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雨碎江南（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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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大无外，至小无内
由两浙路杭州赶至江南西路江州，行程近千里，展白二人花了整整两个昼夜。及至第三日清晨，二人才到山脚下，却并未着急上山，只在山下小店投宿休息。
白玉堂悠悠睡醒，已是午时。缓缓走至店堂，便见展昭坐在窗边。店铺墙壁是用好几层蔺草蒲草编制成的，成色还新，浅淡绿色里透出一层油汪汪的黄来，又散发出蔺草的天然清香，想来在夏日里在此会是极为凉爽自在的。窗外却有一片翠竹，借着天光莹莹发亮，显出些圣洁来。窗边的展昭神态闲适，穿着一袭翠蓝竹布衫，生生与这墙这竹融为一体，白玉堂瞧着倒觉得有几分好笑。
白玉堂方才落座，展昭便喊小二道：“摆上好酒，再加两个荤菜素菜。”小二应声道：“小店简陋，好酒确实没有，只有自酿的醪酒罢了。不过倒是有山中新捕的赤蛙，肉质鲜嫩，肥美如鸡，故被称为石鸡，下酒再好没有了。”展昭笑道：“家父曾说，庐山山间人家酿的醪糟最为醇厚甜美，在下早就按捺不住，却到如今才有机会尝尝。除石鸡外，再有石鱼石耳也是值得一尝的。”小二嘻嘻道：“原来令尊也曾结缘庐山，小店便少不得将最好的酒水取出来了。”说罢便将酒摆上，往厨房去了。
酒的确很香醇，白玉堂满上一杯嗅了嗅，又呒然看向展昭，道：“还不去东林寺么？”
展昭摇头，给自己倒酒道：“东林寺里只有斋菜，并无酒肉，五弟先填饱肚子再去也不迟。”
“你说得虽有道理，”白玉堂敛眉道，“只是……我们一路加急赶来，为何此时反而慢了下来。”
“正因来得太急，许多事体皆未曾细思，故而要缓上一缓。”展昭微微一笑。
白玉堂惑道：“还有什么需要考虑的？”
“自然有许多，偏生理不出头绪来。”展昭手肘倚在桌上，神态寂寂，白玉堂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五弟心里只怕也有许多疑问罢？”
“……嗯？”
“譬如说，在与那些大汉抗衡时的那些箭矢为何直向你射去，又譬如，面对那些乱箭你使出的那一招。”
白玉堂微微咬住牙齿，半晌道：“那些乱箭飞来时，我只觉得一股热流从丹田涌出，身体先于大脑便做出了反应，至今我还能感受到那股莫名得到的内力，强大而温暖，在体内流窜。”
展昭垂眸，揉了揉眉心。白玉堂继续道：“至于向我射来的暗箭，也是奇怪。我会站在那大匾上，是和沈仲元商量的。按道理，他们不该早算计到了。”
展昭抬头道：“沈仲元？”
“你怀疑他？”沈仲元是三五一书里的最专业间谍、谍中谍，长期活在谎言之中，善于骗人，也因此得不到包公的赏识。
展昭摇头道：“沈兄虽长袖善舞，长于迷人眼目。却也是个胸怀社稷，重情重义的汉子。不该是他。”外边一阵风吹过，竹枝摇动，翠叶沙沙而响，店内光影霎时交错，潇潇森森。
白玉堂看向窗外，道：“风来竹面，雁过留声。恐怕还有什么细节给我们忘了。”
展昭哈哈一笑：“你看了这么些书，还是胡乱用词。佛家常说，念念皆空，随时丢，物来则应，过去不留。多想无益，不过是徒劳，只等去寺中查访了。”
白玉堂也笑道：“凡事皆忘，未始不是个好主意。只是这般下去，也查不到真相了。”展昭闻言但笑不语。
小二将饭食送上，白玉堂便品评起来。这两人正吃着，外边又来了两个和尚，二人俱是颀长身材，一身黄白色僧袍。其中一人廿五六上下年纪，白面皮，圆脸浓眉；另一个年纪较长，大概有三十岁，面带疲色。
两个和尚坐下，点了斋菜。展昭搭讪道：“二位师傅可是东林寺的僧人？”
那个年轻些的和尚温声答道：“并非。小僧了元，在浮梁瑶里宝积寺学禅法；与我同来的这位法号宗赜，是南京长芦寺的禅师。”
白玉堂沉吟道：“你们为何都来庐山了？”
“两位施主都不是佛门子弟，何必知道的那么多？”宗赜忽然道。
“难道有什么不能说的么？”
了元温和一笑道：“也没什么，只是因为前几月优昙婆罗花开了，怕是会有什么变故。”
“优昙婆罗？”白玉堂惊异，“听着有些耳熟啊。”
展昭道：“你可还记得，我们离开京师时，相国寺的灵瑞花开了。”
“啊，对！就是它了。”白玉堂道，“所谓法王转世么？”
了元笑笑，道：“或许吧，灵瑞花三千年一开，大抵是上天给世人的指示。”
“指示？”白玉堂不解。
“法王转世，拯救世界。即是说，几十年后世界会发生变故，将有危机降临人间。这危机是何物？无人知晓，许是疾病，许是战争，又或是世人野心的反噬。”了元依旧笑道，“这世界即是如此。划分地域，各自为国；划分宗教，各为佛道；连佛也分出大乘小乘，大乘又分了八宗，其中慈恩宗、三论宗、天台宗、华严宗，多偏于教理的发挥、解说；禅宗、密宗、净土宗、律宗，偏于行持，重在讲行，教理方面就不如前面四宗广繁。小僧隶属的云门宗，又是禅宗五家七宗之一；与宗赜法师的禅理不尽相同。”了元滔滔答道。
白玉堂听得糊涂，再问：“这与你们的庐山之行，有何联系？”
了元笑道：“并无甚联系，只不过往生净土是大乘各宗的共同愿望。这东林寺里的白莲宗便是所谓净土宗，延寿有四料简云：‘有禅无净土，十人九错路，阴境若现前，瞥尔随他去。无禅有净土，万修万人去，若得见弥陀，何愁不开悟。有禅有净土，犹如带角虎，现世为人师，当来作佛祖。无禅无净土，铁床并铜柱，万劫与千生，没个人依怙。’可见，禅与净土之密不可分。”
“所以你们来此，是为了将禅宗与净土宗合并么？”
了元摇头微笑：“非也。佛家可以分裂，可以分出支流，分出体系，亦可以合并，统一成一家，而不必去拘泥于形式。若形式上要合并，反而会容易生出嫌隙，毕竟人心不同，看待世界的角度也不同，也就难有完全一样的看法与观点。就像没有完全一样的长相一样，世间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这就好像我们无法用经验说明，什么东西是最小的，什么东西是最大的一样。”
“……”白玉堂愣怔，“呃？”
展昭皱眉道：“‘因其所大而大之，则万物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则万物莫不小。’毫末不小，天地亦不大。”白玉堂黑线，这完全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中心思想好伐？！
了元道：“故此，八宗并不需要合并，本就为一家。只是这一家之中亦包容各种思想，相互共存罢了。”
“所以你们才来东林寺？”展昭问道。
了元点头道：“不错。八宗受天道启示，聚集在净土宗东林寺讲佛，以求一求全，以求往生净土。”
“往生……”展昭道，“何为往生？”
“阿弥陀佛，先修好人再修佛，我们所在之处为婆娑世界，往生前去极乐世界。守住了多生多劫来的善根，方始能内息妄念，不再贪求，放下一切，得到净土。心不动是得一心，得一心即可见佛。”
展昭道：“禅宗六祖慧能法师曾和两名僧人辩论，风吹动经幡。一个僧人说此乃风动；一个僧人却说这是幡动；两人争论不已。禅宗六祖慧能法师只道，这是因为心动，方能见着风吹经幡动。”
了元点头道：“善哉。佛教修行便需做到‘境随心转’，世间悲欢离合、成败得失虽有，我自以平常心看待，范居士曾言，‘不以物喜，不以己忧’。”
展昭咬牙道：“此为净土，非是往生。”
“有何区别？”宗赜插嘴道，“只有满心妄念者，不思进取，不再守五戒十善，堕入贪欲地狱。他们才会追求另一种往生。”
“另一种往生？！”展昭看向宗赜，眼神迫切。
“哼！”宗赜甩了甩袖子，站起来道，“我们走，这两人不知底细，何必多言？”
展昭忙道：“在下两浙路常州展昭展熊飞，在下身旁的是两浙路婺州白玉堂白泽琰。方才是在下失礼了。”
宗赜停下，回头看展昭，问道：“南侠展昭，锦毛鼠白玉堂？”
“正是。”
宗赜不屑的笑道：“晏家家主说你二人将到，居然给他猜对了。”
“什么？”白玉堂讶道，“这晏家家主到底是何人？”
“锦毛鼠在江湖中也混了些年头，也有些名头了，竟不知道他么？”宗赜道。
展昭道：“白五弟不过是在讶异，晏家家主竟这般厉害，将我们的行踪也都料到了。”
宗赜啧啧道：“晏家家主能与他那两个兄弟抗衡，自然得有些本事。可惜他正有事前往巴蜀，不然你们也能与他见上一面。”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雨碎江南（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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