里又出现了一个人，圆通等人将他捞起，才发现这人还有气，还是个活人。等救醒以后，寺里的僧人们迫不及待地、争先恐后地问他佛理，他却一窍不通的样子，但是对世界的运行规则很有自己的见解，几乎要否定了佛祖的存在。
当时的主持方丈对他很是恐惧，然而出家人慈悲为怀，方丈只是将此人遣走了，并且声称自己被佛祖托梦，这往生海眼必须封印起来，切不可重现人世，否则会为世人带来不幸。从此之后，往生海被巨大石砖封住，并建起浮屠高塔。
白玉堂听白芸生的讲解，便知道白芸生并不信佛，故而怀疑了方丈的用心。倘若是圆通讲起这件事，一定可以扯上不少佛法佛理。正如林磬所言，一个人所见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与他的心境和思想有关。有佛或者没佛，也是见仁见智的问题。在白芸生亲自见到如今活生生的白玉堂前，只怕也是不相信往生海的传说的。
时间再往后走，七八年前，白金堂因往生海一事被外人杀害，锦毛鼠白玉堂为此去东林寺确认往生海的存在，却使得往生海再见天日，第二日便出现在洞庭君山。
这时东林寺的主持方丈已经是圆通大师了，寺里也不如原先兴荣，并没能知道君山有逆水寒潭的消息。圆通只道，这往生海消失了，自己肩头的重担也卸下一半了。洞庭湖边有见过往生海眼的，也只默默议论这逆水寒潭与东林的往生海极是相似。
这些就是白芸生所知道的有关于往生海的全部的情报了。
“那个从往生海出来的人很是可疑。”展昭道。
白玉堂点头，道：“的确。王胖子是跟随我来到这里的……他也许就是我们所知道的那个科学家。”
“他对世界运行的见解，大概就是你们那里对世界的观察吧？”
“毕竟是物理学家，理就是规律的意思嘛。”白玉堂道，“根据之前王胖子的说法，往生海的存在是四维的，所以在每一个时刻是以一小部分的形式——也就是海眼的形式存在的，那么这个海水是连接着时间的，寺庙僧人那种它连着过去和未来的推测是正确的。”
展昭现在能大致理解四维之类名词的含义了，他接道：“那么，还剩下一种推测，是说往生海连接着极乐世界、往生净土的。很明显，科学家们上边的人是在追寻着这个，这个谎言。”
“嗯……他们上面的人……莫不是晏家家主的两个兄弟？”白玉堂突然灵光一现，“原本在庐山，偶遇的了元和宗赜两位法师说，晏家家主要与他的两个兄弟抗衡。而今他处处帮我们，也许就是因为我们的敌人是一样的。”
展昭敛眉点头道：“确有此可能。然而我们一路上都是顺着他的意思走，受他牵制……颇是奇怪。”
白芸生叹了口气，插话道：“晏家家主……人是好的！”
白玉堂奇怪地看他一眼，又道：“我们总是晏家家主、晏家家主这样叫他，难道他没有名字的么？”
“有倒是有的，只不过不大好听。”展昭回答，“之前提过晏家有三把刀，因而自古以来晏家家主皆是名作三刀的，然而这次并不如此。”
“为何？”
“相传，晏家三兄弟为继承家业一事闹得不可开交，最终以老大和老三各提一把刀离家而告终。故而晏家家主并没有继承到三把宝刀，便没给自己改名为三刀。”展昭道，“晏家三兄弟俱是厉害人物，他们按照长幼分别叫做晏大刀、晏二刀、晏小刀，因为不够威风，他们并不喜欢，所以江湖里人人都不敢提的。”
“居然是这样的。”白玉堂歪歪头笑道，“晏大刀这名字听起来还是很威风的嘛！”
突听见思阳敲门进来，道：“是时候用晚膳了，几位爷说的太入迷了。”
白玉堂惑道：“不在这吃么？”
思阳笑道：“主人回来了，自然是会好好摆个宴席的。”
白玉堂便也笑了：“终于要去见见这晏家家主的真面目了。”
屋外的雾早散干净了，这才真是稀奇。夕阳昏黄，路上两棵羊桃树挂满果实，还是浅绿色的小小个子，并不成熟，风一起便随之摇摆，显得很是欢乐。
展昭见白玉堂看得出神，便道：“古人有诗篇说，羡慕此树无知而自在，无家而快活，无室而逍遥；人非草木，不堪生活之苦，故而慕其无忧。古人还说，至乐无乐；展某看来，人若是变为了草木，不会思考，就也再体会不到快乐与憧憬了。”面对现实而感到不安与迷茫，正代表拥有着希望；对现实的不满与怀疑，正肯定了理想世界的存在；对生存的消极与绝望，正是因为对活下去抱有极强烈的欲望。
人永远看不见未来，才使得未来充满变动的希望；生命永远苦痛无常，才使得幸福快乐弥足珍贵。连死亡都没能让白玉堂走出时间，也许轮回一旦开始便再也停不下来，往生净土这种东西不过是人们对至乐既是无乐的虚构幻想罢了。到底哪一种结局才是真正快乐的呢？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川蜀之北（五）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