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烟梦京华（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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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国之道，先戒为宝
白玉堂随展昭走到右掖门，便见一人，大约四五十岁，面白无须，将他们引了进去，直到御书房前，那人才尖细着嗓子道：“皇上，四品护卫展昭、白玉堂见驾。”
里边传来憔悴的声音：“快请他们进来。”
两人步入御书房，叩首见礼：
“微臣展昭……”
“微臣白玉堂……”
“——拜见陛下。”
白玉堂这才抬起头来，只见桌后倚坐着一个身穿明黄色衫袍的中年人，须发微白，虽然衣着华贵，却能看出他面色蜡黄、形容枯槁，像是正在病中，神态也并不锐利，反很是和蔼可亲。
皇帝见了二人，才露出一丝微笑道：“两位爱卿免礼平身。”
二人谢恩后，皇上又叹道：“先帝在世时常教导朕，应任人唯贤，要亲贤臣远小人，如今襄阳叛乱，疆域不定，四面楚歌，是因为朕非明君么？”
展昭道：“陛下有识人之智，且爱民如子，以仁政治天下，确是明君。”
“那为何贤臣总要离朕而去？”病弱老皇帝撇撇嘴角，神情倒有几分俏皮。
展昭被他一噎，也不急恼，不紧不慢道：“陛下此言差矣。自古以来，新旧更迭便是常理，自当革故鼎新。古语有云，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皇上乃是明主，自会有良臣为国鞠躬尽瘁。”
皇帝微微一笑，道：“新任三司支度判官王安石王卿上表万言书，道是大宋国积贫积弱，若不好好整改，大宋便会如同汉亡于黄巾，亦如唐灭于黄巢。”
“这位王大人为人坦荡无私，忠君爱国，乃是国之大幸。也全因陛下大度宽厚，广开言路，方能使诸位大人犯颜直谏。”
“他确实不失为一名能臣，然朕已老了。”
展昭恭敬道：“皇上万岁。”
皇帝淡笑道：“这等谎话，朕已听了三十余年。朕自十三岁登上帝位，如今恰是三十六载，在这期间也未尝不想做出点政绩来，励精图治。”
他眼睛扫过展白二人，依旧道：“你们那时年纪不大，但想必也听说过宋夏之战。三川口之战，我军虽成功抵御西夏军队，然伤亡着实惨重；而后的好水川之战，更是惨烈，大将战死，几乎全军覆灭；定川寨之战亦是如此；好在另一路西夏军士遭到原州知州景泰的全力阻击，破灭其直捣关中之梦。”
“当时的景况实在危急，朕再不能让大宋子民死在战场上了，便与西夏议和。西夏虽向宋国称臣，朕却要每年赐他大笔的银绢茶。以致三冗三费于今为烈。”皇上忆起当年，眼中水光浮现，“庆历三年，朕正值壮年，也曾任富弼、范仲淹、韩琦等人执掌朝纲，渴望能整顿吏治。却不过两年，朕便退缩了。”
他顿一顿，低头饮了口茶，问道：“你们可知朕是为何退缩？”
白玉堂不读史书，自然是不知道的。他此时的疑惑只在于为何宋仁宗把他们叫来，只是为了扯这么一大通的。作为一个现代人，他也明白多说多错，因此保持着沉默。
展昭倒是隐约想起当时有官员弹劾范韩二人结党营私之事，却只道：“臣等不敢妄加猜测。”
“旁的人都只道朕是气恼他们结为朋党，实际上朕是另有顾忌。”皇帝的思绪又陷入回忆里，“改革动摇的不是一兵一卒的利益，而是整个士大夫阶层的利益。若是真的变革起来，绝非一朝一夕所能成功的。”说到此处他的眼神有些闪烁。
展昭是明白人，知道这种变革不仅侵犯了官僚们的利益，也会危及到赵宋的家天下。而官僚利益受到威胁，必定更要“取之于民”。他也与白玉堂一同疑惑，为何官家要将这些给他们听。他们既非文臣，也不是皇帝心腹。
皇帝又道：“朕真是年纪大了，总喜欢多唠叨几句。两位爱卿本就是归隐江湖，朕却忍不住想要和你们讲两句真心话。在这世间，总有人喜欢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其实适可而止，顺流而下也确实不失为聪明法子。”
“臣等已决意不再为官。”
“两位爱卿莫要着急，这些年来风雨飘摇，朝廷正在用人之际。两位爱卿不论在朝在野，只要心向庙堂，胸怀天下便可。既然两位爱卿决意辞官，朕又怎么会强留你们呢？”说罢，重重叹了口气。
“陛下可是有事困扰？”展昭道。
皇帝道：“只是发觉宫里有人有些动作，怕是近日有事要发生。”又笑道，“其实朕都这把年岁了，去年还在诸位大臣面前发病失态，怕是没几年了。膝下子嗣又尽数早夭，实在凄凉。为何还会有如此多人觊觎朕这把龙椅呢？”十分之怅然。
“陛下福泽绵长，寿与天齐。宫人若有动作，臣等自当尽责。”
皇帝笑道：“有两位爱卿此话便好，等此事一过，二位自可去江湖遨游。”
二人告退以后，天色已晚。华灯初上，街市反倒更是热闹。
白玉堂摸摸肚子，对展昭道：“皇上真是奇怪，要你办事还得装可怜。”
展昭笑道：“他可不是装可怜，是真可怜。他也不是要我办事，是要我们俩办事。”
白玉堂撇撇嘴，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展昭又道：“早听见你肚子叫了，不若我请你吃饭去。”
矾楼是东京七十二家酒楼之首，门外是彩楼欢门，数十米高的楼上全燃着烛火，几乎把天际点亮。从下边还能看见许多穿红着绿的女子在楼上翩跹来去，仿若仙女在天上飘舞。
在北宋，一楼便叫做“底层”，虽然矾楼占地颇大，也是挤挤挨挨的，处处莺歌燕舞，还有不少闲汉帮闲；而第二层被叫做“一楼”，是一般客人呆的地方；第三层也就是“二楼”，围绕天井用雕花门窗与精致的纱帘隔成各个小间，也便是雅间。
白玉堂与展昭跟着帮闲的汉子上到“二楼”，一路上茶博士与酒博士来回穿梭，很是热闹。
展白两人在雅间坐定，展昭吩咐道：“先来六个果子，六盏茶饭。再捡时令的河鲜海鲜来。”那闲汉才应声去了。
白玉堂又问展昭，对皇上的吩咐有什么想法，要怎么做呢？
展昭答道：“不急，吃完饭再作打算。”
等菜上来，白玉堂果然便一心扑在饭菜里了。北宋素来习俗是先食甜点，再吃主食的。因而先上了三道水果，三道坚果，再有三份香药与三份蜜饯，下边才是肉食海鲜与酒水。矾楼上虽则以北食为主，但海鲜也很是不错。饮食全是精制，肉类以羊肉为主，海鲜中甚至还有生鱼片。
饮食途中，还有街边小摊贩跑入正店来叫卖，白玉堂挑着自己喜欢的要了，展昭不过就是笑看着。小摊贩进来过几次，也有泼辣些的歌姬也不请自来，唱了几首曲子直接讨赏。
白玉堂见展昭大方地向歌姬挥出一陌铜钱，不由笑问：“原来展大人也如此风流？”
展昭眼神飘忽，但笑不答。好在白玉堂心思在食物上，并未在意。
一顿胡吃海喝之后，杯盘狼藉，白玉堂才想起正事来：“你怎么好似并不把皇上的话放在心上？” 皇帝说的话语义含糊，布置的任务却很明显十分重要，不管怎么说，被分派任务的人应该感到十分困惑、十分困扰才对啊。
展昭却道：“你没发现京中格局已变么？”
“京中……格局？”白玉堂沉吟道，“你是说城东的那块地……”
尚未说完，外边就有人插嘴道：“不错，要变天了。”说话那人走进来，是个人高马大的中年汉子，正是万俟贤。
随着万俟贤一同进来的，是上午骗过白玉堂的那女子。万俟贤好像忘了刚才的话语，只对她道：“筝舞，你错认白爷，还不快给他赔罪？”
筝舞低眉顺目，赔礼道：“筝舞今日多有得罪，还请五爷责罚。”
白玉堂懒懒取过酒壶，倒了一杯给她，道：“你这般聪明伶俐，五爷我喜欢还来不及，哪里舍得怪罪、责罚于你？” 他的样子似乎是漫不经心、满不在乎的，然而他的脑子正在快速运转，思考该用什么语气和这位阁主说话。他甚至连这位阁主的名字都不知道啊喂！
展昭倒是明白他所想的，开口道：“万俟阁主此来，可是有要紧事？”
万俟贤看了白玉堂一眼，白玉堂却在和筝舞调笑，便只道：“也没什么事，这本来就是某家的场子，来看看罢了。”
展昭又道：“阁主一直坐在隔壁雅间，此时才过来。莫不是与玉堂闹别扭了？”
白玉堂竖着耳朵听着，心里不由吐槽一句，展昭把这么两个大老爷们当小孩么？还闹别扭呢。不料万俟贤当真有些扭捏道：“还不是白贤弟今日非要把狄咏救走么？如今闹出大事了。”
“狄大人？”展昭不解，“这些天来有何事发生？”
“前些日子某家的珠宝阁去巴蜀置办货物，因为其路途遥远艰险，某家便一路随行，不料当真遇上贼人劫道。那些贼人艰险，某家自诩武功高强却也着了他们的道。他们将某家与弟兄们关了起来。夜间某家逃出生天，恰巧遇上晏家家主，变向之求救。叵耐这厮却阴险狡诈！说是要我答应他三个条件，否则就袖手旁观，还找来狄咏作见证。当时事态紧急，某家不及思索便应承下来。未曾想到，他竟是有这么大的阴谋。”
“什么阴谋？”白玉堂插嘴问道。
“我不久前，听线人汇报，晏家购置了一大批兵器毒药，正往京师送来。”万俟贤瞪白玉堂一眼，道，“你可是后悔救了狄咏了？”
白玉堂奇怪道：“即便如此，也不能说明狄咏与此事有关啊。”
万俟贤便不停瞪他，却又反驳不了，只说：“反正那狄咏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白玉堂嘻嘻笑道：“他不是东西，他是个人啊。”他也说不上为什么，只觉得狄咏不是什么坏心眼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烟梦京华（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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