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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三十、梦初醒奈何情深重 ...


  •   话说雅澹浑浑噩噩,在山洞中熬了一宿。快至鸡鸣时,她估摸着卫政应该已经走了,才瑟缩着回到谷中村落自己暂居的那间小屋里。屋门半掩,想来有人来过,又走得甚为匆忙。四周的景物仍旧笼罩在一片夜色之中,如此静谧如此安宁。她紧绷的心弦直到此时才完全松开,只觉身子软绵绵的,便靠着墙缓缓滑坐在地上。胸腔中翻涌的泪意再也忍将不住,刹那间泪如雨下。
      屋子里只听见雅澹压抑的哭声。她把手背塞进嘴里,希望能堵住自己接近溃堤的哭泣。如此良夜,如此好的掩护,将她隐藏数年的心事全部勾起,雅澹不由心想:如果能就这样把眼泪流干就好了。
      雅澹只顾自己哭,并没有留意到屋子角落的阴暗处,还坐着一个人。他等了她一整夜,几次都已经离开走到了村子外面,但终于还是折了回来。身为军队的主帅,如此儿女情长,实在误事。所以他已经下定决心黎明前一定要离开。谁曾想老天真爱捉弄人,他刚作出决定,他等的人儿就回来了。
      卫政从来没见雅澹这样哭过。他们少年时相遇,雅澹就是斯文秀丽、知情识理的典范;他们各自遭逢大变,却都未曾在彼此身边,心中那份相思相望,只能遥向明月寄托。他固然猜测过雅澹吃过的苦、身受的痛,但从她平平淡淡的表情中,从不曾落实。他曾经以为,多年后相逢,他们终得以相守,他的澹儿再也不会经历什么撕心裂肺的痛苦了。而眼前她的模样,实在不由让他震惊,让他不得不去面对心中已然发芽的疑问。
      是什么理由让雅澹一定要离开?是什么理由让她痛成这样却硬要若无其事的对自己说,她要嫁给另外一个人?
      卫政慢慢走上前去,轻轻抚上雅澹的头发。她显然吃了一惊,但是情绪依然失控,不能停止哭泣。卫政将她的手从唇齿间拿开,手背上已经被咬出了深深的红印。他将它握在掌心,放在唇边轻吻。雅澹吓坏了,只能拼命的压抑自己的哭声。
      卫政苦笑道:“澹儿,为什么要这样辛苦自己?有什么事不能让我替你承担,却叫你只能选择离开我?”雅澹紧紧咬住嘴唇,只能哭着摇头。卫政也不逼她,只自顾自说道:“我本知你有事情瞒着我。不过,你不想说的,我也不追问;你不想为我生儿育女,我也可以不要子嗣。只要你留在我身边,这些都不打紧。现在想想,这也算是自欺欺人了罢。”见雅澹并不搭话,他兀自起身,道:“我长于皇室,从小就知道有些事不知情比知情要好。想来这个道理,你也是懂得。既然你决定不能说,就永远也别对我说了。来,我们走!”他将手伸向雅澹。雅澹昏沉沉的只管拉住了,便身不由己的被带着出了屋子。
      二人从村中穿行而过,卫政见雅澹软脱乏力,最后干脆将她负在身上,提气狂奔。进林子之时,天色已经蒙蒙亮了。战鹰在林子上空盘旋,显然是久候了。卫政正踌躇如何勘破林中的八卦迷阵,冷不防却见身边的树干之上,刻着一些标记符号。卫政稍一转念,也顾不得许多,便跟从这些标记的指示,向密林深处奔去。
      跟着这些记号在林中不过走了半个时辰,便远远看见接应的人马。卫政松了一口气,在看背上雅澹,仍是惊魂未定的模样。他反手将雅澹从背上抱进怀中,一手抓住缰绳便纵身上马。一行人没说一句话,便匆匆往山下奔去。

      回到大营,伯玉仲宣两位副将已经恭候多时。主帅这两日两夜不在营中,全靠他二位遮掩。这时已然急得不行,见到卫政安然无恙,一颗心才算放回肚子里。他二人自然也瞧见随同而归的雅澹,却互相交换了个眼色。等到卫政将雅澹安置妥当,只身回到大帐中,伯玉、仲宣二人才将永宁传来的最新消息回禀卫政。
      卫政思索道:“皇帝忌惮我兵权,想召我回去,倒是情理之中。只是这通敌之说,又是从哪里传出来的?”仲宣道:“我们在北境的探子,几日前就探到北狄似有行军的准备。他们忌惮王爷,在永宁放些烟雾弹,也是可能的。”卫政蹙眉道:“不错。否则皇帝无凭无据,绝不会在此时捏造这么个罪名来。”他心知这会儿正是多事之秋,皇帝仰仗自己颇多,绝不能无端端滋事,此一节,他尚未能想通。
      伯玉在一旁问道:“眼下手谕已在路上,只怕过不几日就到达军中。王爷可想好应对之策了。”卫政反问道:“你二人有什么见解?”伯玉沉吟道:“若抗命不遵,就是谋反;但乖乖交回虎符兵权,岂非只能任人宰割?”仲宣是个急性子,在一边早就想跳脚了,此时忙道:“大丈夫岂能不战而降?何况这里战局稳定,眼下我们有一手的情报,剿灭流匪不过顷刻,焉能在这会儿丢手?”卫政笑笑,安抚道:“为人鱼肉是不能的,让我仔细想想。你们且派人一路阻碍,拖延些时日再说。”
      三人又在帐中商议片刻。卫政两夜没合眼,颇觉疲倦,就要回自己营帐休息。伯玉便亲身将卫政护送出来。二人走到主帅营帐门口。因雅澹此时在帐中休息,伯玉不便入内,送到门口便应行礼告退。然而伯玉却一反常态,反而将两旁卫兵遣远,低声向卫政道:“王爷,属下还有一则传闻要禀报。”
      卫政哦了一声,静待下文。只见伯玉喉结滚了一滚,道:“京中还有秘闻……”说到此处,又停顿了一下。卫政道:“直说吧。不必吞吞吐吐。”伯玉方道:“说王爷有通敌之嫌,正是因为那篇《华朝军备考》。听说皇帝已经彻查过此事,并无任何环节有所差池。唯一的可能性,就只有王爷这头。”卫政点点头,伯玉忽低首恳切道:“王爷,属下思量再三,当日您察考此节,是冷姑娘日夜相陪,作了不少归纳整理的工作。如有一时不察,有些泄露丢失的事,也是可能的……”此时卫政脸色已经越来越难看,伯玉的这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说完的。
      半晌,卫政总算开口:“刚才这番话,本王不想再听到。”伯玉却反而微微提高音量,又急又快道:“王爷,此话如鲠在喉,伯玉不吐不快。眼下国家危难,其实只需要给皇上一个交代,他顺坡下驴,必不会为难王爷……”话没说完,卫政已经转身进了帐。
      营帐中静悄悄的,只见雅澹面冲内侧卧在榻上,一动不动,也不知是睡着还是醒着。卫政有些气恼伯玉,想来他是故意在帐门口说这事,就是成心说给雅澹听的。也不知雅澹听没听到,他心里没谱,见床上人只是不动,也不愿将她吵醒。实在是也不知道面对她该说些什么。他坐在案前暗自苦笑,什么时候两人竟已走到了相对无言的境地了?他疲累已极,便半靠在椅中闭眼假寐,不知不觉竟真的睡着了。只觉得摇曳的烛灯下,雅澹还坐在那里安安静静为他织补冬衣,幽黄的光描绘着她柔柔的侧影,瞧得他心中一片暖意。仿佛是感应到他的注视,雅澹抬起头回望过来,向他微微一笑……卫政情不自禁扬起嘴角,抬手向她伸去,却见灯影火烛下,她的身形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清淡,最后竟逐渐化为一团烟雾。
      卫政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原来刚才只是做了一个梦。他下意识的往榻上看去,却见空空如也,并没有雅澹踪迹。他立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三两步奔至营帐口。外面天已经黑了,他才要询问卫兵,心里这口气已经松开,原来他已瞧见雅澹在营帐不远处空地上发呆。
      他向她走过去,还没开口,只听雅澹道:“王爷,妾身有话要说。”言罢也不理会卫政,径直又走回营帐之中。卫政跟在她身后,心中有股不祥之感。

      雅澹回到帐中,也不多说,只背过身去开始宽衣。卫政没料到这种场面,他虽也不是新手,却免不了吃惊尴尬,红了红脸道:“澹儿……”雅澹却只是将藏在内衣中、书有良帝与冷家契约的丝绢取出,将外衣又穿好,这才转过身来。她瞧见卫政微赧的表情,自然就明白他心中所想,不觉也红了脸。
      眼下多事之秋,哪还有心胡思乱想。她一边在心中暗斥自己,一边勉强收敛心神,向卫政道:“王爷,这件东西,想必您找了许久了。”
      卫政接过丝绢,上面还暖融融留着雅澹体温。只是他一看丝绢内容,便再无心他顾。他浑身僵硬,迟疑着向雅澹问道:“这……怎么会到你手上?”雅澹痴痴惨惨,挤出一丝苦笑道:“事到如今,你还盼着我有什么合理的借口?”
      原来早先伯玉在营帐前的一番苦口婆心,雅澹一字不漏都听得明明白白。她情知他们说的正是长鹰传给她的同一件事,只是没料到前因后果原来还是由自己而起。不错,那篇华朝军备考据,确是她誊抄传出,交给组织。但她本以为只是作为机密辅助之用,绝没想到竟然会在北狄朝中传抄开来,更没料到闹到被大华皇帝追究的地步。世间男子哪有不爱惜自己名誉的,更何况那是靖王卫政,十八岁就征战边疆、为守卫华朝社稷江山不惜性命的大将军王卫政!雅澹实对自己失望至极,无心再辩。只是全心全意,希望能帮卫政谋一条出路。
      她一字一句道:“王爷想听澹儿说真话,澹儿一个字也不会隐瞒。只不过,眼下王爷情势危急,不容有怠。大华良帝素性奸狡,弑母逼宫,实负王爷良多。如今王爷兵权在握,又远离永宁,再加上这份契约为证,天时地利,名正言顺,为何不反?倘若奉旨果真只身回京,不说错失良机,只怕性命自由也是堪忧!若反,可联合……北狄和两湖的杨荥军,王爷算无遗策,必成大功。”她一席话说完,已是全身脱力。
      卫政却只是怔怔的看着她,手上还拿着那张绢书。两人对站了半晌,他才喃喃道:“这不像你说的话,澹儿……”也不知怎地,雅澹便想起当年在西山雅庐,即将出征的卫政意气风发向自己求亲,自己允诺他必会等他凯旋归来的情景。如今物是人非,她也说不清自己心里是羞愧是悔恨,还是什么其他的感觉。
      这两人相对无言,终于雅澹支撑不住,屈膝向卫政道:“妾身知道王爷需要时间斟酌。妾身先告退。”也不管自己是不是有地方去,跌跌撞撞出了营帐。她满心凄惶,在暗夜的营地里彷徨无措,却没料到有两个人早就在附近等她良久了。
      却说卫政,他拿着那份绢书,心潮澎湃,思绪纷乱复杂,亦是难以平静。他不是没想过反出朝廷、称帝自立。只是,做了皇帝以后,接下来要怎么办?他生性厌恶政堂上的阴谋倾轧、尔虞我诈,做人只求坦荡痛快,非万不得已不欲图谋他人。如果说少不更事时还幻想过统御天下、呼风唤雨的美梦,那这些年隐忍的岁月早就教会他审时度势、顺应潮流。他虽然仇恨皇帝所作所为,也不忿皇帝对他的不公正,郁闷自己怀才不遇;不过,他更知道那个位子并不好坐。更何况,他身为华朝皇室、龙脉子孙,要为了夺位而与敌寇勾结,这种事,他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的!他不由苦笑,心道,卫政啊卫政,你眼下的两条路,不是卖国贼就是阶下囚,看来你死定了!
      他想了一夜,终于拿定主意。这时天已破晓,卫政想起雅澹这一夜不知去处,她心中纠结不会亚于自己,不免有些焦急,一边往外走着一边呼唤卫兵。正说话间,伯玉仲宣走了进来,拦住卫政去路,向卫兵道:“不用去了。”
      卫政不明所以,挥退卫兵,欲听详情。伯玉仲宣二人对视一眼,忽然单膝跪地,向卫政道:“请王爷恕罪!”
      卫政更是惊诧莫名,他二人随从自己多年,情同手足,还从未见如此镇重其事过。只听伯玉道:“属下未从军令,擅自行事,死不足惜。只求王爷怜惜一番忠心,听从劝告,莫再固执。”卫政心中顿时冰凉,当即冷下脸来,喝问道:“你们做了什么?”
      伯玉凛然道:“属下已用王爷名义修书朝廷,详报北狄奸细一事,并已将主犯押解上路,听候发落。”卫政睚眦尽裂,几乎是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主犯是谁?”伯玉长叹一声,铿锵道:“靖王侍妾,乐伶女子名浅歌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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