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川蜀之北（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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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火相济，盐梅相成
蜀地北部一到秋冬季节就容易起雾，普安县就正处在这片土地上。县里有条短巷，巷中高墙深院，青石铺地，委实气派，丝毫不逊于京都豪宅。此时正是沉沉夜间，人们到底睡得早，故而这短巷里一个人影也无，只有秋日里的雾气升腾起来，使得好不容易在浮云间露出半张脸的团栾寒月更显朦胧悠远。
巷尾有两扇铜门紧闭，门内楼宇回廊之间处处点着灯笼，也无人将其熄灭，雾色中的暖光暧昧异常，四下里仍是静悄悄的。直至这宅子后进一处院落，方有人声传来。却是迎着院门的那间屋子里亮着灯，透过门窗纱正能瞧见三人对坐，扺掌夜语。
“依照林磬先生的言语，往生海当是在西州回鹘境内。我们现今所处的剑州属利州路，往西北走可入陇南岷州，若一路往北，须越过些许山岭，并从吐蕃境内穿过，方能进入回鹘；又或是从兰州直接进入沙漠，再向西抵达西昌。”展昭的手指从陈旧发黄的地图纸上划过，“无论选择哪一条路，皆需要好些时日，行路艰难，得需备下不少物资。”
沈仲元挑挑灯烛，漫不经心道：“一般人俱是会挑着大路走，那些人若要困住我们，大抵也会往大路走；如此想来，我们往山间走更为妥当些。”
白玉堂笑一声，道：“那却也不见得。倘若他们有心困住我们，一定会按照我们的思路走山路。”
沈仲元便道：“那我们走大路。”
白玉堂道：“也不尽然。也许他们猜到我会猜他们猜我们走山路所以我们走了大路，结果他们也走大路，那么我们就得走山路；这样也不一定，也许他们会猜到我们会猜测他们猜到了我们猜他们猜我们走山路所以我们走大路结果他们也走了大路，所以我们会走山路，结果他们也会走山路，那么我们就得走大路；但是，还有可能他们猜到我们猜到他们……”
沈仲元不由笑了出来，只得打断道：“搅得我都昏了头了，那你说说我们应当怎么办？”
“你觉得呢？”白玉堂把问题抛回给他。
沈仲元蹙眉，迟疑道：“另辟蹊径？再找过一条道走？”
“另辟蹊径？谈何容易。”白玉堂道，“往西北去的路虽不少，但条条艰险重重。蜀道之难原本便可比于上青天之难，通往沙漠的道路更是艰难险阻。即便是身负绝世武功的侠客，也是万不敢往无人烟之处行去的。”
“那么，声东击西？我们从山路走，却给他们造成是走了大道的假象？”
“这也不容易做到，我们在明，他们在暗，何况他们人多消息广，骗过他们实在是很难的。”
“那可应当如何应对？”
白玉堂道：“要我看，无为之为才最是厉害。”又顿一顿，“他们要怎样，便由着他们，我们只管走自己的便是。”
沈仲元白目道：“原来你全当是闹着玩儿的。还是依我的，趁着现在还在晏家的地界，还由不得他们放肆，先声东击西地往山上去。”
白玉堂撇嘴道：“展昭，你怎么看。”
展昭正只瞧着地图，听言回道：“用眼睛看。”白玉堂怒道：“展小猫居然学会讲冷笑话了？爷问你呢，正经答话。”
展昭便道：“我瞧却是你们想得太多太杂了。”他抬眼，“那些人若想得明白，便根本不必在路上对我们动手。我们的目的地与他们所想让玉堂去的地方并无不同，那么又何必大费周章地将他绑了去？”
沈仲元点头道：“说的也是。”
白玉堂满意道：“所以结论与我的是一样的。”
沈仲元翻翻白眼，白玉堂得意非常。
展昭微微笑道：“时间不早了，不如各自回房睡了。”
白玉堂道：“晏家这屋子也是阴森森的。何必做得这么大，反倒没有人气了。”
“白兄该不会是怕鬼吧？”沈仲元阴测测笑着，“可是不敢回房？那便留在展昭屋子里睡一夜好了。”
“爷胆子可是大得很的，只不过是对土地资源浪费感到惋惜罢了。”白玉堂说着，便提了盏灯出去。沈仲元也跟上去，离开了。
展昭于是将房门合上，灯火吹熄，卧于榻上吐纳。夜，越发的沉寂了。空气也是沉闷的，水汽攀附在空中的微尘上，重而压抑，丝毫没有起风的余地，窗外院落里的树倒是飒飒响了一响。
黑暗中的展昭不由一凌，握紧了手中的剑。仔细听去，不知何处却有歌声传来，虚无的、缥缈的，断断续续，时有时无。那歌声听来是出自一位年轻女子，时而可见温婉，时而却显凄凉，音色虽不完美，感情却很到位。展昭分辨着各处声音，并不有所动作，依旧抱剑盘坐床榻之上。歌声却并不因此而消弭，反而愈发靠近，竟在展昭屋内响起。
梁上乐声盘踞，却了无人迹。展昭心中十分清楚，这屋子里除却自己，绝无外人，这歌声也绝对是从屋内房梁之上传来。莫不是这屋子里也有过什么女子曾经居住，又或者曾有什么女子玉殒香消？这绕梁之曲也不过是寄托哀思罢了？白玉堂能再现于北宋，怨女幽魂自然也是存于世间的。
未及展昭说些什么、做些什么，门便被一把推开，一个人影闯了进来，却是隔壁屋子的沈仲元。沈仲元一进来便望向房梁，道：“在下听闻展兄房内有女子歌唱，便少不得来替白兄弟查看查看，展兄可是有金屋藏娇。”
展昭苦笑道：“这屋里美娇娘虽是没有，然而恐怕藏有只美娇鬼。沈兄明知此事有异，还不忘特地赶来取笑展某，当真是浑身是胆的英雄儿郎。”
两人正谈笑间，那歌声又戛然止了，转而在屏风后又唱了起来。展沈二人相觑半晌，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外头忽而狂风大作，半开的门扉哐当作响，雾霾驱散开了些，半边月光也明亮了起来。二人向外看去，正见一人身披白纱，披头散发，浮立于门外树梢上。月亮在它身后洒下银辉，便见不清它的面容，但可从身姿感受到它的秀美与清冷气质。尖利的女声“咯咯”响起，它似乎是在笑，却又像是哭泣，在夜月的衬托下，说不出的凄厉可怖。
“真的有鬼！”沈仲元脸色已是铁青，“这下如何是好？”
展昭却是笑了，道：“玉堂甚是调皮，大半夜的不好好睡觉，却来这里逗乐子。”
树梢上的那人哈哈笑了起来，不再是尖利的女声，反是清朗的男声，那人果然是白玉堂。沈仲元松一口气，道：“好好的却来吓我们。”
“沈兄还笑话我怕鬼魂，如今便知到底是谁更怕怪力乱神了。”白玉堂跃到展昭门前道：“我也并非是存心来吓你们，只是听你们玩的热闹，方才来插一脚的。也不知道是谁夜里唱歌扰人清梦。”
屏风后边的歌声仍未停止，三人心中俱是惊异非常，却又并不表露在面上。点上灯后，沈仲元道：“你们可信鬼神之事？”
白玉堂答道：“原本是不信的，不过自从到这来了，便也不是那么坚定的支持无神论了。”
展昭却道：“不论如何，我们还得在这耽搁上几日，总归得弄清楚这事情的来龙去脉。不如你们在这等着，我去屏风后面看看？”
“诶，诶诶，展昭你等等。”白玉堂急道。
“怎么了？”展昭回头问。
白玉堂看看展昭，又转头看看沈仲元，道：“你去查看甚是不妥。唱歌的姑娘八成是个妙龄女子，正在思春的年纪上，原本只要有人去劝劝她就能安安分分去投胎的，可是你长得也算是天人之姿了，要是勾动她凡心怎么办，也许她就此留在人间，徘徊不去，从此变成孤魂野鬼了。”
沈仲元一笑，道：“你净扯这些。”
白玉堂并不理他，只继续道：“沈大哥就不一样了，都该有四十了，姑娘见到他也得喊句大叔，长得也不成，叔控都控不上他。所以让沈大哥去看看再好不过。”
沈仲元绿了脸，道：“你这是怕屏风后边危险重重，担心你的小情郎，所以退我去吧？我可不会上你的当。”
白玉堂催促道：“去吧去吧，要是出事了，不会少你的纸钱。”
沈仲元苦着脸，只是不去。白玉堂遂笑道：“真是胆小，和爷学着点。”便大摇大摆的往屏风走去，留得一脸受惊的沈仲元直愣愣在原地望着他。
展昭知道白玉堂素喜矜夸，爱好显摆，这虽不是什么好脾性，却也不失率真可爱，便只拍拍沈仲元道：“玉堂便是这性子，沈大哥不必往心里去。”
沈仲元哈哈一笑：“本就未曾在意，不过这性子确是很易得罪人的。”
展昭道：“玉堂并非是出言无状之人，他如此待你，不过是同你亲近罢了。旁的什么人，只怕连他只言片语也得不到。”
沈仲元回忆道：“过去在江湖上也曾听说，白玉堂此人眼高于顶，为人冷漠，手段毒辣。原本以为这种人即便是正义之士，也会惹人生厌，倒是见到他时才发现，原来这种人也有几分可爱之处。可惜仍旧死在自负之下，所谓善水之人死于水，擅长五行机关的锦毛鼠也死在了铜网阵。”
“所以现在更要好好看着他才是。”展昭也转到屏风后边去了。
屏风之后果然是空无一物，也不知道是何人在歌唱。白玉堂听着声音，敛眉道：“屏风……好像有些问题。”正待仔细分辨，乐声却停了下来，不复响起。白玉堂在屏风上摸了摸，也不见异状。
“这是怎么回事？”白玉堂自语，“难不成真的有鬼？”
“唯一可确认的便是，没有人。”展昭道。
白玉堂蹙眉道：“的确没有人的气息。那么歌声是怎么进来的呢？”
“看来真的有鬼了。”沈仲元撇撇嘴，看着屋外泛白的天空道，“天都要亮了，倒是可以向管家打听打听这里住过什么人。”
白玉堂赞同道：“只能如此了。”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川蜀之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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