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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雨碎江南(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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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密道内立有几棵十五连枝灯,通体鎏金。此灯灯体如树,从镂空夔龙底座上伸展出来,猛虎托起,顽猴飞鸟盘桓其上,亦有夔龙游动;每一盏灯盘上又都有灯火如豆,火光微小却因数量庞大而使室内洞彻光明。地下空气流通性并不很好,几十盏灯的燃烧,近二十人的呼吸,已让这地道里的氧气有些鱼大水小、僧多粥少的意味。
空气仿若凝结,人们的呼吸声彼此起伏。敌人相逢狭路,本该是剑拔弩张的,而刀光在灯火下闪耀,却无一人愿意出手。同困于斗室之内,自然是一条绳上栓的蚂蚱,何必自个儿斗起来?故而,莫先生与展白二人异常和谐。
白玉堂的问题,沈仲元尚未及开口,莫先生便先答了去:“早在沈兄弟投靠我们之时,莫某人便觉出有异。沈兄弟未能入朝做官,从而找寻门路去往江州府谋事并加入我们,实在可疑,却又因为可疑所以多了几分可信。在此之后,我们令林家公子及江州府衙众人提醒二位,沈仲元并不可信,那时,你们似乎也是这么认为的。”
展昭微微颔首,道:“我们猜得不错,沈兄素来身在江湖而心悬魏阙,且擅长潜伏于敌人身侧,这次也必是如此。”
“你就丝毫也不怀疑他?”莫先生问道,他的眼神在橙黄火光下显得阴晴不定。
展昭微微勾起唇来:“展某从来不怀疑兄弟,既然认定了,便只有相信。”
“只是有些好奇,沈兄在为什么人做事呢?”白玉堂接道。
沈仲元瞧一眼莫先生,苦笑道:“现下尚不能说。”
“你不说,莫某人也知道。”莫先生冷不丁笑一声,“沈兄弟你给晏家家主的飞鸽早就被我们打了下来。”
白玉堂“哦”了一声,道:“原来又是晏家。”又道,“看来不是我们的言行失误了,沈兄竟这样不小心,连信鸽都被人给发现了。”
沈仲元便露出一个不合时宜的笑容来,道:“如今想当个细作,当真不易。自我在江南定居,晏家家主便来找过我。”
“他想要些什么?”莫先生问道。
沈仲元挑一挑眉道:“莫先生学臻博极,思覃深湛,大可自己去查查。”
莫先生哼声道:“待我出去,再严刑拷问你,也是个不错的法子。”
沈仲元便道:“若能出去,我自然也能逃走了,如何会被你拷问?”
莫先生道:“你这般说,我便更会盯紧你了。”
“现今最紧要的,还是先出去。”展昭打断他们道,“二位的事情,出去以后自见分晓,何苦如此争论不休?”
莫先生便道:“里边的密室里,我们都查看过了,并没有出口,倘若外边也被封死,便更难找出何处为出路了?”
“你们可找到了通风口?”白玉堂问道。
沈仲元点头道:“是从上方通下来的气孔,有数十个左右。看起来很深远,只怕不能从那里出去。”
白玉堂蹙眉道:“可有泥水漏下来?”一面问着,一面往里面行去。内室里却很干燥,看来并没有雨水从外边漏进来。
“外边下雨了?怪道你二人带着一身潮湿气。”沈仲元会意道,“这石室上方会有什么遮风挡雨呢?”
“你难道不知道么?”白玉堂道,“这歌未休里的建筑你不都应该很熟悉么?”
沈仲元摇手道:“并非如此。我只是着重查看了那座主楼,其它地方并未在意。”
“是座小庙。”莫先生的声音突然传来。接着莫先生和展昭相继走了进来,十几个汉子依旧在外边候着,倒是很相信他们主子。
“小庙?”白玉堂奇怪道,“舞楼里边还会有庙宇?”
莫先生点点头,道:“你莫忘了我们的目的——找寻往生海之人,又如何能忘记满天神佛?”
展昭取笑道:“原来并非是忘记了满天神佛,才会去寻找往生海么?”
“罪业依因缘而生,故也依因缘而灭。”莫先生也笑了起来,“展大侠若懂得这些,便不难明白我们的举动了。”
展昭微微摇头,道:“即法性而言,罪性本空,皆由心造;而即法相而言,因果不空,因其有常性,正如日升月落、春夏秋冬、生老病死一般,是自然是规则。唯心无挂碍之时,方能苦乐不二。便是展某懂得了佛理,也懂不了你们。”
白玉堂蹙眉问道:“是何意思?”
“罪是有为法,也是相。一切有为法,本性皆是空,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六祖坛经》上书:‘心亡罪灭两具空,是则名为真忏悔。’”展昭低声回答,“既知有罪业,却不肯圆满解脱,莫先生,展某如何能懂的你们的所谓?”
“不,不是不肯解脱,而是正在找寻。”莫先生道,“往生海,我们不正在找寻往生海的另一端么?越过往生,便是身受心空,未来的苦果方才不会出现。”
“你们想过往生海,却躲不了因果。”室内的十五连枝灯就在他身畔,照得他英俊的侧脸更为深刻,“只要不放下执念,就是罪。空,并非真实存在之物,如此追逐它,尤为好笑。”
莫先生却是无所谓道:“但往生海的真实存在,众人皆是有目共睹了的,另一个乃至另一批世界的存在,大家自然也是心照不宣。往生海必定就是世界间的连接点,展大侠不能理解便也罢了。”
白玉堂便抬首去看那些气孔,密密麻麻的排在天花板上,并没有什么规律可言,倒像是临时捅出来的小洞。“你们有没有想过,把上边给凿开来?”他问。
沈仲元道:“却是没有,原先想着凿开进来的门就可以出去了,没想到外边反倒给堵死了。”又道,“再说屋顶太高,又没有踏脚处,如何能凿开?”
白玉堂向外边努努嘴,道:“不是有人力资源么?”
那些大汉被叫进来叠罗汉,“哐当当”的又开始挖石壁石顶,累得气喘吁吁。展、白、沈、莫四个人只注意着掉落的石块,并不动手挖掘,以保存实力。
沈仲元在白玉堂身旁问:“这样真的能挖出去么?”
白玉堂道:“如果不出所料,应当可行。”又悄声道,“出去之后,你准备怎么办?”
沈仲元偷眼瞟莫先生,低低道:“只能趁乱逃跑了,还望两位兄台多看顾着点。”
“那倒是无妨。”白玉堂道,“只是不知莫先生深浅,十几个小喽啰武功也并不算差,你千万小心。”
沈仲元低头道:“也不知那小庙里适合光景,如今也忧虑不来,只能见招拆招。”
“船到桥头自然直。”白玉堂又问道,“晏家家主到底是什么人?”
“你到这世界时间也已经不短,可听说晏家三刀?”沈仲元问。
白玉堂摇头。沈仲元便继续说道:“晏家每一代本有一位家主,然而上任家主生有三子,个个俱是十分优秀,因而产生了矛盾,直至后来分家。”
“这听起来倒是个长故事,不过和晏家三刀有什么关系?”
沈仲元道:“现任晏家家主是二子,是上任亲自选定的,但他的兄长和小弟并不认可他。晏家家传三把精制钢刀,向来是只传给家主的。上任家主过世,这三兄弟分家之事一闹,就各自得了一把。”
白玉堂突然想到了些什么:“难不成……晏尧堂堂主和晏门门主就是他这两个兄弟?”
“不错。”沈仲元答道,“晏尧堂堂主是三子,晏门门主是长子。堂主自幼便十分信服与倚赖长兄,故而与那位门主一同离开晏家。”
“为何老家主会把晏家交给二儿子呢?如果这三个儿子同样优秀的话,这似乎并不合理。”白玉堂道。
“我原先以为是在争夺继承权时,二子使了什么阴险手段。但与晏家家主的交谈让我明白,他绝不是什么阴险狡诈之人。”沈仲元道,“家主交给我的任务,只不过是打听出他的兄弟们到底想要干些什么。虽然并没有查出来,但可见得的是,他们所预谋的必定是极其可怕的事情。”
“也有可能是极其可笑的事情。”白玉堂接道,“虽然不清楚到底追求的是什么,却也能感觉到他们必定会失败。”
“你可是他们从另一个世界弄来的?”沈仲元敛眉问道。
白玉堂道:“对,却不知道是有什么用途。”
沈仲元道:“他们似乎一直对白家都颇为关注,原先的白兄或许有些线索。毕竟你也是白玉堂,倘若你能想起这个世界的事情,那便方便了许多。”
白玉堂捏捏眉心,道:“那可真是不好意思。我可丝毫没有这世的记忆,不过重新去查实也不会太麻烦。”又道,“书上说,世界上最短的咒语就是一个人的名字。看来确实是这样,我叫白玉堂,不论哪一世都是这样,这是一种束缚,也是我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