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雨碎江南(十三) ...
-
视其所以,观其所由
原本空旷的舞池因受到机关铁索的曳引,连带底板一齐升向了楼上,看台与舞台地板重合,从而使得在地下一层的屋子展现在了展白二人的眼前。
故而主楼之内再不是空荡荡的舞台,甚至连墙壁也变了一变,墙体外的白粉全然消失,窗格牖户皆是不见,却单单是裸石垒砌而成的。
展昭将火折点燃,里边依旧很暗,却能隐隐看出结构与陈列着的物事了。那里陈列着的是极其可怖之物,令见者毛骨悚然。有数十块八尺见方的松香块立在其间,而松香块里所凝结的竟然不是什么花草虫鱼,而是原本活生生的人类!
松香块色泽因为光线辨不出来,却能看出十分晶润,里边的人个个样貌秀美,栩栩如生,衣袂翩跹,仿若还在舞动,双眼虽是紧闭,却又像是陶醉了一般。两人正自惊叹,屋内却溢出一串笑声,这笑声如同山涧溪流,欢畅爽朗,然而在这种场合出现,却显得可怕。
“阳光,这些都是你的杰作吧?”白玉堂冷声问道。
阳光自屋内一角走出,依旧咯咯笑着:“不错,是不是很美?我可是花了好些心思呢。”
白玉堂眼里浮起一丝讥诮,道:“你残忍的杀害了这么多人,竟还觉得美么?”
阳光那双莹润雪白的手掌轻抚上其中一块松香,唇边弯起笑意:“艺术是要有付出的。更何况,这些膏粱子弟,灵魂往往都不如□□好看。五爷呀五爷,你大概也是如此吧?我这样把他们冻结起来,方才让他们真正活了下来,这才是属于他们的永生。”
“你们这样大费周章,就是为了做这些东西么?”展昭突然问道。
“那倒不是,不过——”阳光的拖长音显得憨痴娇媚,她对展昭嫣然一笑,“奴家缘何要告知展爷呢?”
展昭温煦笑道:“自然不必告知,这些事姑娘不想说便不说,横竖也不难推测。”
“哦,是么?”阳光娇憨的望向展昭,屋内虽暗,却能瞧见她水亮的杏眸,“如何推测的,展爷可否说说看。”
展昭道:“这些都是你自己做的,并不是他们的意思。”
阳光蹙眉道:“原因呢?”
“姑娘这是承认了?”
“展爷想要诈我么?我可没有回答你,不过问问展爷是如何推测的罢了。”
“其一,他们是正常人,不至于这么变态,搞这些奇怪的收藏!其二,我看他们都是干大事的,要这些公子哥儿的尸体有何贵干啊?”白玉堂不耐地胡乱插话道。
“其三,是姑娘的眼神。”展昭接道。
阳光不理会白玉堂,依旧望着展昭:“眼神?”
“你想杀了白五弟,在下没有说错吧。”展昭声音越发冷厉,“你想把他装在这些松香里,然而那些人都不想他死。可见,至少这件事上你是自作主张。”
“这种事……仅凭眼神展爷也能看得出来?”阳光道。
展昭抱剑道:“莫要忘了,展某原先当差开封府。”
阳光轻笑一声,道:“奴家好生佩服,展爷说的不错,这些都是奴家自己想要做的。而他们向我索求的,并非如此。”
“那么,他们想让你做什么?”白玉堂问。
阳光淡淡道:“无可奉告。”
白玉堂无所谓地抱头望天,道:“近日里大家伙儿都学会区别对待了。”
阳光道:“此事事关重大,如何能说与你们听。不过,五爷你看看,我这标本做的可好?”
“标本?”白玉堂肃然望向阳光,“你叫他们标本?”
阳光娇笑道:“莫先生说过,你那里就是如此称呼此物的。”
“口古月,”白玉堂激昂道,“标本制作的才没有人体呢!何况,这个哪里能用作学习。”
展昭道:“他们知道你那里的说法,是否就能证明,他们曾经去过你的世界,又或者是,你的世界也有人在他们一方?”
白玉堂沉思道:“确有可能。”
“所以展爷,”阳光神情迫切的望向展昭,“可否把白五爷让给我?”她的眼里冒出兴奋的光芒,病态而疯狂。“我一定能让他成为一具完美的标本!”
真·变态啊这人!白玉堂默默在额角拉黑线,居然在他面前说这种话,有没有考虑本人就在面前呢?
阳光继续道:“其实白爷于展爷,与白爷于我,意义相差不大,都不过是一具身体罢了。”
“不单单是这样,”展昭看着阳光,目光里尽是怜悯,“姑娘太过于沉迷保留美丽的外表,或许看谁都不过是一具皮囊。然而,玉堂对我而言,并非如此。”
“他不过就是未来世界的一粒尘埃,所谓前世今生,哪里做得了准?”阳光道,“我在他们那儿听闻,往生海不过是时间的缝隙,可不真正是什么往生之海。炼制身体确能成功,然而,你又如何分辨现在这身体里住着的,就是原本白爷的灵魂?”
室内一时寂静,外边的天越发昏暗,漫天墨黑云团翻腾涌动,闪电裹挟着雷霆叫嚣着撞开云层,瞬间的电光让每个人脸上都带上了一抹可怖的寒意。
“他不过是填充物罢了,只是为了保证容器不腐坏而填充进去的东西。”阳光充满期待地望着展昭,“到时候,等到他们要用他时,这个灵魂也是消亡。然则这又是何苦?奴家可以先把这个容器毁坏,但它的外表将永远光鲜。”
“只要你,把他,让给我。”阳光看着展昭微微低下的眼脸,继续道,“你不需要为一个普通人的生命而愧疚,因为他本来就不属于这里。”
白玉堂一时无法反应,然而他自己知道,他到底是谁。他有自己的生活,甚至在现代就有着自己的人生规划。来到这里,自然是他无法选择的,但人生无法挽回的事情太多,它并不足以令他后悔,既然还活着,他就会朝前走。那么,展昭呢?那种正义感超强的人,当然不会让他出事吧。
“怎么可能?”展昭抬眼道,他的声音如古井无澜,又犹如古井般蕴含了太多东西,“姑娘可是并未真正见过玉堂?那些与玉堂见过的话,大约是瞎编的吧?玉堂的神情态度,并不是随便一个长着同一张脸的人便能使出来的。我不能舍弃他,正因为我知道他是他,仅此而已。”
阳光怒视展昭,展昭立刻又道:“姑娘草菅人命,展某更不能袖手旁观,坐视不理。”
外边雷霆大作,轰隆隆声响彻云霄,雨点终于还是落了下来,极大极重,打得檐宇与大地啪啪作响。黑暗与雨水在夜晚到来前降临。
“如此甚好!”阳光优美的面庞在火折的微光中微微扭曲起来,她从怀里取出一只小香炉,点燃。展昭心中暗道一声不好,袖箭激射飞出,正射向阳光皓腕。阳光惊呼一声,分明瞧见袖箭射来却偏偏闪躲不及,手腕只略略移开,香炉哐当落地,香屑尽撒。
房屋暗处传来极细微的磨地声,嘶啦啦的,黏稠又湿润。果不其然,有几只嫩绿色的蛞蝓爬了出来,直向香炉而去。那些家伙个头很大,体积让白玉堂想起佩恩袭击木叶村时,刚好能趴在肩头的通灵兽。
阳光扶住擦伤的手腕,柔声道:“不料展爷这么急着动手,奴家当好生伺候着。”
“叫你的人全出来吧!”白玉堂定下神来,“这气息……大概是有十二个。”
阳光斜眼瞧他一眼,道:“锦毛鼠却有一身好本领。”
“啊呸!”白玉堂几欲暴跳,“这是你白爷爷自带的技能!”
阳光便道:“出来见客吧。”声线一改过去的娇软,变得冷厉无比。
话声未落,十二条身影从屋子角落窜了出来,直攻向展昭。展昭立时拔剑相迎,却抵不过十二人,连退数步,直退出主楼,进入雨幕。
白玉堂正想相帮,却被蛞蝓挡住道路,趁他挥刀斩杀之时,阳光不知触发了何处机关,铁链作响,地面下沉。
石室下降的很是稳妥,并无甚摇晃,可见这机关做得极好。在沉降过程中,白玉堂也想逃脱,却被其他小机关挡了回来。
“看你吐纳就知道你并不会武功,可即便如此,你为什么还敢与我共处一室?”白玉堂纳闷道。
阳光掩口笑道:“五爷男子汉大丈夫,会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动手么?”
“当然不会呀。”白玉堂非常忧郁的样子,道:“可是杀了这么多大男人的小女子,能操纵这么多鼻涕虫的小女子,五爷我是不是应该另眼相待呀?”
“五爷多虑了。”
白玉堂扬眉笑道:“华仔有云,非常时期用非常之法!我是打算身体力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