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雨碎江南（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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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夕千念，流离遇合
江南青梅成熟转黄好似只是几日间的事情，两浙路连日以来淫霖霏霏，到江南路上也是一路雨水瓢泼，而江州南部却是一片晴朗的好天气。
东林寺位于庐山西北麓，西北向还有香谷，东南方亦有乌龙潭，南面香炉、天地诸峰，北倚东林山，山不甚高，为庐山之外廓。其地势雄伟，形如虎踞，环合四抱，有如城郭。山路上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东林寺前虎溪潺潺，在日头下泠泠作光，另有当年慧远立寺之聪明泉淙淙涌流，明净透澈，鱼影斑驳，可怜可爱。
展昭一行四人穿过东林寺山门，便见几树桃李，颜色艳素，落英缤纷。可谓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有两名小沙弥将四人引进，绕过神运宝殿，在东厢坐了，且奉上茶来。
展昭抿了口茶，问道：“二位师傅为何在山下进食，而不在寺里用斋饭？”宗赜连眼皮也不抬，了元笑答道：“只要不食五荤、肉腥这类令人暴怒增欲之物，饭食于小僧二人不过是生气之维持，无所谓是何物，无所谓在何处食用。”展昭听了，皱一皱眉，只道：“两位师傅心入空门，当真可敬。”
约莫过了一盏茶时分，又有两个个小沙弥进来，其中一个将宗赜、了元二僧引走了。另一个沙弥对展白二人低眉双掌合十，行了一礼，道：“恭请二位。”也让展白二人随行其后，却与那两个僧人方向相背。
东林寺内造筑恢宏，布局避阴抱阳，奥宇冬暖。而廊檐威严，红墙绿瓦，又有森树烟凝，石径苔合，肃穆而清幽。从青石甬道步过，却觉得凡俗尽消，所谓人间净土莫不于此。
直走到松林深处，才看见隐隐林间一座莲房，规模不大，也很是静谧。小沙弥推开房门，在其间行礼，又躬身请二人入内，神态模样恭敬。展昭以微笑对小沙弥致谢，与白玉堂并肩进去。只见房内有一案一榻，案上安放着一只小铜炉，檀木香悠然发散；榻上摆着个蒲团，上面有一老僧闭目坐定，闻声张目。
白玉堂粗略的打量那僧人一眼，却见他须白眉长，眉慈目善，嘴角带笑，堪比弥勒。老僧抬眼，起身与二人还礼，又道：“许久不见展师侄，不曾想展师侄如今也这般高大了。”
展昭恭谨道：“圆通师伯还如往常一样丰神俊朗，与世无争。”
老僧圆通“哈哈”一笑，道：“自十年前，你父亲过世，你便再未踏足庐山。现下为的是何事，终究还是回来了？”
“弟子惭愧，多年以来俗务缠身，不能前来聆听教诲。这次的事却是惶急，为求见灵鹰寺空隐大师。”展昭垂头道。
白玉堂在一旁看着，心潮起伏，没想到展昭与东林寺还有这层渊源，这么想来，也可见展昭在山下久久不上也不过是近乡情怯罢了。展昭与东林寺的关系，东林寺与晏家的关系，晏家家主与其两位兄长的关系，以及这些人和事与那些将人绑架到杭州的案件又有着什么关系，这些都该如何逐一破解呢？
“空隐大师倒是不难见，只是世上之事多是艰险，由不得己。待你二人见过空隐大师后，我还有话要交代给你们。”话毕，圆通大师又回到蒲团上，闭目坐禅。
小沙弥再次躬身将二人引出，一路回走。这回走的路倒不僻静了，处处可见僧人行走。行至一处旷大林地，绿草如茵，软绒绒如铺了层垫子一般。草地上二十余名僧人席地而坐，高声论佛。
小沙弥在一个僧人面前合十一辑，略说了几句话，那僧人便起身向展白走来。这僧人约莫四、五十岁，身上僧袍邋遢肮脏，脸上筋肉横生，却满面红光，不无慈善。他到二人面前揖了一礼，道：“贫僧法号空隐，二位远道而来，可是为了灵鹰寺内贫僧师弟遁隐的事？真是有劳了。”
空隐竟知道他们为何而来，展白二人不由互换了个眼色，“不错。”
“贫僧早知遁隐心藏不轨，然何必为此事扰了六根清净，使得内心生出贪嗔怒来？”
“大师既然早便知晓，何不守在寺中，反让奸人有机可趁？”白玉堂敛眉道。
空隐低眉合什道：“施主当知，凡事若要发生，无论如何阻止皆挡不住。倘若贫僧留在灵鹰寺内，恶人也不过少了个去处，他们会做的坏事并不会少做。”顿一顿后，复又道，“然而此刻能与诸位同僚论佛，乐得自在，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哪里幸了！你们这样坐而论佛，看似洒脱，实则逃避。难道躲在此处讲佛，便能够拯救苍生了吗？”白玉堂不屑道，“唯心主义者总说什么‘闭上眼睛这个世界就不存在’，难道只要在心里边否认，这个世界上便没有苦难了么？风在吹，幡在动，这些都是客观存在的。难道不是么？”
“并非如此，僧人选择的是承受痛苦，而并非否认苦难的存在。只不过‘境随心转’，轻视苦痛，播撒希望。”空隐抬起眼瞧了瞧白玉堂，“《金刚经》有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除去有为法，还有无为法。何谓无为法？一曰虚空无为，二曰择灭无为，三曰非择灭无为，四曰不动无为，五曰想受灭无为，六曰真如无为。其中虚空无为，指的是真如为显现空无的真理，真空寂灭，远离各种障碍，犹如虚空。虚空者广大无边，不为任何人事变化而存在抑或消亡。佛的境界乃是无为。”
白玉堂：“= = 所以结论是什么？”干嘛扯这些有的没的……
空隐笑道：“贫僧让遁隐守寺，原本也有自己的打算，毕竟贫僧尚是凡夫，不能超脱于世。”
“什么打算？”
“现在说这个也是于事无补。”空隐略一沉吟，“倒是白施主，贫僧曾与施主有过一面之缘，沧海桑田，白施主与过去颇有变化。便可窥见未来世界与现世差别甚远。”
“什么？”白玉堂与展昭俱是一惊，“你知道什么？”
“贫僧离开杭州之前，曾面见神算子林磬，探讨往生海之事。东林寺聚禅讲佛，目的大半也是为了往生海一事。”
“为何？难不成往生海本不该现世？”展昭急道。
“罪不在器物，而在人心。”空隐叹道，“药师佛在净琉璃世界出世，阿弥陀佛在极乐世界出世，燃灯佛在过去世界出世，弥勒佛在未来世界出世。除却释迦姆尼佛出世的地方在娑婆世界，其他佛出世的世界都在六道轮回之外。”
“……未来世界。”白玉堂喃喃。
“这个未来世界与你的那个并不一样，却也不妨。”空隐又道，“从一个世界死去，再到另一个生的世界，谓之往生。想要前往六道之外，超脱于世界，却不肯放弃罪孽，便只有一个法子，便是打开一扇门。想要开门，还需要钥匙。”
“什么门？什么钥匙？”
“这道门你们早便见识过了，便是那汪洋往生海；而这把钥匙……阿弥陀佛，真是罪孽深重，贫僧无可奉告，还望见谅。”
展昭皱了皱眉头，白玉堂道：“那么，往生海可是被什么恶人给盯上了？”
“不错，有恶僧觊觎六道以外的世界，而且他们已找到了往生海，也知道钥匙是什么。”空隐低下头来，“僧者，原非是娑婆世界的守护者，而是极乐世界的崇拜者，固当守住八戒，不犯贪嗔痴。然而，对往生净土心生向往憧憬，也便是犯了贪念的。生于娑婆，何人能心无一物……或许，除了佛祖，无人能得到救赎吧。”
“何必强求？”展昭道，“越想得到便越易失去，患得患失只是不幸罢了。弟子受圆通师伯叮嘱，还需去拜见他老人家，便不再叨扰了。”
“也罢，去吧。”
小沙弥便又领着二人向东行去。白玉堂问展昭：“你过去和东林寺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叫圆通和尚作师伯？”
“过去我父亲也是东林寺的僧人，他终是为了母亲还俗。而我自幼也在东林寺长着，和师伯学过一招半式，却也只喊他师伯。”展昭微笑，“这事情真是很长很长，要讲起来倒需要些时间，你若要听，不如等过一段时间。”
白玉堂睥睨他，道：“算了，才不听。”
又随着沙弥进三知堂,三知堂窗扇开着，日光直照在楠木底金色草书的“净土”二字上。圆通迈着方步在其间缓缓踱着，见二人到了，才停下微微一笑，道：“来了便坐下罢，有些事解释起来倒是麻烦，或许还会吓着你们，两个小娃娃。”
白玉堂挑了挑眉，展昭笑道：“都这么多年了，弟子年纪可不小了。”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雨碎江南（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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