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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三十二、悔平生回首空惘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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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倒在夜雨中奄奄一息的女子,不是雅澹又是谁?如烟又气又急,连忙招呼纪宁把雅澹搬到棚中。草棚狭小,二人勉强找了块不漏水的地方,将破木板床挪了过去,又将雅澹平放于床上。
也不知雅澹已在雨中淋了多久,竟然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干燥的地方。本来冬衣稍厚,被雨丝浸透后便如坚冰一般,湿漉漉负在身上,不但不能保暖,还将人身上最后一丝热气也吸走了。如烟连忙脱下雅澹身上的湿棉衣,将自己袄子盖在她身上。纪宁就着火光看了床上人一眼,道:“原来这就是你姑姑。”
如烟也顾不上向他解释,从包袱里找了干净的衣服,要给雅澹擦身换衫。忽然想起纪宁还在旁边看着,便对他皱眉道:“爷,我要给姑姑换衣服,你且背过身去。”纪宁撇嘴道:“骨瘦如材的女人,我才没兴趣看。”一边咕哝一边仍去方才睡觉处,侧背着二女半躺下。
如烟收拾停当,又去添了柴火,便坐在床侧望着雅澹惨白的脸。想到在云梦山杨荥军山洞里见到的雅澹的石牒,当日她已猜到姑姑就在附近,只是姑姑不出来见她,她也就不便主动找寻。但,自她认识姑姑以来,姑姑一向进退有据,拿捏分寸妥当,怎么会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狈不堪?今日若不是她一时兴起,执意察看,只怕姑姑就要冻死在这夜雨铃霖之中了。她握住雅澹一只手,仍觉冰冷一片,心里害怕,不由落下泪来,口中喃喃道:“姑姑,你可不要死啊!”
正泪眼朦胧间,却听纪宁在身后冷冷道:“笨!你不是偷了我收藏的那些药丸吗?”一语惊醒梦中人,如烟忙跳了起来,含泪点头道:“不错不错!都好好带着呢!”说罢手忙脚乱去翻自己包袱。纪宁道:“我看看。”他倒从容,在那堆药丸里拣了拣,取了两颗,塞进雅澹嘴里。如烟问:“是什么?”纪宁道:“左不过是通宣理肺丸或是荆防败毒丸吧。她这是风寒入体,不算大症。”如烟这才稍稍放下点心来,只见纪宁仍双手抱胸站在一边,凉凉向她道:“这个女人我见过。她姓冷吧?”
如烟这才想起雅澹与冷家的关系,她也不知雅澹是不是愿意认自己的身世,只能怔怔向纪宁点了点头。纪宁却也不大在乎,只说:“不过这里太冷,她周身一丝热气也无,这样下去也是冻死。”如烟急问:“那如何是好?”纪宁却随口道:“你把她放火上烤烤呗!”说罢仍回去睡觉。
纪宁闭眼假寐片刻,却听见身后窸窸窣窣宽衣解带的声音。他略扭头一看,登时脸红了一下。原来如烟经他提醒,想到了用自己体温给姑姑取暖的办法,已脱了姑姑衣衫,正在脱自己的衣物。纪宁只觉得白花花惊鸿一瞥,连忙扭转回头,却觉得鼻间湿湿热热,有一股热流涌出。他用手摸了一下,手指便染上殷红血迹。他不由有些窘意,心中埋怨自己道,没出息的东西,又不是没见过!连忙装作无事,自己偷偷擦了,不去声张。
这晚对如烟来说,极为熬人。怀中姑姑一直昏昏沉沉,未见醒转。到了黎明前还是发起高烧来。灼人的体温让她即使昏睡也显得很痛苦,辗辗转转,不能安稳。如烟只要起来穿好衣服,接了雨水给她擦身降温。过程中无论如何惊扰,雅澹只是双目紧闭、眉头蹙起,有时会攥紧拳头,在木板上挣扎几下;或疾声惊呼,说些胡话;也有时却辗转低吟,如烟只听得清似乎在喊“子昂,子昂”,再听时,却又是一片呼吸杂音,喘气而已了。这样折腾一夜,闹的如烟一刻也未阖眼。
如烟这边心疼不已,雅澹却并不知道。她只觉自己身体轻飘飘的,仿似腾云驾雾,不知身在何处。她低头四顾,身下应是硬邦邦的木板,正颠簸前行,原来是在囚车之上。阴沉的天空乌云压城,土地寸草不生。那天她出了卫政大帐,就遇到守候帐外的伯玉仲宣两位对卫政忠心耿耿的副将。他们语重心长,对她寄予厚望。他们同她一样,了解卫政甚深,知道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与敌人沆瀣一气,背叛自己国家。她虽然在帐中对卫政说的头头是道,其实连自己也并未说服。如果卫政起兵自立,纵然不去联合外部力量,国家内忧外患,也是难免被环伺在侧的敌人坐收渔利的结局。卫政纵横谋略,不会不清楚这一点。这三人前后观瞻,心里都有同一个结论:只怕他已决心俯首回京,牺牲自己了。
伯玉仲宣二位不必向她细细陈说,她即同意他们的方案。她愿意为卫政承担通敌叛国的罪名,更何况,这些祸端也确实因她而起。在两位副将的安排下,她连夜坐上囚车,离孟阳而往永宁。寒夜漫长无边,而她的心却从未如此踏实安定。她早已无法回头,更看不清前路,唯有这样的结局才对她最清明值当。
然而她预料不到的事,囚车驶出不过半日,还未及翌日晌午,便有快马追至。囚车散废,人马流乱,光天化日之下,她被人劫走。虽然玄衣蒙面,她也知道来人是谁。在快马疾风之中她恻然而笑,都记不清有多少次是凭他一双坚强臂膀将自己挽留的了。当日新波的偶遇,究竟是孽、是缘?或只是一场历练和试探?她只觉自己一生悲苦流离,唯一的甜蜜就是十五岁偶遇卫政的日子。但求这番幸福点缀,不要成为卫政背负一辈子的孽债。
北风将他们凌乱乌丝纠缠在一起,他们一路飞奔,直到马儿再也无力为继。此时天色昏沉,似要落雨。她想就算到死的那一天,她也不会忘记那一刻。他沉静如水的双眸,黑白分明,如此安静淡然的表情,仿佛她今日做的事,不是通敌叛国,只是沏坏了一壶好茶而已。她只觉得自己无地自容,过去的颠沛流离、死里逃生都不是理由,她怎么能容许自己背叛最心爱的人?过去的一次次逃离和挣扎都是自欺欺人,其实她是确确实实想留在他身边,圆自己一个“桃之夭夭”的美梦啊!
但是刹那间一切支离破碎,她听见他平淡如水的声音说:“你走吧。”他说你走吧走吧别再回头。他不要她为他而死。他说就算你魂归离天尸骨无全那又如何?那些不会放过他的人依然会找到理由借此攻击他、毁灭他,让他下半辈子在黑牢中品尝悔恨的苦果。她的死将轻如鸿毛,不能将任何人挽救。他说你走吧。在她几次三番用尽各种手段打算离开他却未遂之后。这一次他再也不挽留了,他的玄色大氅在风中被高高撩起,将她的影子遮盖。不不不,地上哪里还有她的影子,这无日无夜、无光无影的天地哟,哪里还有她的喘息之地?
她只觉得自己趴伏在地上,方才还坚硬如冰的泥地却仿佛突然间蹿出熊熊烈焰。顷刻间她似乎置身于地狱,烈火将她周身灼烧。她辗转反侧,疼痛难忍。忽然却又感觉子昂冰凉有力的大手,将她脸庞拖住。烈火熄灭,她看见他的脸,如此哀恸绝望,注视自己仿佛注视世间最难得的珍宝。他轻声说:“澹儿,你真美......你是我一生残留的全部美梦。答应我,无论如何艰难,都不要轻易赴死。”他温柔的语调如同凄风苦雨中的一缕春风,让她刹那忘却身上所有难捱的疼痛。她只能呆呆的望住他,感觉自己眼角有一滴冰凉垂落。
雨下起来了,地上不知何时又燃起地狱之火。她再抬眼看时,身边没有子昂,没有他的闪电快马。天地之间仿佛只剩她孤伶伶一人。如同数年前乱葬岗上,她亲手将母亲阿嬷掩埋,枯柳树下那种凄惶孤独的境况。她在梦境之中嚎啕大哭,这种凄凉孤单今生今世是摆不脱了,将跟随她一直到坟墓里。从今往后,只她一人,残喘求生!
雅澹在床板上屈起身子,凄声而泣。如烟吓坏了,她从没见过姑姑哭的这般惨烈过!她不知道姑姑是身上哪里疼痛才会这样,焦急失措,只能向纪宁求救。纪宁见状也是惊诧,只不像如烟关心则乱,观察了一会儿,道:“会哭,应是无妨吧。”
一连几日,雅澹醒醒睡睡,体温也时高时低。因荒郊野岭,并无处延医问药,如烟他们病急乱投医,把纪宁那药囊中的治风寒调理的各色常见药、大补丸,乱七八糟塞了许多给雅澹吃。虽不见怎么好转,所幸也没有更糟。只是他们的干粮眼见是不够吃了,唯有每日到附近地里刨些地瓜野菜暂且果腹。如烟暗暗思索,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纪宁身子也并不强健,倘若两人同时犯起病来,她可如何是好?见雅澹只一径昏睡,便向纪宁道:“爷,眼下咱们缺衣少食,又有个病人,不能一日日耗下去。这里离孟阳左不过一日的脚程,我想带着公文去将路引换了,再补充些衣物干粮和药品。”纪宁早就不想在此处耗着了,点头道:“正是这么说呢。我们快点离开这地方。”如烟却摇头道:“姑姑的身子,还需要静静休养,身边也得有人看着才行。我想……自个儿跑一趟孟阳,将事情办妥,劳烦小爷这两日替我好好照看姑姑。”纪宁张嘴欲驳,如烟抢着前头道:“其实姑姑与小爷,才是同根而生,血浓于水。眼下危难之际,理当互相扶持、彼此照顾才是。这些话本来不该由我来多嘴,不过姑姑于如烟实在恩重如山,当日若不是姑姑搭救,我只怕已受千刀万剐,连死都不能留个全尸。所以我视姑姑性命更重于自己性命。爷你要答应我,我不在的这两日,姑姑绝不能少了一根汗毛!” 自这两人互诉衷情以来,冷家巨变,如烟便再没对纪宁说过一句重话。眼下为了雅澹,她又似回到当初冷冰冰浑身长刺的小丫鬟,对纪宁充满防备,这令纪宁十分不喜。他冷下脸道:“本少爷自出生以来,还没伺候过人。”但见如烟又要啰嗦,只好道:“不过只是看着病人,不叫她被蛇咬鼠啮,倒还勉强做得到。”如烟又是千叮咛万嘱咐,这才独自上路。
如烟一走,纪宁就更加无聊。只能守在火堆旁边,用树枝扒拉着烤地瓜玩。但也不知怎么搞得,他烤的地瓜不是糊了没法吃,就是生心不熟,总没有如烟的烤地瓜那么香甜软烂。他烤的气愤了,便用脚将糊掉的地瓜踩了几下,踢到一边,心里不忿地又埋怨起如烟心肠硬。一时发泄的有些乏了,他便靠在草棚侧边歇歇力,闲来无聊,观察起床板上的病人来。
床上人跟纪宁一样,虽然此刻一脸病容、面色灰白,但她五官深邃华贵,跟如烟那种清秀俏丽的容貌却大不相同。纪宁暗暗回忆早年对这位堂姐的印象,脑中想起的却并不太多,只是过年过节或祭祀庆典时,远远在人群中瞥见过。纪宁心想,呸,连话都没说过一句,还血浓于水呢!但又想起如烟说过雅澹的救命之恩,便又在心中道,算了,看在如烟面子上。
他一面心中叨咕,一面迷迷瞪瞪打起盹来。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点头惊醒过来,抬眼正对上一双清清亮亮的眼眸。原来床板上躺着的雅澹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盯着他看。纪宁连忙跳起来,用手擦了嘴边口水,叫道:“看什么看!”
雅澹却只是躺着,微微向他笑了笑,开口时声音却虚弱喑哑:“如烟呢?”纪宁恶狠狠道:“她不在。你想干嘛?”雅澹只得清了清嗓子,请求道:“劳驾给我一口水。”纪宁再怎么不情不愿,也只能去取了只破碗装了点水来。雅澹喝了一口水,真如甘霖一般,立时神智清明许多,虽然身上仍然无力,却有精神向纪宁问了问这几日的状况。她只觉大病一场,鬼门关转了一圈,前尘往事都恍如隔世,又遥远又模糊。纪宁倒也老实不客气的给她描述了一番眼下的窘况,盼着她能自觉识相,主动离开。
雅澹却只是笑而不答,反喃喃自语道:“你是纪宁吧?日子过得真快。当年你还只是那么大……”纪宁打断道:“我跟你不熟啊!”雅澹道:“听说你身子不好,每月要发作一次……”纪宁咬牙切齿:“死丫头,什么话都给我到处说……”雅澹歇了歇,继续道:“其实也不用她来告诉我,任何人看见你这会儿的样子,也都能知道你身体不好了。”说话间,只见纪宁捂住鼻子,一道鲜红的血龙仍从他白皙的指间蜿蜒而下。他连忙扭过身子,飞也似的冲出草棚。
过了一会儿,纪宁一脸愤愤的从外面回来。雅澹正静静平躺等着他。纪宁威胁道:“你可别去向如烟胡说八道!”出乎他意料,雅澹只是点点头,问他道:“这样多久了?”纪宁冷笑道:“别人不知道,你难道不知冷家子嗣的下场?我能活到今日,就算是有福分的了。”又仿佛忽然醒悟道:“哦,我忘了,你又没被冷家承认,自然还受不到这种待遇!”
对他的讥语讽刺雅澹倒不以为意,只叹息道:“我身份低下,未能卷入冷家争权夺势的风暴中心,倒算是幸运了。事到如今,你可知道向你下毒的人是谁?”纪宁冷脸道:“冰冻三尺又非一日之寒。偷鸡摸狗的人多了,自然大伙都竞相仿之。谋利、夺权或者,只是为了报复,人人都有自己的理由。我就是知道是谁、哪一天、动了什么坏心思,那又如何?躲过一次,躲不过两次、三次。只要我在那府里一日,就难免是这个下场。”雅澹却被他这话触动了心事,不由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