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烟梦京华(二) ...
-
千金之子,不坐垂堂
此时已近晌午,天空虽然霾着,却比早晨亮堂多了。
横梁上倚坐一个少年,白衣翩然,面冠如玉,宛若姑射仙人。他确信万俟贤已走远了,才出声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白、白五爷,”出乎意料的,那些素衣女子见梁上的果真是白玉堂,竟都热泪盈眶向他跪了下来,“白五爷原来尚在人世,怎么不早点出来,也好让阁主放心。”
这是……神马情况?果然是无奇不有?白玉堂内心颇感无奈。不过看来,警报解除。
其中一个圆脸姑娘问道:“五爷何故在此,莫不是想要救狄大人吧?”
白玉堂从梁上跃下,问道:“是又如何?”
他这一跃,在场之人便都发觉不对了:江湖上鼎鼎大名的锦毛鼠竟然脚步虚浮,明显是功力不济。
“白五爷这是怎么了?”那女子又惊又急。
人群中另一个女子冷冷打断她道:“半月前就有消息从襄阳传来,白五爷闯冲霄殉难,如今不过是看见一个人扮作五爷的样子,背着五爷的刀,打出五爷的飞蝗石罢了。你们难道就真的相信他是五爷了么?”
白玉堂也没料到,这么久以来第一个怀疑他身份的居然会是这么一个姑娘,他淡淡道:“ 你要如何才相信我便是白玉堂?”
那女子听得此话,更多出几分把握,白玉堂哪里能由得她这般质疑,倘若这人真是白玉堂,只怕早就不客气地招呼上来了吧?她于是昂首道:“白五爷所击飞石之所以名飞蝗,便是因为五爷武功高强,能一气击出数十枚飞蝗石,枚枚狠、准、快、稳,犹如飞蝗过境。”
她斜眼看向白玉堂,慢慢道:“我看你也带着飞蝗石,不若就来试试,只要你能做到,我便不再怀疑。”
白玉堂猜想这女孩是见他功力不足,故意提出此议来刁难他的,便不由失笑道:“你这小姑娘莫要强人所难,你的这个要求爷做不到。”
那女子脸色微变。白玉堂继续道:“我月前身受重伤,功力尚未恢复,怎么能一次性几处那么多么石子。”
女子又恢复平常神色,哈哈笑道:“ 你这人却是可笑,刚刚那段飞蝗石命名缘故乃是我瞎编而来,你却信以为真。若是白五爷本人,岂会如你一般蠢钝?”
白玉堂被骗,觉得又气又好笑,摇头道:“一气击出数十枚石子也未尝不可。”
那女子不理会他,只道:“诸位姐妹,切莫被这贼人骗了去。他必是晏家请来救狄咏之人,我们速速将他拿下。”
白玉堂叹息一般道:“我虽功力不高,对付你们却是远远有余的。”
那些女子全是受过训练,武艺颇高,身法亦十分之快,一时间屋内白影闪耀。然而白玉堂不动,静立在中央。
他脚步不曾移动,并不代表其他地方不动。但没有人看得见他出手,连一直没有说话的狄咏也看不清楚。
只在一瞬间,白玉堂将手探入囊中,连续射出十几发飞蝗石,分别击向各条白影的穴位上,手速之快,直让这十数枚石子如同是同一时间射出的。时间静止,只剩下女子们的倒地声。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白玉堂懒洋洋拍拍手,笑道,“金庸不愧是一代宗师,说的果然不错。”即便他的内功是近日起才学的,但他在现代特训的速度还在,并且优于多数武林人士。
“喂,”他上前去拍拍狄咏,“你还好吧?”
狄咏淡淡看他一眼,问道:“你是何人,为何救我?”
白玉堂见他态度冷淡,气性又上头来:“我是何人与你有甚相干?我只不过是看不惯他们以多欺少,便顺手救你,你也不必太过感激了。”
“那好。”狄咏早把毒性逼出,此时便一言不发的站起离开歌尽桃花,连头都不曾扭回来过。
他走了,反留得白玉堂一个人在那气得跳脚。这人是怎么一回事啊?老子救了他,他就这么走了,连鸟都不鸟老子一句?亏我看他武功不错,想要和他结交一番啊!亏我念在他和展小猫同朝为官的份上,救他于水深火热!……展小猫?哼!他这人怎么和展小猫一样,都像茅厕里的石头般又臭又硬!
白玉堂丝毫不记得是自己到处乱窜的好奇心作祟,把他带进了这条录事巷,反而顺利地把气转移到展昭头上,就暴躁的离开了。
汴京白府坐落在潘楼南街,那里一条街卖的都是珍稀的飞禽走兽。白府院落不大,景致虽做得精妙,却也禁不住外头鸟兽吵闹,兼之怪异味道阵阵飘来。
卢方等人还在开封府公职,展小猫在宫里面圣辞职。白玉堂在院子里喂鱼,好生无聊啊好无聊。
“白福,”白玉堂将鱼食投入白家的小小池塘,“这里好不清净。”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二爷。”白福立即道,“开封府太小了,连御街都只有在官家出行时才戒严,平时也就是菜市场。能找到这块地方住下,已费了小人不少气力。”
白玉堂沉默不语,然而白福已经开始喋喋不休:“大夫人一人也应付不来那么多的生意,偏生大少爷还是个不省事的,也不知道帮衬些。要小人说,咱们不如回江南去,不仅屋子环境好,还能重拾白家往日的风采。”
白福捺了捺眼睛,继续:“当这官有什么好的,风里来雨里去,一个不小心还肯能送了命。二爷都不知道上个月小人是怎么过来的,小人日日哭日日念叨二爷啊,好在大爷保佑,没有让二爷随他一同去了。”
白玉堂终是打断了他:“白福!怎么说话的?”
“二爷,小人说的句句属实啊。小人听见襄阳来的消息那日,都恨不得能跟了二爷去了……”
“你还是让八斤来伺候吧。”白玉堂摁摁太阳穴,心想原来的那个白玉堂竟就由着这么噜苏的人来服侍,自己果然不是他。
没料想白福竟然嘤嘤哭了:“二爷嫌弃小人了不是?当日大爷在的时候,都不曾嫌弃小人,二爷却总是想赶走小人。”
“我……我什么时候要赶你走了,”白玉堂咬牙道,心说若非自己是霸占了白家所有权,绝对不听他啰嗦,“你就留在这吧。”
少时又道:“我先出去转转。”先换个耳根清净好了。
打潘楼南街出发,直转到小甜水巷,白玉堂觉得腹中有些空虚才停了下来。听闻小甜水巷南食做得好极,少不得要在此品评品评。
随意进了一家食肆,正要往一旁空座上坐,却不料小二却迎了上来:“因是在年关上,小店没能预备的多少食物,所有酒菜几乎已卖完。还请客官多多包涵,上别家吃去吧?”
白玉堂正看见对桌上来两道大菜,心里很是纳罕,但终究没闹。哪里知道走了几家,俱是一般说辞,白玉堂到底没有继续忍下去。
他一把揪住小二衣襟:“众人都卖,为甚单不卖给我?爷偏偏在这儿吃定了。”
小二挣扎不开,吓了个够呛,慌道:“这都是掌柜的吩咐的。”
“那便喊你掌柜来说。”说着,放开那小二。
少顷,里间又出来一小厮,向他施礼道:“还请白爷往里间说话。”
里边的掌柜身材瘦小,面白短须,一双眼睛倒是精明,他只笑道:“午时阁主说道白爷尚在人世,看来果然是真的。”
白玉堂只哼一声。
掌柜又道:“白爷又和阁主置气作甚?阁主吩咐我们不许做白爷的生意,我们也是迫于无奈。谁不知道白爷出手阔绰,我们到大年里也是想狠狠赚一笔的。”
白玉堂心里暗暗思量,想来这个阁主便是珠光宝气阁的阁主,今日早上我还打伤他的女弟子,看来他是在气我放走狄咏。可他只是不给我做生意,大抵我们关系确实不浅。
他又想起狄咏的不识好歹,不由对那个阁主有了几分愧怍。
那掌柜见白玉堂表情松动,乘热打铁道:“想杀狄咏确是阁主一时糊涂,然而此事绝非阁主一人之错。若不是晏家那厮为一己之私,乘人之危,阁主也不至要杀无辜之人泄愤。白爷也知道我们阁主那脾气,还希望也能忍他几天。”
白玉堂微微点头。
那掌柜的喜道:“白爷若是还想要买些吃食,不妨往城东走。东边的地头已经按照约定,盘给晏家。”
白玉堂皱眉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掌柜诧道:“白爷竟不知道?前几日在巴蜀之地,我们阁主遭一帮贼人陷害,是晏家家主出手救了阁主,却要我们阁主答应他三个条件。第一个便是把开封城东盘给他,并且以后将货物卖给晏家也要让利四成。狄咏正是那个见证,因而阁主才会想要杀了他抵赖。”
白玉堂告辞出来,却正好瞧见展昭在外边等着。
白玉堂也不看展昭,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嘴里道:“你这猫怎么来了?”
展昭给他围起狐裘,温声道:“我回去白府,听白福说你穿的单薄,偏偏又自己出来了,便找你来了。天气严寒,怎生不多穿点,你可不比我们有真气护体。”
“你怎么也如此婆婆妈妈?”白玉堂不耐道,“我是比不得你们,可哪里就那么娇贵了?你若是受不了我,就甭总跟着我。”
他这么一说,两人一时都沉默下来。直到御街,白玉堂才打破沉寂,道:“你怎么那么快就找到我的?”
展昭笑道:“你那么显眼,随便一问就知道了。”
白玉堂抖抖袖子道:“我真弄不懂为什么天天都要穿着白色衣服招摇过市。”他的话题又打开了,好似刚才没有闹过脾气似的。他们之间的裂缝却只有当事人自己才知道。
“难道不是你喜欢么?”展昭故作讶异。
“是白福准备的,罢了,白衣逼格高。”白玉堂撇撇嘴,又道,“我们这是去哪?”
“皇宫。”展昭道,“官家希望你亲自辞官。”
“哈?现在?”
展昭点头道:“早了结早好,明日除夕,再晚一天便是元旦,普天同庆,官员们放假七日,天子接受百家朝贺。迟了怕是会有麻烦。”
白玉堂嗤道:“能有什么麻烦的?”
“虽说本朝官家较为重文轻武,然而实际身份尊贵者更为惜命,难免更希望受人保护。何况官家,江山也是要命来守的;大宋山河外有狼虎为患,边境之内亦有许多狼子野心,武人自然多多益善。你以为,官家会随意放我们离开?”
白玉堂挑挑眉,想想也觉得有理。
过了宣德楼,白玉堂突然问:“展昭,倘若换了是你,会为乘人之危狮子大开口的人作担保,而不去救人于危难么?”
展昭奇怪的瞧他一眼,道:“自然不会,别说展某,任何一个侠义之士都不会。”
“那倘若做这种事的不是讲义气的人,怎么会为了作担保舍生忘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