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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川蜀之北(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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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翼为重,千钧为轻
辰时一到,管家便带着几个丫鬟送来早饭。这宅院虽大,晏家家主却并不常来,由于此地时常被闲置,故而并未添上多少家丁,这一个管家、几个丫鬟已经是下人数量的极限了。早饭是丹桂花糕和炸馒头,不是什么名贵菜色,却做得精细好看。
“现下老爷尚在赶来剑州途中,明天该是会到了。”管家在一侧禀告,“书信中提及,老爷还为三位带来了一位客人。”
“客人?是什么人?”沈仲元问道。
“并未细说。”
展白沈三人皆是疑惑,不过还是现先将此事放在一边,询问昨夜的事情更为重要。展昭便道:“我那间屋子,过去是什么人住着的?”
“展爷只怕也能看出,此处荒芜,并未有过他人住进来过。老爷偶尔在此落脚歇息,也并不会住在这个院落中。”管家是个五六十岁的老汉,面容中便透出老实憨厚来。
白玉堂问道:“那里边的东西有谁动过么?嗯……屋子里的那张木雕屏风是谁购置的?”
“是跟在老爷身边的侍女挑选的,”管家看大家神色有异,便多问一句,“昨夜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展白对视一眼,将前一天夜里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管家和几个丫鬟听了,脸色立马变了。管家尽力压住心里的惊慌恐惧,道:“展爷可莫要吓唬小人,小人在此居住了近十年,从未听说过这里有女鬼。”
展昭便安抚道:“既然从未有过,那女鬼想必是我们三个带进来的东西,待我们走后自然也会离去。何况至今也没能看出她有害人之心,你们不必慌张。”
众人脸色才缓了一缓。
白玉堂见问不到什么,便只专心去吃早食,又问:“这油炸馒头里的是什么?”
一旁伺候的丫鬟答道:“这是黄雀馒头,是用黄雀的脑袋以及翅膀混合葱、椒、盐同剁碎,酿在黄雀腹中,再以发酵面裹之,作成馒头,上笼蒸熟,蒸后用香油炸之,味道才好。”
“你知道的却不少。”白玉堂道,“然而黄雀羽色鲜丽、音容优美,竟会成为盘中餐,实在匪夷所思。”
“黄雀本来又叫做芦花黄雀,大概与芦花鸡差不多少。奴婢鄙陋,以为只要是肉便可吃,不过是口味之间的差别,并没有什么因其音容上佳便更为高尚了。”那丫鬟又道,“若说起食物猎奇,还是比不过广南路广州都督府,奴婢知道,那儿的人连人的胎盘也是吃的。”
既然问起来吃食,白玉堂便再接再厉地指着另一盘糕点,问道:“这个糕点不错,色泽是漂亮的浅红,但闻起来、吃起来倒是有着股桂花香气的,不知道是用什么染的色?”
“这本来就是丹桂花糕,故而是桂花味的。”丫鬟答道,“这才刚入八月,原本桂花还不至于这么早开放。说来也巧,偏生那棵从广州挪来的丹桂反而开了花,因此我才做了丹桂花糕给几位爷吃。”
“原来这是姑娘的手艺。”白玉堂含了笑看她,“你叫什么名字?”
那丫鬟抬起头来,五官倒是标致,双眼很亮,就是模样有些冷淡凶悍,看起来不像好相与的人。她回道:“不敢当。奴婢就叫桂花,原籍广州樵山。”
“怪道你对广州那么熟悉。”白玉堂又问,“丹桂树是广州那边种的?”
“对,广南路的气候更适宜丹桂的生长,这种西北城镇一般都是种不活它们的。今年却是奇怪,这树不仅开了花,还开得这么早。”
沈仲元心思一动,问道:“西晋毫丘子所著《南方草木状》中也提及过:‘桂有三种——叶如柏叶,皮赤者为丹桂。’这花只生长在南方,难道有什么讲究?”
那丫鬟轻笑道:“也不知能说是讲究么?只不过比其它桂花品种更矜贵些,更难生长繁殖罢了,便算上了名贵品种。不过仔细说来也是有些民间传说的。”
“什么传说?”白玉堂饶有兴趣地瞧着她。
“是我老家的说法。说是樵山上有个姑娘,面容美丽清秀,眼神清澈明亮,手脚麻利,歌声优美。有一日,这姑娘在山涧边采茶,有三个后生与她对唱,皆被她唱倒,灰溜溜离开了。谁知对崖又有悠扬歌声传来,唱的是好女不嫁穷汉家;唱歌人是村里的汉子,家里虽穷,但却有本事,这姑娘一直偷偷爱慕着他,于是便回唱嫁钱会被钱拖累、配着好郎一世甜。”丫头讲到这里停了一停,倒也是讲累了。
“后面呢?”白玉堂道,“该不会这姑娘家里瞧不上穷汉,不想让他们在一起,接着姑娘为了和情郎在一起,所以服假毒自杀;不料穷汉得到了错误的情报,误以为姑娘真的死了,于是也自杀了。姑娘醒来,看见已经死去的情郎,一头撞死在桂花树上,鲜血染红了桂花,从而便有了丹桂?”他搬出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剧情来。
丫鬟笑道:“白爷想象丰富,合情合理,竟也却也差不大多。”
又道:“原是这两人指月为证,邀月为媒,对月谈情,结果月亮那边掉落了两个银点,银点越来越大,落在两人身边,原来是两枝桂花,大概是吴刚砍落下来的。两人十分开心地将之种了下来。桂花长得很快,眼看就要开花了,情郎却应征入伍,为国奋战疆场。不久后桂花开了,却是血红色的花朵。后来姑娘日日在树下歌唱,桂花开了一季又一季,却始终不见情郎归来。姑娘越老越老,最终只能怀抱着那个美好的期待离开人世了。”
“这哪里差不大多了?”白玉堂道,“只不过都是有情人未能眷属罢了。”
丫鬟笑了笑,道:“这世上不论幸或不幸,总差不大多。”
展昭突然问道:“不知姑娘可否告知,在这开放的那棵丹桂树是在何处?”
“展爷不必客气,就在宅子的西南角上有一棵状元红,可要小人派人领几位过去看看?”管家终于找到机会插话。
白玉堂笑道:“不必了。相比那棵桂花树,我对面前这位桂花姑娘更感兴趣。”
“白爷说的是哪里的话。”桂花姑娘略低一低头,面上浮起两朵红晕。
“姑娘是广州人,不知是怎么到这么遥远的城市来的?”白玉堂问她。
桂花姑娘眼神一定,道:“奴婢自幼失怙,旁无弟兄,孑然一身。只不过是四处乞讨卖身,流落至此。”
“姑娘脚步轻盈,像是练过些武术?”白玉堂又问。
“奴婢颠沛半生,也是学的些养气功夫,并不实用。”
白玉堂眨眨眼,继续问:“你来此多久了?”
“不过几个月,是管家看我可怜,才将我买了进来的。”
“对答如流,嘴巴也挺利索的。有一手好厨艺,模样水灵,又能说话,能把你买进来,应当是管家的福分了。”白玉堂赞道,“我原本爱吃,遵从孔丘的食不语,寝不言。这次与你说话一点也不沉闷,倒是连饭也不吃了。”
桂花姑娘把头低得更低了。
展昭咳了一声,与管家道:“玉堂虽对那棵状元红没有兴趣,展某却愿意去走一遭。还望管家带路。”说着,便与管家出去了。
沈仲元有几分幸灾乐祸地看看白玉堂,白玉堂却毫不在意的对他一笑。
早饭过后,沈仲元的两个仆童——思阳与被白玉堂改了名字的八斤才出现在主人身边。沈仲元少不得要教训两句:“都睡昏了头么?这么晚才起,也不好生伺候着。”
八斤藏在思阳身后,怯怯的样子。思阳只说:“昨夜闹鬼,小人与思光睡得晚。”
“原来你们倒是知道闹鬼的事,见你们没有动静,还当你们都睡得死了。”沈仲元继续教训。
思阳正色道:“小人原本是要出去查看的,不料思光胆子太小,扯着小人不让小人离开他。”
八斤听了,藏在后边小力地掐着思阳手臂,抱怨他暴露自己胆小的事实。
“罢了,昨夜事情有异,就不让你们领罚了。”沈仲元开恩道。
八斤便与思阳嬉笑着要出去,门却先被推开了,是展昭回来了。“展爷回来了。”两个小童给展昭打招呼。思阳道:“展爷看起来有些苦恼,是为什么事伤神么?”
展昭温笑道:“是为昨夜闹鬼的事情。”
八斤虽是真怕鬼怪,却还是忍不住好奇:“展爷可是有些眉目了?”
“昨夜我屋子里的歌声,你们可曾听见了?”
思阳答道:“听见了。”八斤咽咽口水,也点了头。
展昭道:“其实起初歌声并不是从我房里响起的,而是在外边。方才我去宅子西南角看桂花树,发现歌声的起源大致就在那里。”
沈仲元听了,道:“看来那棵桂花倒是很可疑。”
“那位叫桂花的姑娘也很是可疑。”展昭神色一冷,又问,“玉堂在何处?”
沈仲元给自己倒了杯茶:“在你房里呢。”
“他去那里作甚?”
“说是那屋子里的歌声很奇怪,要仔细查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