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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二十五、解心结千里追梦萦 ...


  •   且说纪宁随着差役,往南走了四天,终于到达中州。押解他的差役,只负责将他送到中州,换了路引,便可回去复命。三人在官驿歇了一晚,到了第二日,差役来押解纪宁上路之日,纪宁尚自纳闷,怎么换了人了?
      新来的差役倒也和气,其中一个还为他解开了枷锁镣铐。纪宁大为感动,这东西自出牢门来一直带在身上,沉重不便不说,还阻滞关节血液,在他手腕脚脖之上,拖出深深一圈青紫,时不时还擦破表皮,行走之间,颇为疼痛。纪宁脱了镣铐,向两差役谢道:“多谢大哥通融。”一差役摆手道:“不谢不谢!今日起,我二人负责将你送到孟阳府。”见纪宁面色虚黄难看,又安慰道:“不必担心,你家人已经一早打点过,我们一路自会照看你。”纪宁闻言奇道:“家人?”心想爹爹已经被发配辽阳,莫非是大伯或者三叔?但他们这会子难道不也应该在返乡路上,自顾不及,怎么能顾得上自己?
      纪宁思疑不定,因问及此家人相貌,差役道:“是个眉清目秀的小哥,两天前就到了驿馆。”纪宁心想应该是家中派出的小厮,不过竟没有跟自己打个招呼,也许并不是什么熟人,便不再想。三人走了半日,已出了中州城。午时在城郊一个荒亭中,暂作休息。
      这日天气晴好,中州的冬天,日头下晒着,倒也并不觉得冷。纪宁额上甚至还出了些微微的薄汗。差役取出干粮和水拿给纪宁,纪宁虽然腹内空空,却觉得火烧火燎般胀气难受,忍着问那差役:“什么日子了?”差役一合计,道:“已是腊月初一啦!”纪宁暗叹一口气,向差役道:“两位大哥……我恐怕走不动了,咱们暂歇一会儿行不行?”一个差役不大乐意:“这才出城几里?押完你,我们还赶着回来办年货过年,可别磨磨蹭蹭、耽误工夫了!”纪宁已觉头晕目眩,出气艰难,勉强道:“我……本有宿疾,每逢初一日,就要发作一回,只怕实在坚持不住……”说话间人已经坐不住,如同软面一团,从凳上滑落到地上。两个差役见他面如纸色、双眼紧闭,出气竟比进气多的样子,这才着急起来。
      纪宁只觉眼前一时一团漆黑,一时又一片光亮,身子全然不由自己控制。他心中倒也不怎么惊慌。他从家中随身携带的药丸,早就于狱中吃完。近两个月发病,都是咬牙苦熬过来。只是病状甚为难看,也顾不上了。他心里也暗暗的思忖,假若熬不过,就这样死了,倒也就轻省了。
      正胡思乱想、迷迷糊糊间,好像听见如烟在耳边唤他。如烟脆生生的声音,听得纪宁心里丝丝的甜。他伸手去抓,也仿佛抓到了如烟软软细细的手指头似的。纪宁觉得挺高兴的,希望这幻觉能保持的长久一些。
      忽然他感到嘴里被塞了个什么药丸进来,那味道倒是极为熟悉的,正是自己平常胸前锦囊中常备的、吃了后味不怎么好的那种药。也不知道怎么的,他又想起自己也给如烟喂过这种药,是因为她非要去吃大厨房送来的一碗莲子羹。大厨房送来给他的食物,自己是一直防备的,他知道通常里面都会加些料,一些慢性的、一时不致死,久了却会生病损伤健康的毒药。他只是没料到那些人在给他的食物里下的剂量已经这么大了,使得从没接触过这种毒药的如烟一下子就倒在地上。所以他将自己的解药喂了一颗给她。那解药性子极烈,也有微毒,最是损伤肠胃。如烟吃过那药,立刻醒转,就躺在地上肚子疼的嗷嗷直叫,眼睛瞪得大大的瞅自己,目光中还都是怨恨……
      纪宁猛然间睁开眼睛,从梦中回落现实!他看见自己手中果然抓着细细白白五个手指头,沿着手指、胳膊向上看去,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眨了又眨,眼前还是晃动着如烟的脸。
      “如烟……如烟!”纪宁咬着牙叫。眼前人回应道:“是,我在呢!”纪宁再也忍耐不住,伸手将她腰搂住,一把拉进怀中,死死抱住。

      纪宁将眼前人抱在怀里许久,因疼痛灼烧着他的身体和理智,他抱的那么紧,几乎要把对方深嵌到自己身体里似的。旁边两个差役以为他发病失去理智,见他怀中人眼见就要被勒死,连忙上来又掰又拉,但又哪里掰得开。最后无法,一差役瞅准纪宁后颈一个手刀下去,总算让他松开了手。
      两个差役连忙去扶跌落在地上的人,却见他双眼含泪,四肢无力,忙问他:“没事吧?”他抹了抹眼睛,才勉强回神道:“无妨无妨!我家少爷是病糊涂了,并非有心伤我!”一差役看着地上昏睡的纪宁,发愁道:“病成这样,还能走吗?可怎么办?”另一个道:“不走,衙门里可也没有地方安置呀!要不就只有带回去,放到矿场囚上一阵?”地上人听说,连忙跳将起来,急急道:“他只有发病时这样!刚才我已经给他吃了药了,待到药效一过,这一个月都没事了。”差役听说道:“果真这样倒也好了。否则去了矿场也就是等死。”那人连忙说:“我保证我保证!”想了想又道:“我家少爷身子不好,我想请官爷大哥网开一面,准我一路随行。也好为两位大哥减轻点负担。”差役一听,互相看看,心里都觉得这是个办法。
      见差役们似有松动,他连忙又从怀中掏出两吊钱来塞给二人。二人见这番情景,哪还有不乐意的。三人说定,便一起把地上纪宁挪到一块干燥舒适的地方,任他歇息。三人自己吃了午饭。两个差役瞧着纪宁仍然沉沉昏睡,没有醒转的迹象,等得无聊,便道:“这荒亭四处漏风着实阴冷,我哥俩在旁边空地晒晒太阳,打个盹来,你好好照看他,可好?”这边忙应承了:“官差大哥尽管放心去!”
      纪宁幽幽沉沉,也不知道昏睡多久。醒转时,发现自己半躺在某人怀中。鼻尖萦绕,竟是自己熟悉的淡淡幽香。他不大敢相信,暗自掐了自己一把,并不是做梦。抬头看时,柳眉朱唇,杏眼雪肤,不正是如烟么?只是她此刻穿着一件原麻色短袄,底下一件夹了粗麻的襦裤,头上紧紧束了个四方髻,却是男子打扮。
      如烟见他醒了,心里高兴,双手扶住他欲起身的肩膀,关心道:“没事了吧?”却见纪宁呆了一呆,忽地手上使劲一把将她推开,自己跳起来站得远远的,怒喝:“你怎么在这儿?”
      他这一吼,又惊又急,把如烟也喝得惊呆了。想要上前一步,纪宁反应更快,退得更远。如烟委屈道:“我跟在爷后面一路追赶,就怕不及,日夜不敢停歇,好不容易早两日到了中州,才等到你们。你做什么对我这么凶?还不理我?”纪宁闻言,怒气竟然消了大半,但想起当日黄鄞所言,仍然耿耿于怀,向她道:“你跟来做什么?快点走,到黄家自有人照顾你!”如烟气得跺脚,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两步上得前去,丢在纪宁脸上。纪宁捡来一看,竟是如烟的卖身契,他喃喃向如烟问道:“你……你自己赎了契?”
      如烟道:“我要是贪图黄家安宁,何苦马不停蹄来追赶你?”纪宁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看着手中卖身契发愣。如烟轻声问道:“我的卖身契仍旧给你,你还是我的主子,像从前一样,好不好?”纪宁却好似听不懂一般,看看她,又看看手中那纸张。
      半日过去,纪宁忽然道:“不行不行!”说话间已将手中契约撕了个粉碎。碎片洒落一地,纪宁转过身去,背对如烟,厉声道:“快走快走!别再缠着我!”
      这时远处差役听见动静,已经赶回荒亭之中。纪宁沉声向二人道:“刚才有劳二位了。这就上路吧!”那两个差役拿人手短,不好意思让一个身体虚弱的人马上赶路,只道:“你再歇歇无妨。方才多亏了这位小兄弟帮忙,我们倒没什么。”纪宁哪儿敢再回头看,只扶着一根破亭柱咻咻直喘气。
      如烟知他素来执拗,逼也没用,便拿了自己包袱,向差役道:“两位大哥,我家少爷恼我来的迟了,正生着我的气。他身子不好,我就先不在跟前招人讨厌了。你们歇得一歇,待走的时候,只管招呼我一声,我远远跟着就好了。”纪宁听见,也不知道心中是喜是怒。
      果然这日开始,如烟扮成小厮模样,只远远跟在纪宁三人后面。那两个差役虽然纳罕,但既收了贿赂,又无妨碍,就随他们去了。到了吃饭的时间,若是经过集镇,如烟还时不时打些薄酒来,或给三人加点小菜。拾掇完了,自己又远远退开不来打扰。搞得两个差役纷纷向纪宁抱不平:“公子家的这个小兄弟,够意思了。俗话说夫妻就似同林鸟,大难当头尚且各自飞呢!他有这等忠心,什么气你还消不了啊?就原谅了他吧!”纪宁哪里还在生气,只是有口难言。
      这么着四个人走了七八日,眼看已近孟阳城。见前方有个村子,便打算先找个茶棚歇歇脚、讨碗水喝再上路。纪宁随着两个差役在一家小铺子坐了,一差役从包袱中掏出一块干饼递给纪宁。纪宁捧着饼,虽然腹中辘辘,也没马上吃,只是一直往来处张望。
      一差役笑道:“找你家小兄弟吧?大概是跑到左近找吃食去了。刚才就没跟着我们了。”纪宁动作一滞,神色有些不大自在,也没说话,便低头吃东西。
      茶棚老板给他们端了茶水上来,向他们搭讪道:“几位官爷往哪儿去?”一差役答:“往孟阳。”老板哟了一声,道:“这一路可不好走。最近起义军,四处折腾,两湖一带,都有些人心惶惶,怕真打起来。你们往孟阳去,就算到了暴乱中心了。”差役忙问:“莫非孟阳已经沦陷?”老板道:“倒未曾。不过起义军占领了孟阳西面、南面一些山丘地带。听说经常出来打野食。山林野战,官兵的援军不熟地形,固然人多,竟也没占到便宜。现下两军就在孟阳以南的长岭、孟化几个县附近僵持。”差役听说,互看了一眼,都有些紧张。他们有家有口又有正经差使,可不想无端端死在流矢之下。老板又道:“这动乱一起,到处也都不太平了。就连我们这些乡下地方,今日路上家中遭盗窃抢匪的案子,也格外多起来。搞得妇孺孩童,轻易都不敢出门。”这话到了纪宁耳中,这下他更觉食不知味,干脆放下手中干饼,站起身来向远处张望。
      只听两个差役在商量:“前面乱成一团麻,咱们冒失前往,万一碰到个把起义军,不是要糟?”另一个也踌躇,道:“那如何是好?”两人合计半天,想到个主意:“不如把路引和公函交给他自己带去?我们就回去说兵荒马乱,走失了犯人?反正这些流犯大概也不会有什么人当真关心他下落……”正在商议,却忽听见村里气喘吁吁跑来一人,边跑口中边呼:“不好不好!有人落水了!”
      茶棚中的村人纷纷聚拢来盘问详由,那人喘口气道:“方才有个过路的,正在村头问信儿,被两个流匪抢了包袱!谁知他不依不饶,追着贼纠缠不休,跑到河边打了起来。然后,就掉河里了。”有村民奇道:“村里那条河水又没多深,惊慌什么?倒是那两个流匪,抓了还是跑了?”来人道:“见来的人多,包袱也没顾上拿就跑了。却也奇了,被抢那个一点水性不识,喝了两口水就晕菜了!”众人听见无事,都不由哈哈大笑。
      却忽然间人群里窜出一名少年,抓住来人袖子,面容焦急,直问:“你说的那人在哪?”正是纪宁。来人惊答:“还、还在河边呢!”纪宁听说,拔腿就走。有村民跟在后面看热闹的,还不忘给他指路:“那边那边啊,走错了啊!”
      到了河边,果然见一群人围着地上在看热闹。纪宁好不容易把人群扒拉开,挤进去一看,地上直挺挺躺着个人,方脸长身,是个男子。他愣了愣,竟不知道胸中这口气是吐出去好还是咽下去。正怔忡间,只觉自己袖子被人轻轻拉扯,扭过头来,正是自己心心念念找了半天的脸。只见她也是发髻凌乱、满身泥污,怀里还紧抱着个包袱。
      纪宁回过神来,连忙查看她周身,却见如烟哇的一声,哭出声来!纪宁顿时如无头苍蝇般手足无措,又急又慌,口中直道:“哪里受伤了?”
      如烟这一哭,把连日来的委屈都勾上心头,哪里止得住。旁边有村民替她解释说:“方才小兄弟和匪徒一番纠缠,斗他们不过,差点吃亏。多亏了这位仗义出手,”指了指地上那位仁兄,“但不知怎么的,缠斗到水中,这位就晕了。”如烟也总算停止抽泣,道:“我没受伤。”
      纪宁气不打一处来,对着如烟怀中包袱抖着手指道:“就为了点钱财,你小命都不要了?去跟流匪缠斗,你是失心疯还是怎么?”如烟撅着嘴小声道:“除了钱,这里面还有你的药哇……”纪宁忍无可忍,丢手便走。身后还传来如烟夹带在人群中的喊声:“爷,爷,你别走啊!我还要安顿一下救命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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