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雨碎江南（十四） ...
-
众生虚妄，诸法无常
狂风怒号，吹得众人衣衫翻卷；树木咔咔作响，备受摧残，似欲拔地而起。暴雨有如天河之水般倾注下来，极密极硬，却未浇熄任何一人的战意。天空依旧暗着，看来便要入夜了。
展昭及那十二人立在主楼门前，没有人动手。八仙花被豆大雨珠打得七零八落，地面积起的雨水浑浊而肮脏，散发出干泥浸湿的气息。
那十二人皆是大汉，穿着一身黑色劲装，二人各成一组，分担阴阵阳阵，正堵在主楼与展昭之间。展昭略一观察，便知道此阵法名为六乘刀阵，不是为了困人而创，而是为了防守而造就的，故而所站之处并无苛求。现在这十二人所站方位分别为乾、坤、震、巽、坎、离六个方位，每两人中一人主攻，破绽大开，而另一人则负责防守。故而想要逃出去这阵法虽简单，想破阵却并不容易。若不能将这六组二人全数分开，便不能过阵。白玉堂还在主楼之内，展昭担心其安危，不论如何，只能先提剑上阵了。然而，六乘刀阵最拖时间，即便能破，也难以速战速决。
在乾位阳阵的大汉是个精明人，想通了展昭的担忧，便道：“展爷难道好奇，为何阳光姑娘分明并无武功，却敢将白玉堂独自留在屋内？”他明白在战场上，越是带着忧虑，处境便越是危急。
展昭却仿若没有听见，整张脸也并不显出焦急，表情温和亲切，连拔剑的姿势也显得施施然，轻柔而得意。电光闪过，疾风鼓起他的衣袖，如同扬起一双靛蓝色的翅膀。
那大汉不由有些着慌，他又道：“你以为那蛞蝓没有用处么？哼，你可小心了，只要晚进去一会儿，你那小媳妇儿就是具人偶了。”
炸雷陡然响起，展昭的神情依旧温柔亲切，然而声音中已透出冷意：“那蛞蝓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汉好容易才挽回些脸面，却又被这寒凛凛的语气吓到，只道：“虽然并非是十分清楚，但我见过，那些蛞蝓在切碎之后，还能复原；甚至有些蛞蝓，能够自己一分为二，变成两只蛞蝓。”
※※※
“这些鼻涕虫……怎么可能还有再生能力？”白玉堂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它们变异了么？”
地上的嫩绿蛞蝓如同多肠目动物蛆一般，虽然被分割成了许多部分，但每一部分都能生成一个新的机体。那些因为被砍断的绿色汁液依旧附着在地上，而这些新的机体，新的蛞蝓却已经开始自主蠕动起来。
阳光把烛光挑得更亮，眯起亮晶晶的眼眸笑道：“五爷呀五爷，便认了命吧，你是逃不了的！这些蛞蝓只会越来越多，永远不会消亡殆尽。只要将它们的毒汁透入你的肌肤，那些汁水就会吸取你的水分，就会在你的表皮内膨胀。它会取代你的血肉，让你的皮肤永恒不腐。”
话音未落，眼前便多了一把刀，明晃晃的架在脖子上。白玉堂居高临下地站在桌子上，冷声道：“你一定有法子对付它们吧？”
阳光“噗”的笑了出来，坐在桌子上只笑得前合后仰，并不在意眼前钢刀，白玉堂也只能由她笑着。阳光平复后方道：“你以为我在乎生死么？想要上去就只能从楼外打开机关，当然了，你可以等展爷来开启机关。不过在那之前，这些蛞蝓会先吸取你的血肉的。”
白玉堂道：“它们那么听你的话？”
“非是如此，它们只不过喜欢上五爷的味道了。”阳光突然抓住白玉堂的脚踝，“就像喜欢奴家手掌的气味一般。”
白玉堂连忙甩开了她的手，喝道：“你手上边有什么？”
“香炉里的碎屑罢了，香料也并非什么大不了的东西，不过是一些菠菜莴苣之流，我们虽辨不出味道来，但这些蛞蝓却能分辨。”阳光抬眼看向白玉堂，“五爷尽可以把裤腿撕了，不过奴家劝你还是别这么做，免得过于狼狈。这些碎屑十分之小，只怕已经穿过了衣物，直接粘在了皮肉上面。”
白玉堂却道：“这些蛞蝓现在还不过来？我记得，它们并不喜欢火光吧？”他俯视这些不知从何而来的低等生灵，“想要杀了我，哪有这么容易？”
石室内十数条蛞蝓四处蠕动，数十个人体标本横陈着，只有两个活人在一只红烛下看似和平地在桌上聊天，到是很有趣。
阳光又是一阵笑，她美目流转道：“白爷是明白人，这支蜡烛就孝敬给爷了。不妨试试看，这些蛞蝓到底怕不怕火光。”言毕，将红烛举高。
白玉堂却有些犹疑。
阳光微微讶异道：“白爷怕有诈？”
白玉堂嗤笑一声，道：“有什么好怕的？若说有迷药，那我早便中了。我知道你是一心想我死在这些鼻涕虫手中，那么还能在蜡烛里做什么手脚呢？只是有些疑惑，你为何愿意交出蜡烛来。”说着，随手将蜡烛接了过去。
“白爷大可以在此处等展爷进来，奴家乏了，在桌上小憩一会儿。”阳光躺了下来，闭目道，“奴家睡眠轻浅，见不得光。”
白玉堂不知她又有什么算计，只道：“你自己不就叫做光么？”
阳光遂张开双眼，神情略有些落寞，道：“倘若阳光一直都在，便不会再有黑夜。”
“太阳一直都在，黑夜也一直都在，不过我不大擅长地理问题。”白玉堂坐下来道，“没有黑夜也没什么好的，正常的作息需要它。况且，没有黑夜也就没有黎明了。”
阳光再次闭上眼睛。白玉堂暗道不好，蜡烛已燃了大半，他身上也未配有火折子打火石之类物品，倘若再不出去，石室内完全黑暗，这些鼻涕虫也不知道会怎么乱爬呢。
他举着蜡烛往石壁上照去，希望寻着些许机关，却瞧见一些奇怪的符号，貌似是拉丁字母之类的数学符号，还夹杂着化学方程式。白玉堂问道：“这个石室以前是给谁用的？”
阳光当然没有睡着，她并不睁眼，只道：“一个古怪的中年男人，大抵是和你从同一世界来的。他长得不漂亮，不能做件很好的标本，但是他很有趣。”
“他是什么人？”白玉堂迫切问道，“他在这做什么？”
“他说他是个科学家，准确来说，是……是个，是个量子物理学家，对，是这个。”阳光慢慢道，她的声音飘着，像是来自很远的地方，就如同她真的睡着了一般。
她道：“他与我讲太阳，讲宇宙，讲那些我不知道的世界，讲这些世界的永生……”
“永生？！”白玉堂敛眉道，“这些世界？”
“对，是时间，不是端粒……”阳光如同在梦乡呓语，“我要留住时间，在很久远的未来复活。”
“你知道端粒？”白玉堂颇为讶异，“他和你讲的这些？他叫什么名字？”
“无可奉告，”阳光微微睁眼，用余光瞟着白玉堂道，“五爷，等你成为标本以后，你就能见着他了。”
白玉堂原本就没期待得到答案，于是也不急恼，只继续问：“他的目的是什么？永生么？还是……”
“他怎么会和普通人一般想法，他自有自己的打算，我只知道，他的想法十分的伟大，让我钦佩。”
白玉堂翻了个白眼，道：“你都不知道他的想法是什么，怎么去钦佩？”
阳光便翻身不再理他了。白玉堂继续拍打墙面，循着气流寻觅出口。风不是从上方进来的，说明还有别的通道又或是气眼，在地底下，还是通道的可能性更大些。果然，在一面墙壁的高处有一块凸起可以按下。按下去的那一刻，白玉堂心里有个奇怪的想法油然生出，但并未来得及细思，头顶上方就有小小的石门打开，他仰头望去，一盆水兜头浇下，把衣衫浸湿，也把烛火给熄灭了。
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白玉堂方才疑惑的是，为何阳光的手掌上分明和他一样有香屑，却丝毫不在意地留在了黑暗里，并且也并没有蛞蝓爬向她。“你是骗我的？你的手上其实什么也没有。”
阳光动也不动，只是一阵笑，笑声在黑暗中十分怕人。她道：“五爷可算反应过来了，但五爷的时间已经不多了，那些水里可是切切实实地掺了不少蛞蝓们欢喜之物。”
“何况，”阳光在黑暗中瞧着白玉堂的影子，“你一直拿着蜡烛，不论有没有夜视眼，现下也是看不见室内情况的。”
鼻涕虫挪动的声音越发接近，绵密的，粘稠的，湿哒哒的。黑暗，从来没有像此刻一般寂寥可怕。
※※※
金色的闪电照亮了每一个人的面庞，却难以驱逐黑暗。巨阙在电光中闪耀，它的主人正如同操纵雨帘的天神一般，披荆斩棘。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雨碎江南（十四）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