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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二十六、道险阻偶遇反贼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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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众人七手八脚将昏迷的人抬到一处干净地方,因他只是不识水性,并非溺害,过不多时便悠悠醒转。众人方感欣慰,特别是如烟,当下向那男子作揖拜谢,又问及恩人姓名。
那男子道:“不敢受此大礼。在下姓石名鸢,是永宁治下的一名曹掾吏。正要往孟阳办理公务。”如烟把这些话暗自记在心中,再复端详石鸢,只是暗暗称奇。原来他三十左右年纪,形貌平平,毫无出奇之处;奇就奇在但凡常人,总有些让人记得住的特征,偏此人容貌身材,没有一处可称得上是特征的地方,不丑不俊,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叫人过目便忘,丢在人群中便再也找不出来了。
如烟正在胡思乱想,忽见人群中挤出两人,正是押解纪宁的中州府两位差役。二人方才听说这是前往孟阳的小吏,喜不自禁,将石鸢拉到一旁,私下商量,想请他帮忙将纪宁引到孟阳,助他二人交差。这石鸢也是老好人一个,便一口应承,道:“前路确不太平,二位这趟公务也无甚要紧,是没必要趟这浑水。只管将路引公函交予小弟,流犯是前相家公子,小弟也必不怠慢,一路同行助他往孟阳换过路引便是。”中州二差役大喜过望,又谢个不停。
此事一定,如烟也很欢喜。唯独纪宁,仍旧黑着一张脸,不言不语,也不知在想什么。石鸢问及流放之处,如烟道:“往岭南象郡。”石鸢道:“那可有些为难。眼下孟阳西面南面山区都被流匪盘踞,要是往东,还有官道可走,往西南可就没有路啦!”如烟忙问:“那如何是好?石大哥要帮我们想想办法!”纪宁此时却哼了一声,道:“这又不是赶着去投胎发财,急什么!”石鸢闻言看了他一眼,半晌笑道:“正是这个道理,靖王亲征,正在孟阳驻扎,他威猛过人,想必用不了几日就能扫荡流匪,你们大不了在孟阳盘桓数日。”
三人继续上路,也不知什么时候偏了官道,走到山路上来,且这小路越来越崎岖难走。纪宁本来身子弱,自出生以来哪吃过这种苦,眼见天色不早,便向石鸢道:“你确定你认得路?为什么官道不走,要走山路?又不是说孟阳府就在左近,怎么到现在还不见影儿?”如烟也有些纳闷。只听石鸢解释道:“我这趟出来是有公务,为孟阳向周邻几县调援粮草。流匪也防着我们这样,官道沿途只怕多有埋伏。”纪宁边喘边咕哝道:“那也不用往深山中走吧。这哪里是躲避流寇,简直就是往他们刀口上撞么……”
正在说话间,忽听如烟一声惊叫。纪宁连忙回头去看,却四下不见如烟身影。只听头顶上空传来如烟弱弱求救:“爷、爷,我在上头呢!”再看时,只见如烟左脚被绳索缚住,倒吊着挂在一个粗枝上。原来她于乱草之中,正踩中了一处陷阱机关。石鸢大惊向纪宁道:“小公子,你也太乌鸦嘴了吧……”
说时迟那时快,从道旁树丛中不知何时蹿出一干匪人,一个个不是持刀就是横枪,将他们团团围住。为首一个哈哈笑道:“听说有个漕运官在此,正好嘛,给我们也弄点粮草来!”石鸢汗道:“在下只是曹掾闲吏,不是漕运官,你们、你们搞错了哈!”匪首吹胡子瞪眼道:“格老子的,有屁差别?难道你不是为了粮草才到处乱窜?给老子绑回去!”
纪宁连忙抗议道:“你们抓他,与我俩何干?把我俩放了吧!”如烟却在头顶叫道:“不行啊,爷,石大哥是恩人,不可忘恩负义!”此时匪首已示意旁众将机关解开,如烟被重重摔到地上,闷声哎哟了一声。纪宁三两步上前扶她,嘴里却恨恨道:“活该吧你!”
众匪不由分说,将三人五花大绑,蒙上眼睛,在山中又转了大半天,到暮色沉沉,三人只觉火光一片,已经到了匪寨之中。
三人总算被解开眼罩。往前一瞧,只见此刻正身处偌大一个山洞。洞府开阔,足可容纳百人,四周又布满数十小洞,想是连接别处,都有明火照亮,有专人看守。如烟心想,难怪此次叛乱可成气候,原来背后有这么个秘密基地!可退可守,又可以储备物资粮草,跟不熟地形的官兵周旋确实占尽地利!
三人只见捉他们回来的匪首恭恭敬敬在洞堂中央站定了回报,洞中众人听了他的消息,都哈哈而笑。因站得甚远,也听不清坐在最首处椅子上的人说了些什么,只听见周围百众贼人,忽地齐声颂道:“太阳王英明盖世,千秋万岁!”
这三人便被推推搡搡往其中一个小山洞里走。也不知什么时候,那石鸢竟然不见了,只剩下两三名土匪押着纪宁如烟两人。如烟惊问:“你们把石大哥弄到哪儿去了?”纪宁冷笑道:“想必是投敌了罢。”如烟气道:“胡说!”纪宁也发狠低声道:“眼下这种境况,不投降难道等死么!”
二人被推入一个用作监牢的暗洞里,只见纪宁反身撞向一个土匪道:“这位大哥,我是永宁清越府冷家的独孙,受押解往岭南流放,与那曹掾并不是一路。请你回报太阳王,就说冷氏纪宁求见,愿效犬马!”如烟在旁边惊诧道:“小爷,你真的要当土匪?”
纪宁将如烟掩到身后,又再三嘱求那几个土匪。为首一个迟疑半天,又上下打量二人,总算点头答应传话。将二人松绑锁入铁栅后面,这几个土匪正要走,如烟忽然叫道:“几位大哥,反正早晚是自己人,可不可以将包袱还给我们?”众人听说这话,都愣了一愣,一个不屑道:“命都快没了,还惦记着包袱呢!”如烟道:“倒不是我包袱里有什么宝贝,实在因为我家公子身子不好,里头有些续命的药丸,不能弄丢的!”众匪闻言倒也没再多说,一径走了。
众匪一走,如烟便向纪宁道:“爷你不用担心,我那包袱里没什么值钱物事,他们搜过后自然会还给我们的。”此时监洞里唯有洞口栅门边悬着一直火把,也照不到太远,洞内只觉昏昏暗暗。纪宁更是在暗处坐着,也不知脸上什么表情。半晌他忽然厉声向如烟质问道:“你的头发呢?”
原来这几日如烟一直扎着四方髻,还不大觉得,今天又是缠斗又是落入陷阱,此时发髻已有些松落,细细看来,确实比先前短缺了不少。如烟正要解释,冷不防纪宁伸手一扯,将她发髻扯落开来,只见乌丝仍是厚厚几层,却只及肩后,与纪宁曾经梳理过、记忆中的长发差了不止一寸半寸。
如烟手忙脚乱,忙把自己头发拢住,道:“上路要扮成男装,原先的辫子也委实麻烦,我就给卖了!还卖了不少钱呢!”想到又道:“放心,我换的银票零钱都是贴身带着,不会让土匪们搜去的。”纪宁却仍旧隐在黑暗之中,吁吁直喘气。
过了片刻,纪宁才起身走向亮处,只见他脸上阴晴不定,向如烟迟疑道:“你不是说,等赎了卖身契就要回去找你的阿牛哥......”如烟打断道:“我什么时候说过?”又道:“再说,我想去找他,也找不到啊,他早就去了西方极乐,或者已经转世投胎了吧……”纪宁瞪道:“怎么你阿牛哥已经做了鬼了?”如烟也瞪回去:“我八九岁那年,他就同我哥哥一样,也吃了观音土撑死了。”纪宁这下愣住了,半天不知说什么好。
如烟委委屈屈、含嗔带怨地朝纪宁慢慢踱过去,挨到他身边,见他并无动静,便将脑袋搁在他胸前,轻声道:“从今往后,别再提什么黄家、什么阿牛哥!如烟就跟着小爷,咱俩一起见见外面的世面罢!”纪宁怔怔道:“我要是死了……”却觉下巴一痛,原来是如烟用脑门狠狠磕了他一记,白他一眼道:“那你也不许去投胎,就做几年鬼陪着我、等着我!”纪宁只觉得心里一时苦楚,一时甜蜜,手上还抓着她的发梢,半天才想起来伸手将她用力扣在怀中道:“你今日这样说,可不能后悔!我是当真做了鬼也会一直纠缠你的!”
二人正在说话,忽听铁栅外洞道又有动静。是一个山匪去而复返,拿回两个包袱来,隔着铁栅丢给二人,口中道:“太阳王已经知道你们了。回头有了空会召见你们,这两个包袱无甚重要,还给你们先!”如烟连忙去拾起地上包袱,心中纳罕,明明她就一个包袱,怎么却要回来俩?那另一个是谁的?心里想着一边去看纪宁。纪宁想了想轻声道:“大概是你那救命恩人的。”如烟这才恍然,又低头打开包袱查看,果然包袱有被翻看的痕迹,但大约因为没什么值钱东西,倒也不短少,她心心念念的药包也完好无损。心里放心,又去捡了另一个包袱来看,却见里面掉出个沉沉的东西来,如烟捡起来一看,不由“咦”了一声。
纪宁听见如烟声音,也走上前去看,正瞧见如烟手里拿这一个厚片状的石块,上面隐隐约约刻有一些文字。纪宁问:“什么东西?”如烟嘴快道:“是石牒……”忽想起纪宁并不知道这些事,忙把嘴掩住,已经来不及了。
纪宁倒是不动声色,只将那石牒拿过来细看。他看得分明,牒上确实刻了有字,而且都是常见字符,每个字他都认得,只是拼到一起却没什么意义。他上下左右读了几遍,决定放弃钻研这些怪文,转身向如烟道:“你能看明白?”如烟假笑一声,道:“不明白。”纪宁心沉了沉,将石牒还给如烟,自己往角落坐了不理她。
如烟正要劝时,往那石牒上多看了两眼,忽惊喜道:“是姑姑!”纪宁见她神色又不似刚才,仿佛有什么大喜事似的,忍不住复又问她:“什么姑姑?”如烟拉着纪宁手道:“这是我姑姑的石牒。她也在这!”
纪宁正色道:“你姑姑究竟是什么人?”如烟这才想起今日自己话实在有点多,眼下也不想再遮遮掩掩,便道:“姑姑就是救我养育我的恩人,她本来是乐府教席,但真正什么身份、做什么事,如烟也不知,她也从不跟我说起,只是偶尔让我跑跑腿、传传话,所以如烟知道一些暗语而已。她也许是匪是贼,但我全不在乎。”纪宁又问:“那你到我们家来,也是你姑姑的安排”如烟想想道:“也不全是。当初是正好碰到你们家要买个丫头,姑姑来问我愿不愿去,因为……她想打听一些事。”纪宁正要开口再问,忽听洞道又有人进来,这次开了三四个人,都举着火把,明晃晃将监洞照了个透亮,其中一人高声道:“太阳王要见你们!”
二人对望一眼,纪宁心说眼下还是保命要紧,便先放下这个话题,拉住如烟手轻声道:“你同我一起,无论如何也不要分开!”如烟点点头,将两个包袱抱在胸前。二人便跟着来人出了监洞。
七拐八拐,走了许久,纪宁心中不由暗暗赞叹,这山洞也不知何人修葺,洞道宽敞处可容三四人并肩而行,狭窄处也有两人的余地,且丝毫不觉气闷,显然通风良好。到了目的地,二人更为惊叹,这间山洞虽然远比不上二人初见的那个山洞那么巨大宽敞,但也是干燥宽阔,毫无仄逼之感。洞口有两排卫兵站岗,入得洞内,虽然陈设简陋,但也一应俱全,而且以屏山画壁加以隔断遮挡,倒也显出几分考究。
洞内中央石桌之旁,正坐着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一身软甲,很是威武,想来是那太阳王无疑了。纪宁正眼看去,只见此人燕颔虎颈、方正脸膛、须髯如戟,却长了一双不怒自威的丹凤眼,确是神武异常的相貌。此时一旁匪众厉喝道:“见太阳王,还不下跪!”
纪宁倒不惊惧,向他抱拳道:“在下冷纪宁!”那太阳王眯起凤眼打量二人片刻,忽而哈哈大笑道:“果然名门之后,小小年纪,倒有些胆识。你旁边的是谁?”如烟正要答话,纪宁却抢着答:“是我的知己、生死之交!”太阳王听说,向如烟多瞧了两眼,笑道:“分明是个女娃娃。”也不见怪,又问:“听说你们想为我效力?”纪宁此时心中却转了百八十转,想了想,道:“我虽然是说过这话,但也就是说说而已。”此话一出,如烟也惊异的看了纪宁一眼,只听他道:“我是戴罪之身,又在流放途中,前途茫茫,但求保命而已。土匪流寇这种卖命的事,倒是不大想做的。”那太阳王一拍大腿,起身道:“你这娃娃倒是心直口快。”又指着如烟道:“方才你说这是你生死之交,那这样,我把你放走,你让她留下,换你一命,如何?”纪宁却瞪他一眼道:“要死就死在一处,又有何惧?”如烟闻言,不由又向纪宁靠近了些。
只听那太阳王抚掌大笑道:“好!好!既如此,来人,将这二人还带下去吧。”二人惊疑不定,仍由几个土匪沿原路返回监洞。途中如烟轻声向纪宁道:“爷,你是不是傻了,怎么当面冲撞那个太阳王?要是这样,又何必要见这一面?”纪宁却笑笑,紧紧握着她手,道:“想到做鬼这件事似乎也没那么可怕,就不怎么想当土匪了。”
这厢山洞之中,那太阳王等得二人走远,方走到一处屏山之后,柔声道:“按你的意思,人都见到了。这下满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