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雨碎江南（四） ...
-
蘧蘧栩栩，庄生蝴蝶
钱塘湖西北隅有孤山，孤山之阳隐处有一楼阁，上下三层，六角形态，故被时人称作六角阁，钱塘神算林磬便居于其间。
此时梅花花期已过，梅树上结起青涩的小果子，十分讨喜可爱。黎明时分，林中方始响起鸟声阵阵，清亮自在。展白二人便在孤山南麓，借着熹微的晨光往深处寻去。终见那六角阁楼立于翠树丛中，高高飞起的檐角上铜铃激荡，玲玲之声与鸟鸣相伴成趣。
六角阁全楼以木构为主，横梁、斗拱、阑额、立柱乃至门窗上皆镂刻着各色梅花图纹，处处显得纤巧秀丽灵动而富于装饰，足见此处主人之爱梅、之雅致。时候尚早，展昭原以为此刻叩门甚是不妥，故而只在外边等着。却不料少时便有人从楼里告辞出来，看来那些慕名而来的人俱是赶了个早，否则便不能入内算上一卦、解答疑惑了。
二人登台矶而上，直接进去，正对大门可见一块大匾，楠木底白字，上书“道不远人”四字。厅里空空荡荡的，除却匾额，便只有角落里的棋枰，棋枰两边各坐了个小童子，两个小童子年纪虽小，皱着眉头思索棋局，显得很是老成。展昭正欲上前询问，却见其中一个小童落下一子，“嗒”的一声脆响后，那小童笑道：“你可算输了，这两位客人都归你了。”神态中才透出几丝顽皮来。展白二人听了，不由失笑。
另一个小童子被他赢了，不急不恼，笑了一笑，便站起来为新来到的两位客人引路，看来却比方才那个童子更要老练得多。他将展昭与白玉堂引上楼梯，二楼的雕刻及漆饰较外边更为讲究。内里的木器，一水的红木质，瓷器全是汝窑烧制，便可知此间主人十分考究。
小童请两人坐下，有个小丫头托着红木茶盘过来，盘上摆着两盏蟹爪纹青瓷盖碗，她一路低着头，轻轻在二人身边的小几上放下茶盏，又悄然退回去。里边才又出来个小个子的男人，满身绫罗。小童见他，行礼道：“先生。”那人微微点了头。
那小个子男人年纪在四五十左右，蓄着胡须，眼底有光。此人虽说瘦削，却又自有一派雍容的气象。展昭便也站起来拱手问好。
那位先生坐下，方才含笑问道：“二位此来，是有何问题需要解答？”
白玉堂嗤笑一声，道：“你既然是神算，不如自己算算看。”
展昭压低声音道：“五弟莫闹，既是有求于人，又何必去戏弄他呢？”
白玉堂未答，那先生已道：“在下并非钱塘神算，不过是为钱塘神算做事之人罢了。”
“哦？”白玉堂敛眉道，“那么神算先生在何处？”
那先生道：“在楼上。”
“为何不与我们见面？”白玉堂又问。
“并非是不与二位尊客见面，二位大概并尚不明了六角阁的规矩吧？凡来六角阁者，皆是第一回提问，隔上两日第二回再来，方能见钱塘神算，解答疑惑。”
展昭道：“原来如此。”
白玉堂皱眉：“为何如此麻烦？”
那先生答道：“所谓神算，非指算命，亦非问鬼神。神算不过是关于世事变化演变的推算，又或是对已发生事情的查明罢了。除却我方才提及的规矩以外，你们还需谨记，询问之事不能过多涉及他人的隐私，不得有违纲常人伦，不得背天理而驰。”
展白二人对视一眼，才对那先生点了点头。那先生便问：“二位此来，是有何问题需要解答？”
展昭道：“先生可知原本在洞庭君山的逆水寒潭？”
“可是那连接死亡之地的往生海？”
展昭目光一亮，接道：“不错，正是往生海。数月前逆水寒潭突然消失，很有可能是自行移动了，先生可否查明此海眼目下在何处？”
那先生沉吟半晌，敛眉道：“不瞒二位，往生海眼非为寻常事物，所在之地虽不见得隐秘，却属天机，乃是不可泄露之事。”展白二人不由失望。
白玉堂挑眉道：“原来倒不可说。”
那先生抱拳道：“实在抱歉。”小童正要将二人引下楼去，不料楼上却有女子突然道：“带他们上来。”这句话飘下来，虽然轻轻柔柔的，却很是清晰悦耳。
那个小童子便将二人带上三楼，三楼比之二楼朴素许多，面积也小了些许。其中有一块地被青布幔帐隔开，里面依旧传来那个女声：“二位不妨进来说话。”幔布里边竟只有一桌一榻，和一个女子。
那女子乌黑长发随意挽起，面庞娇小，五官精致，只有双眼略嫌无神失焦，面上看不出年纪来，身着白底蓝花的开襟褙子，端坐在榻上，却显得亲切自然。
展昭抱拳道：“阁下便是钱塘神算？”
那女子微微一笑，道：“我便是林磬。”她眼神不变，展昭心里一滞，明白过来钱塘神算是个盲女子。
“你让我们上来，可是要将往生海眼的下落告诉我们？”白玉堂问。
林磬道：“非也。适才先生说得不错，此事我不能透露给你。并非是我查不到，只是不能说。”
“为何不能说，往生海眼若是天机，它为何偏偏又要出现在世人眼前？”
“只是时机未到，你还可等上一等，终会有答案的。我让你上来，是为了提醒你一些旁的事体。”
白玉堂疑道：“何事？”
“你始来此世，我便知道你终会找到这里追问海眼之事。只愿你能慎思明辨笃行，庄周梦蝶，虚实之间，最难分清。”林磬空洞的眼睛“看”向白玉堂，“我眼一盲，便能脱于表象，看见事物真相，始得心明。万事万物，皆有变化，切莫要只信眼前。”
白玉堂不解其意，只看向展昭，展昭冲他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明白。
林磬继续道：“我修的是今生，而非来世，故而不能将往生海的切确位置告知与你们，然佛修来世，往生一词也是来源于佛家，二位不妨去寻位得道高僧问问。”
二人道了谢，展昭又问：“在下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但问无妨。”林磬微笑道。
“姑娘是何人，为何会知晓这样多的事情，为又何会在此处算命解惑？”
“我父亲林彬本是和靖先生的侄子，自我幼年眼盲以后，家父送我至叔公此处养病，叔公过世后，却遇高人授予一身占阴卜阳之术。如今便只能靠着术数吃饭补给了。”
“那位高人是……”
“家师的姓名不敢吐露，还望见谅。”林磬虽然一直嘴角带笑，但其声音始终不高不低，不带感情。
展昭抱拳道：“是展某孟浪了。”
“无事，二位可还有什么问题？”
二人又相视一眼，白玉堂道：“没有了。”
“送客。”那小童听命，遂又将二人带回了一楼。
二人从孤山出来，走的是孤山路，此路又称作白沙堤，以白沙铺地，开阔敞亮，横亘在西湖之上。两侧植满青青杨柳，远看如烟。走在堤上便能见着满目飘絮，因风而起，漂泊无根，薄如人命；亦能听见纤纤垂柳落在水中，随风略一撩动，便划出的婉转缠绵的琴音。
展昭问白玉堂道：“你对二楼那位先生不满么？”
“你看出来了？”白玉堂答，“我倒不是看不惯他那副暴发户的做派，只是……你可还记得昨日木屋里施针的那个矮个子莫先生么？”
“怎么？难道是他？”展昭道。
“你瞧见了那人么？”
“没有，我当时并未太注意屋子里的人。”
白玉堂扫他一眼，道：“我离的太远，也看不真切，只是这两个先生个头相差无几，我担心会是同一个人。”
“哪里会有那么巧合？”展昭笑笑道，“你莫要太敏感了。”
白玉堂敛眉道：“也许吧。”
刚进客栈，展昭便笑道：“看来我们不必去江宁了。”沈仲元正在大厅里喝酒，看见两人，急急招呼道：“你们猜我昨夜发现什么了？”
白玉堂径自问道：“你为何在此，不去江宁呢？”
沈仲元惑道：“我为何要去江宁？”又道，“……哦，你都没有截下马车，我又怎会跑去江宁接应你呢？”
白玉堂听他说的确实有理，却又感到奇怪，然而想不明白，只继续问道：“你昨夜发现了什么？”
“我找到了那群大汉的落脚处。”
“在哪里？”白玉堂拍桌站起。
“哎呀，兄弟，莫要激动。”沈仲元按下白玉堂。
展昭似笑非笑地看向沈仲元，道：“那群大汉昨日从江州赶来，行为诡异，却不知沈兄是如何发现他们的行踪的。”
沈仲元道：“昨日白兄弟随着他们马车一同远去后，我便顺着他们离开的方向一路寻去。不料真的瞧见他们回返，我便又暗自跟随上去，找到了他们的落脚点。”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雨碎江南（四）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