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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三十一、颠流离幸救可怜人 ...


  •   云梦山中,天色初晓。两名少年于林间互相搀扶着大口喘气。
      其中一个小个子道:“走了这么久……我们还是迷路了……”另一个虽然身形高大些,却喘得连话也说不出来。两人歇了半天,那高个子终于能开口,却只说了两个字:“喝水。”
      那小个子此时已恢复许多,也实在饥渴难耐,便道:“要不你在此歇一会儿,我去附近找找可有水源。”语罢要走,不料手却被另一个牢牢扥住,回头却见他瞪眼道:“要去一起去!”
      小个子见他这会儿还有力气使性子,不免觉得好笑,好言哄道:“行,那我们再休息一会儿。”
      两人又歇了片刻,眼看天光大亮,时辰不早,总在林中也不是个事儿,便搀扶着继续找路。小个子道:“我们走了这么久,也不知道走了多远,我瞧着这林子树木长得都差不多,该不会还在原地打转吧?”高个子切齿道:“那也好过原地等死。我们往地势低的地方走,总可以走下山去。”
      也不知又走了多久,周围林木骤矮,雾气氤氲,只觉得周遭空气也湿润暖和了许多。小个子少年竖起耳朵静听片刻,高兴地向同伴道:“听,有水声!”二人都觉精神一振,高个子环顾四周,更喜道:“附近似乎有温泉。”
      二人又往前行,流水声越来越近,还隐约夹杂着嬉闹玩水的声音。二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些忐忑,不知玩水的人是不是山中匪贼,可别又撞人家刀口上。正迟疑间,听见一只高歌,女声嘹亮高亢、飞扬洒脱,只是听不懂唱的是什么,显然唱词并非华文官话。
      二人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如先躲起来观察观察。于是只交换了个眼色,便要蹑手蹑脚撤退。熟料高个子奔得久了,本来双腿肌肉已经乏力透支,稍微站上片刻便已僵硬,此时要轻手轻脚行动哪里能听使唤,一急之下竟摔了个大马趴。就听嘣噔一声,惊起林中飞鸟一片。
      不远处的人立刻惊觉,不一时一个服饰奇异的小姑娘从矮丛后飞奔过来,看见二人不由大为惊奇,嘴里叽里咕噜连珠炮似的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片刻后又来了一位少女,身量比前一位大些,也是同样衣饰,只是不甚整齐,还露出小半截湿漉漉的小腿肚子,显然是匆匆忙忙从水里起来的。先来的那个女孩向她的同伙一通鸟语,好像在解释她刚才发现这两个人的情景。
      少女好奇的打量眼前二人,见是华人平民的打扮,一身尘土满脸疲态,但竟然无损容貌的清俊之气;特别是半伏在地上那位,摔得甚为狼狈,灰头土脸,脸色也很糟糕,可仍然遮不住细皮嫩肉和雅致的五官。少女不由生出好感,心想华人少年都是这么美丽脱俗吗?
      这二位却不是别人,正是从杨荥军寨仓皇而走的纪宁和如烟二人。其实他们本来不用逃跑。那晚杨荥不但放了他们自由,还给了一些盘缠干粮,并答应第二天一早送他们下山回孟阳。谁知道第二天军中大乱,说是走丢了杨荥的未婚媳妇,可能是被朝廷奸细掳走。混乱之下,哪有人顾得上照看他俩呢。两人一合计,觉得夜长梦多,不如及早收拾东西自行下山。却没料到,没人带路,两个毫无山中生活经验的人竟越走越偏,最后全然迷失方向。
      两人此刻被逮个正着,想解释语言又不通,正在发愁,却听面前少女嘻嘻一笑,开口问道:“你们是谁?叫什么名字?”这次她说的确是华语,虽然腔调古怪,听懂却是无碍了。如烟大喜道:“我们兄弟二人,在山间迷路了,不知不觉惊扰了二位,实在抱歉。若是方便,还请姑娘给我们指条下山之路。”少女不高兴道:“我问你们名字呢!为何不回答?”
      如烟愣了一愣,这时纪宁也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站在如烟身后,回答道:“我叫冷宁,他叫冷烟。”少女这才转怒为喜,冲纪宁笑道:“你长得真好看!你唱歌给我听吧?”这下可把纪宁问住了,这少女无厘头的程度也算是纪宁认识的第一人了。他有些不耐烦,正要发作,却被如烟扯住一只袖子。他只好改口答:“不会。”
      少女惊道:“你会说话,怎么不会唱歌?”又怒道:“你是不愿意为我唱?”如烟见她动怒,连忙又去拉纪宁衣袖,悄声恳求道:“爷,你就随便唱一个。”纪宁怒瞪如烟,却见她雾蒙蒙一双大眼,心就软了,便想唱就唱吧,一开口,唱的却是从前在学中瞎编派的小调:“春天不是读书天,夏日迟迟正好眠,秋有蚊虫冬有雪,收拾书包好过年……”如烟在一旁听了,忍俊不禁,又怕面前少女不喜,忙拿手捂住嘴假装咳嗽一声。

      那少女却听得很欢喜,她并不太懂歌词意思,只觉得调子欢快轻松,唱歌的少年又美貌绝伦,一时心花怒放,眼向旁边女孩示意。女孩便变戏法似的从腰间拿出一支小巧玲珑的乐器递了给她。如烟在乐府待过数年,见过器乐众多,认出这是一支芦笙,只是较寻常芦笙要精巧许多。笙管顶部,还插着一支色彩斑斓的野雉尾羽。
      少女接过芦笙举到嘴边,向纪宁迈进一步,便乌拉乌拉吹奏起来。笙音轻盈高亢,倒和少女方才的歌声有几分相衬。她站得离纪宁很近,笙管上的野雉尾羽都已经碰到纪宁下巴,随着芦笙的错落摆动,那根尾羽也时不时拂过纪宁的下颔。
      这番莫名其妙的举动早就惹得纪宁失去耐心。起初他还谨慎的只是直了直身子希望避开,不料那少女方寸不让,紧随而上,仍用那野雉尾羽来扫弄纪宁脸庞。纪宁何等人物?曾经永宁城少爷圈里的小霸王,眼下虽然虎落平阳,脾气还是在的。终于忍无可忍,伸手一把将野雉尾羽给拔了下来。正要破口大骂,却见那少女反而停了吹奏,娇羞不禁,退后两步,用怪腔怪调的官话对他道:“阿哥,我是云梦山南麓姜央寨果熊族、补时族长的女儿,我叫秀时。你回去以后,可带骡马十匹,来向我阿爸求亲。”说罢脸上红晕一片,便要带同伴离开。
      这下子把纪宁如烟都唬得呆住了。谁料到狼狈途中,还会遇到这么大胆的求爱呢!眼见少女已经施施然走出好远,如烟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叫道:“姑娘姑娘!你还没给我们指明下山的路呢!”
      这名叫秀时的果熊族少女听到如烟叫唤,连忙又返身回来,问他二人:“你们家住哪里?”如烟抢着道:“孟阳城!”秀时点头含羞道:“那过了前面温泉,一直往下走,就能上官道了。”瞥了纪宁一眼,又道:“从温泉往左进山,就是我家大寨。”言下之意,可别再迷路。
      如烟只好干笑两声,忽听纪宁硬声道:“我才不娶你!”秀时还没走两步,听见此话又回转身来,挑眉问:“什么?”纪宁撇了撇嘴,又重复了一遍。秀时顿时横眉道:“你既拔了我的野雉毛,为什么不娶我?”如烟见势不好,连忙抢在前面解释说:“他是说……我们家很穷,凑不出十匹骡马……”那秀时倒没料到这个,哦了一声,恍然自语道:“对啊,也不是每家都养骡马。”想了想又点点头道:“没关系。没有骡马,驴子也成。”
      如烟哭笑不得,她见这少女大胆妄为,于俗礼规矩全然不顾,实在也不愿在此地与她多纠缠。便连连向纪宁使眼色,希望他忍得一时敷衍过算了。纪宁知她意思,虽然不高兴,也没作声。如烟便向秀时笑道:“是是,回去一定就筹备起来。”
      秀时这才满意点头,见纪宁已把野雉毛丢在地上,忙捡了起来,插到纪宁襟口。拍了两下,这才要走。忽然又似想起了什么,向纪宁道:“你收了我的野雉毛,也得回赠我些什么才行啊。”一边说一边上下打量纪宁。忽然间,她拔出腰间短刀,在纪宁耳边一挥,未等纪宁反应过来,已将他尺余长的头发断了一束拿在手中,眉开眼笑道:“有这个就行。”
      这番遭遇实在太奇特了,以至于那秀时走出好远以后,两人还在惊诧。纪宁这时才想起来连连跳脚道:“真晦气,无端端被她拿了束头发走!”如烟心中却还自惊疑不定,问道:“那果熊族,可是荆蛮的一支?我听闻湘西荆蛮中人,常盛行巫蛊之术,就爱用人的头发指甲……”纪宁闻言,却白她一眼:“这都要怪你。我都说了不娶了!”如烟闻言叹气道:“唉,她一心想要你做她如意郎君,应该也不至于加害你。最多就是用巫蛊让你死心塌地,一辈子都不离开她罢了。”想着想着也有些闷闷不乐起来。
      两人各自郁闷地往前走了一段,果然渐渐就能辨清脚底山路了。再走一段,就见人迹越加明显。不久两人终于上了官道。
      两人商量着仍要去孟阳取了路引,只是天色不早,虽然在官道上,但仍是荒郊野岭,须提防夜间野兽出没。便打算找个地方落脚,先歇足了再说。正商议间,天公不美,竟淅沥沥下起雨来。冬雨凄厉,寒意迫人,二人不得不拔足狂奔,希望找个能躲雨的地方。就这么跑出了好几里,眼见雨丝越来越密,身上越来越冷,两人终于看见远处有一个破草棚。

      草棚附近有一片庄稼地,也许春夏时是一片瓜田,这草棚子便是搭来方便看守瓜田的。只是眼下正是腊月,庄稼用不着守护,草棚久不修葺早已废旧。也幸而这雨下的细细绵绵,草棚下还不至于漏雨。虽是如此,这里间也是阴冷潮湿。两人哆哆嗦嗦挤了进去,只见里头只有一块破木板架的床,一张烂木桌子,一堆乱柴禾。
      纪宁打了个颤道:“冷死了!快去生火。”如烟便去翻包袱找了火石。幸好棚中有些柴禾,底下那些也尚且干燥,生火不是难事。两人七手八脚把火生了起来,又找了跟麻绳把湿了的外衣晾了起来。包袱里还有些干粮,雨水又是现成的,总算暖过了身子,又解了饥渴。两人背靠着背,窝在火堆旁边打起盹来。
      到了后半夜,这雨淅淅沥沥一点也没有要停的样子,草棚破旧,有些地方就开始渗水了。滴滴答答敲打在床板和木桌上,扰得人不得安宁。如烟被冻得醒了,见火堆有些式微,连忙起来又添些柴。一旁纪宁也许是太疲累,反倒靠在草棚壁上睡得更香。
      正在这时,如烟听见外头咚的一声。她听得真真切切,却不知是什么声响。再听时,又没动静了。她向纪宁看了一眼,见他双目紧闭、面容祥和,兀自好梦,就不想吵醒他,只好自己偷偷将草棚门拉开一条缝,探出头去打量。外面黑漆漆一片,只听见细雨落地的沙沙声,真是伸手不见五指。如烟吐了吐舌头,又把门阖上。
      忽然,她耳尖似又听到一个声音,几乎细不可闻,像是一声呻吟。饶是如烟胆大,这等黑天暗夜,也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想来想去,还是决定闭塞视听,不去搭理这些孤魂野鬼的好。便找了些破板子堵在门口,自己仍旧跑到纪宁身边坐下。
      许是她动静太大,这时候纪宁竟也悠悠转转有些醒了,因挨着如烟有些冰凉的身子,咕哝道:“冰死了……”嘴里这么说,却一手一脚揽住如烟身子。纪宁少年火大,又是烤着火边入睡的,此时身上算是干燥温暖,如烟在他怀中,就如同大冬天的进了一条暖好的棉被,就不说有多舒服了。她暗暗叹息一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便闭上眼准备入睡。
      谁知过了好大一会儿,如烟在心中已默默数过几百只羊,她却仍然一丝睡意也无。不知怎么回事,她只觉得母亲、妹妹临时的惨状在自己眼前来回闪现,好像她们的孤魂正飘荡在此刻凄厉的夜雨荒野之上,哭喊着在找她。如烟猛地张开眼睛,再也坐不住,便蹑手蹑脚从纪宁怀里爬了出来。
      纪宁也醒了,埋怨道:“你干什么呀?”如烟低声说:“爷,我觉得,外面好像有……东西……”纪宁却不以为意,道:“别疑神疑鬼。把门闩好,有什么也不能放进来。”如烟却不听他,只执拗道:“万一是人呢……就算是鬼,这寒冬雨夜,也委实可怜……”一边说着,一边已经走过去开门。
      草棚门一开,外面便有一阵寒风夹带着雨丝飘了进来。火堆乍一受寒,瞬间低得一低。好在风并不大,火苗很快又稳定了。外面漆黑一片,不管有什么东西,都似乎被吞没在黑暗中。
      如烟仍探出脑袋,试探的问道:“外面有人吗?”并无回应。她眼睛渐渐适应黑暗,能看清地面的枯草烂泥和反射的水光,却并没什么特别。这时纪宁不耐烦的声音从棚内传来:“快进来睡觉!冷死了!”如烟不死心,转动脖子,四处打探。忽然大叫一声:“哎呀!”
      原来就在草棚近边,地上倒着一个人。穿着湿透的冬衣,乌黑的长发胡乱遮盖了脸庞,看身形,是个年轻女人。这时纪宁也走了出来,见如烟已经跑了出来,只好不情不愿跟上。他摸了摸女人的手,冰冷僵硬,便向如烟道:“是个死人。”如烟却不理他,径自去摸女人颈后,脉息微弱,却明明还一息尚存。她便将女人上身抱起,拂开她脸上发丝,不由惊叫:“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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