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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洞庭君山(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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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过境迁,万事皆休
半个月前,白玉堂与公孙策随代天巡守天使钦差颜散查请训出都,浩浩荡荡奔赴襄阳,而展昭还留在京师。
季秋的天空高阔,是一片青蓝色,雁阵排开,一路向南,追随着离人的背影。
六月始,开封府易主,府尹换做翰林学士欧阳修;九月,开封府主簿与白玉堂也离开了。
一入江湖岁月催,身处庙堂亦如是。
未足而立的展昭突然就觉得自己老了,不论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人也懒怠动弹,仿佛抽了骨似的。
耳边少了些聒噪,心里却多了层落寞。
汴京还是这样歌舞升平,集市上也一般熙熙攘攘。时间的洪流涌过,也许物非人也非,但总有一些东西,始终如一。
栾肖与吴泽录了口供,共招了襄阳王谋反之事,展昭便同卢方、韩彰、徐庆三鼠前往襄阳,欲拿住赵珏。
一路行来,徐三爷跌毁了一盏白玉堂,卢大爷夜里哭醒了,说是五弟托梦,说是五弟已去。
展昭便劝:“大丈夫梦寐之事,何可为论?无非是大哥想念五弟罢了。”
无奈心中却愈发不安。那白耗子的笑偏偏浮现在眼前,带着四分的少年焕然、三分的得意飞扬、两分的嘲讽、一分的顽劣,还有十二万分的情深意重,越发的真切起来。
镇中小店的夜,更深露重,烛光惨淡。
十几日后,徐庆挖了邓车一对招子寻展昭一同祭拜白玉堂,双双落入梅花堑坑。
喽兵解将下展昭的巨阙,展昭却抬眼看云山万重,看远处洞庭水滚滚,看岸上蒹葭苍苍。
不多时,闻华到了,抱拳道:“不知二位大侠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乞望二位贵客恕罪。”语气熟稔。光听这话,谁也想不到这两位贵客双手被牛筋绳捆着。
展昭道:“请了。”
而徐三爷虽不怕死,却也不想被幽禁,心心念念去激怒对方,随即“哈哈”大笑,骂对方“黑小子”。
闻华瞪他一眼,仍道:“我家大寨主有请二位,中军帐侍茶。”
展昭目光闪烁,越过湖光山色,越过云海雁影,终落在远处白玉堂的墓碑上。他淡淡道:“我们被捉,只速求一死,何必又去见大寨主?”
闻华客气道:“岂敢!二位驾临,君山这是柴门有幸,蓬荜生辉。请二位至寨,另有别谈。”便带着两位“贵客”拜山而上。
进飞云关,又过巡捕、彻水、箭锐、武定四寨,又见一寨,有两百喽啰。
未及进寨,就听见熟悉的声音传来:“呀,今日怎地带了这么一只灰头土脸的猫回来?”说话的人眼睛笑成月牙,熠熠生辉。
徐庆见那人,喃喃道:“五弟。”
那样熟悉的面庞,那样熟悉的笑靥,然而笑容中缺少了情谊,眼神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打量与敌意。
展昭觉得如在梦中,那样的神情,他不是他的五弟。
那人笑道:“在下于义,在兄弟间也是行五的,二位喊声五弟也是使得。”
闻华介绍道:“这正是于家五兄弟的老幺,金枪将于义,称为于五将军。”
那于义岂不正是穿越而来的白玉堂?他来到这里不过数日,日日无聊,终日不过四处拜访、翻翻古籍、做做器具和尚未出现的武器。
说起武器制造,这倒是于义在君山上声名鹊起的转折。比如说,于义的外号“金枪将”的由来。
南宋有义军首领名叫李全,以弓马矫健、善使铁枪闻名遐迩。以枪矛与火筒结合的梨花枪,便是他一手创造的。在明代人的精制改进下,火枪越发完善。白玉堂窃取了别人的劳动成果,博取了一个金枪将的名头,和一众兄弟的钦佩。
这日,白玉堂听见说巡捕寨捉住两个祭墓的人,一时好奇心起,便问出那两人身份。方知其中一个是锦毛鼠的哥哥,另一个则是御猫展昭。
两人到时,白玉堂往外一看,却见了一个虎背熊腰的大胡子,正自纳闷,才看见他身后穿着件宝蓝缎箭袖袍的青年武人。
白玉堂从未见过有男子长得这般英俊,天庭饱满,轮廓刚毅,修眉长目,五官峭拔。超逸的气质却更在皮相之外,他移步渐近,每一步都带着蓄势待发的猎豹气息,生命张力饱胀着,渲染出一片古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刚硬态度。
他忽想起展昭是只官猫,说不准是来招安君山的。便给不了展昭好脸色,忍不住出言讽刺挖苦两句,却见对方面上忽明忽暗,看起来颇为危险。
几句寒暄,闻华又把两人带走了,留白玉堂一人沉默独坐。
少顷,身旁立侍的小小少年忽然道:“五爷莫不是在想展爷?”
白玉堂看他一眼,没说话。
那小少年便继续道:“五爷以前也和展爷交好……”忽又噤声。这少年就是沈仲元留下来的侍童,叫做思光,性情不似思阳沉稳伶俐。
白玉堂知道沈仲元一行人把自己当作这个世界的白玉堂,却也觉得奇怪,问道:“说起来,我应该想的是自己的三哥徐庆,为何你觉得我在想那只猫呢?”
“这、这……”思光嗫嚅半天,道不出所以然来。
白玉堂一侧头,道:“也罢,我不难为你了。思光,我早觉得你这名字不好,和‘死光’谐音,今天给你改个名得了。”
“嗯呀?”思光一愣。
白玉堂笑出两颗虎牙,道:“就叫斯芬克斯好了。”斯芬克斯猫又叫加拿大无毛猫,头部楔形,尾长而细,几乎无毛而且皮肤多皱,多汗及油脂。总之是种皱巴巴的小丑猫。
“啊哈?”思光大愣。
“是不是很有异域风情?你不用太感谢爷赐名了。”白玉堂洋洋自得,“而且还不用改姓,依旧还是姓思——丝——斯!”
“斯芬克斯”无语凝噎。
他这边正闹着,大寨主那边也摆上酒菜,正等着展、徐二人。
展昭与徐庆二人由闻华引路,千岩万转,又是一处大寨。
此寨几乎不像匪寇的山寨,却像王公家的私园。亭台楼阁一应俱全,画廊水榭相互掩映,曲径通幽,轩窗半掩,玉栏朱槛,红袖翠帘,无处不彰显出主人一派的财大气粗。
穿着大红文官袍的钟雄面白微须,保养得当,坐在筵席正位,一见两人便离席出迎,道:“二位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倒与闻华一般说法套词。
徐庆怒道:“好小子,你倒是一个乐子。”
钟雄一听,知道徐庆是个浑人,只对展昭道:“二位大驾光临,草寨生辉。若非相机应巧,八抬大轿也请不来二位下顾。”
展昭笑道:“明知山有虎,故作砍樵人。武夫勃兴,自当重义轻生。寨主何必多言!”
钟雄道:“方才小可说过,请二位尚且请不至,焉敢有别意见?”又吩咐给两人解缚。
执壶把盏,斟酒落座。
徐庆不管不顾大吃大嚼起来,不时添酒。
展昭却自有计较,他举酒欲饮复又放下,取箸击盏,喃喃吟道: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一声长叹,复又道:“我看寨主一表非俗,又是文武全才,何不归降大宋,施展抱负,为国捐出微薄之力,也好过在山寨之中庸碌一生?”
钟雄眼中有一瞬光芒亮起,虽只有一刹,展昭却捕捉到了。
“早有意归降,只怕天子不能容留。一介草寇怎敢企望吕尚、伊尹的遇合?”声似叹息。
展昭立即道:“寨主若肯弃暗投明,我破着合家的性命,保寨主一官。寨主若是要居官,必在我展昭之肩左。”
“我们展爷此话不虚,只消求求包大人,”徐庆已酒足饭饱,“包大人在万岁面前说一不二。”
钟雄道:“当谢过二位。我有句话不好出唇。”
“有话请讲。”
“我意与二位结拜为友,不知二位肯否?”
展昭怔愣,这般便不好应付了。若是结拜后,钟雄不降,展昭二人便落下个反叛罪名,怕是只能呆在这君山上了。于是他道:“寨主先弃高山后结拜。”
“先结拜后弃山。”钟雄执意道。
展昭左右思想,觉得钟雄确有降意,不妨赌这一把,正想应承。
徐庆却嚷了起来:“展大弟别听他的,他是诓我们呢!不弃山便还是山贼。咱们和山贼拜把子,担得住么?”又向钟雄吼道,“钟雄,你拿着桌酒席就诓我们,以为谁没吃过呐?反了罢,这一桌就是杀身之祸!”
只听“哗啦”一声,接着“乒呤乓啷”,碗盏皆碎,一地油腻,红木大桌也四脚朝天了。徐庆方才还在大吃大喝,此时已把桌掀了。
钟雄正好生款待着他,一时气性上来,质问:“你这是怎么了?”
徐庆双目圆睁:“打你。”拳头便招呼上去。
他如何是钟雄对手,只见红影一闪,徐庆的穴道就给制住了。身边伺候的喽啰们又把他捆将起来,要将他推往丹凤桥削首。
闻华连忙劝住,道:“外边挂定招贤榜,如今杀这两人,外边定传寨主不仁。”
钟雄定了定心神,稍一思量,便道:“如此……暂且先将徐老三绑好关在鬼眼川,展昭幽囚在竹林坞。咱们慢慢来,还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