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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烟梦京华(十) ...

  •   驾言出游,以写我忧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当白玉堂的伤病好得七七八八时,已过惊蛰,春雷也沉沉闷闷地响过了几次。

      有首唐诗写道:“微雨众卉新,一雷惊蛰始。田家几日闲,耕种从此起。”此时大地回暖,雨水渐多,郊外的人们开始忙于农耕,集市上也越发闹热起来。

      打开封府出来,过了浚仪桥,至兴水行街,人便密集了起来,谈笑叫嚷声也嗡嗡在耳。天色阴阴欲雨,因着春日到来,空中到底洇起了一丝暖洋洋的水气。没有日头照耀,街市上也毫无阴郁之气。

      白玉堂与展昭各自笼着手,慢悠悠地走在兴水行街,时而说笑两句。路上有光秃秃的枝杈欹斜的伸出来,不显凄清,反生出几分威仪来。

      “好久没出来活动活动了,外边的空气真是新鲜。”白玉堂悠然道,嘴角含笑。

      展昭也笑一笑,道:“展某也许久没有如此轻松自在过了。过段日子,待你身子再好一些,我们便要离开京师了。”

      白玉堂瞅瞅展昭,微微一叹:“往生海眼到处乱跑,也不知道要找到猴年马月去。”

      展昭依旧笑道:“不论在何处,只要有人迹,便会有消息;倘若不巧,正是在荒无人烟、难以寻觅之处,展某也必会依诺,同你一齐找下去。”

      白玉堂一句“谁要你陪了”生生卡在嗓子眼里,说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良久才道:“我们这是要去哪儿逛?”

      展昭看看他,道:“不过是随处走走,若非要说一个地方的话,不如去左一厢的开宝寺塔。开宝寺塔塔顶拂云,登塔而观,景色壮丽雄奇,确是个好去处。”

      白玉堂眼睛一亮。

      展昭又道:“可惜你身体尚且不大好,登不上那么高的塔。”

      白玉堂瞪展昭一眼。

      展昭笑道:“除去开宝寺塔,汴京还有许多美景。譬如,汴河隋堤盛植烟柳,香山居士也曾为其写下《隋堤柳》。再如,天汉桥两岸店铺酒楼繁华,十分热闹,若是夜间在州桥望月,亦别有一番风味。”

      白玉堂歪歪头,道:“说起夜景,可惜上元节时还不能出门,倒是错过了一番盛况。”他虽不懂历史,但对古时候元宵放灯的盛景略有耳闻。

      展昭却道:“你一直在府里,却不知道欧阳大人已然请罢了上元放灯。皆是因了去年冬季雨雪不止,百姓饥寒死于道路者甚众。这些年来天灾战祸不断,朝廷的确到了多事之秋。你我二人离职后,文彦博大人也上书辞官,狄咏奉旨戍边,官家兼之无子嗣可立,也难怪哀愁。”

      两人说着话,已到州桥,有个小姑娘举着花篮跑来,圆溜溜的大眼睛望着展昭道:“展大人,买朵灵瑞花吧。”声音娇脆,宛若黄鹂。

      白玉堂往花篮里一瞧,却是几株指甲般大小的白色花朵,便问:“灵瑞花?”

      小姑娘弯弯眼睛:“相国寺里优昙婆罗树开了花,好些人去看呢!”

      展昭和煦的笑着,从腰间取了银钱,买了几小朵灵瑞花,小姑娘道了谢便窜到别处继续叫卖。

      “《法华经》中有云:如是妙法,诸佛如来,时乃说之,如优昙钵华,时一现耳。昙花一现指的便是,这又名优昙婆罗的灵瑞花极是难得。传言中这花是三千年一开,今日竟赶上了,怕是有佛祖降世,不如去看看。”展昭道。

      白玉堂摆手道:“连卖花姑娘都到处宣扬了,相国寺必然人满为患。”

      他们边说边行,到了相国寺山门前,果然连寺门都瞧不着了,黑压压全是人影。白玉堂索然无味道:“看来京中十分无味,我们不如早日离京出发,一路上风光倒也不错。”

      展昭道:“现下去开宝寺塔未始不是一个好主意。”

      白玉堂斜睨他一眼,道:“方才你明明说不该去那的。”

      展昭眯眼笑道:“虽则五弟不能登塔,展某却能让五弟上去。”

      开宝寺塔位于开封内城东北隅,被誉为天下第一宝塔。自元朝以来,人们更习惯于称之为铁塔,铁塔行云便是现在众人熟知的汴京八景之一。

      尚在马行街上,便能清楚地见着那塔身拔地而起,直入云霄。展昭微微翘起嘴角,一把将白玉堂拦腰抱起,纵身运起轻功。

      白玉堂一时不及反应,只能下意识地攀紧猫脖子,不多时便到了浮图第九层,展昭轻轻道:“不下来么?”白玉堂才意识到目前状况,他猛地挣下来,耳朵略有些红了,嘴里道:“你这人怎么回事啊?带个人还用这么娘兮兮的姿势。”

      他只稍稍往塔外一瞥,马上就从这种窘境中解脱出来。塔外的楼房、街市、农田,城外的护城河,都像是在另一个世界,一个渺小的世界。你看见人们在动,却感受不到他们的活动,耳畔只余高塔檐角的铁马相击声,叮叮当当,叮叮当当,清澈悦耳。现代不是没有这样的高楼,只是缺少这样辽阔的视野,你站在这里,便觉得什么都能做得到,便慢慢的忘了自己。

      展昭见白玉堂看得出神,轻轻拍拍他道:“还有更好的。”示意他一同上楼。

      果真一层比一层视野更加开阔,可见远方黄河如练。直到顶层十三楼,已是置身于云雾中,飘然如同仙人。

      这两人在左一厢的铁塔上眺望风景,怡然自得;那外城南厢的繁塔上也坐了两人,面目中却颇是忧愁。

      小四儿坐在繁塔台矶上,一手支颐,另一手有一搭没一搭的拍着地。

      扫地的大和尚一级一级的扫上来,再一级一级的扫下来,又一级一级的扫回来,终是忍不住道:“小四儿,你总坐在此处,碍着小僧我扫台阶了。”

      小四儿瞧也不瞧他,屁股依旧不肯挪上一下,兀自发呆。大和尚叹了口气,又要往下扫去,小四儿却突然说话了:“展大人要走了。”

      大和尚惊了一下,看小四儿神情涣散,不像是说过话的样子,以为自己幻听了,仍要继续扫下去,又听小四儿道:“我的饭碗算砸了啊。”

      大和尚便道:“一个碗砸了,再换一个便是;一份工没了,再找一份也是可以的。”

      小四儿便“嗤”了一声,道:“哪里那么容易,毕竟好些年了。”

      大和尚正色道:“做工不像娶媳妇,况且娶了媳妇都能再换,年头再多又算什么?”

      小四儿不由笑了出来,道:“你这和尚,整日想些什么?”

      “师兄他也给客人算算姻缘,小僧不过旁听了几句。”大和尚摸摸脑袋,一副憨厚样。

      小四儿用力拍着台阶,哈哈笑了一阵。大和尚又问:“你以后找些什么活干?”

      小四儿怔愣一会,道:“大概是去做些小本买卖,比如白菜豆腐。”

      大和尚严肃地看着小四儿,小四儿被看得发毛,却听大和尚道:“你若是去卖白菜豆腐,我便去买。”

      小四儿也看向大和尚,心道原来自己总也有那么一个人不离不弃的,于是乎热泪盈眶,感动非常。

      大和尚遂继续道:“近来霜雪太多,白菜豆腐价钱反见长,我们熟识一场,你一定要给小僧便宜。”

      小四儿:“……”

      塔外的屋檐楼顶突然笼起一层湿漉漉的烟雾,定睛看去却是春雨在飘洒,悄无声息地,润如酥油。草色青青,杨柳新绿,一年的生机全在雨中浮现出来,过些日子繁台的玉兰便要缀满枝头,散发出馥郁而青涩的气味来,桃花也会一树一树的盛开。日月嬗更,四季交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离别或是相聚实在太是渺渺。

      接下来几日,雨后放了晴,然后又变作了阴天,最后还是放了晴。就是在这个晴日,展白二人收拾着包袱便要离开。开封府院里那颗树松芽渐渐长成,原本的松针泛出黄色,落在地上,踩上去蓬松蓬松的,很是有趣。

      展昭将房门打开,阳光越过他洒在他身后的书架上,他回望书架上那个素白包裹,眼神颇为恋恋。

      “猫,你还没好么?没想到你是个慢性子啊。”白玉堂在厅中大喊。忙锁上门,展昭快步出去,投射在地上的影子时长时短,随着他的步伐任意伸缩。

      待两人上马,公孙策与四大门柱还在不舍的挽留。欧阳修表情甚是慵懒,却道:“二位义士辞官离任,多半再不回来了。然世事变化,人生无常,此去不知会发生何事;且二位素来忠肝侠骨,故而开封府的大门会一直为你们而开。”

      展昭微微一笑,应答下来。他自小习武,幼时总期待能尽快出师,独闯江湖,却敌不过白云苍狗,尘事如潮人如水,只叹江湖几人回。

      拍马前行,身后的道别声吹散春风中。数声风笛离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

      “展猫,我们往哪走啊?”

      两匹马步调一致,展昭望了白玉堂一眼,道:“你方才才想到这个问题?”

      白玉堂挑挑眉,道:“我这不是信任你么?”

      “春日正好,我们往江南行去。”

      “江南?我们不是才从那来吗?”

      “往生海眼或并未走远。”

      白玉堂细思一阵,道:“那好吧。”

      二人打马往东南方向赶去,红霞满布,已是黄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烟梦京华(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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