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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二十四、女儿怜只身离富贵 ...


  •   晟尚五年冬,原太常寺卿冷瑗终于带着冷家家小女眷,举家南迁返乡。冷瑗走后不久,冷琌即获罪下狱,罪名是受所监临赃,抄没家财,革除爵位,杖三十流二千里往辽阳。冷纪宁,涉伽蓝寺佟养行谋杀一案,从旁唆使,罪大恶极,因其年幼,不忍刑杀,减等流三千里往岭南。二人皆不许铜赎,但免居役,一年后附籍当地,永不得回原籍。清越府瞬息之间,门庭败落,昔日繁华,都如黄粱一梦。
      永宁城南有条旧官道,叫做流离道,今已弃之不用,只有受流刑往南者,从此道离京。这日倒罕见,早早来了两三乘马车,在道口出城处等候。
      车上下来几名官家少年,其中正有黄鄞和他的表哥。一人道:“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辰出发?难不成他们晚上走,咱哥几个也在此处等到晚上?”另一人道:“说的就是,我们来过就算有心了。再等片刻,不来就撤吧。”却有人冷笑道:“别往自个儿脸上贴金,谁知道你今日来是冲着落井下石呢还是图个热闹。”这里七嘴八舌正吵吵,忽听一人叫道:“哟,这不来了么?”
      果然远处道上,踯踯躅躅走来三个身影,两个官差打扮,夹着中间一个戴着镣铐的少年。少年一身素布衣衫,虽比不得往日华贵体面,倒也还干净。只是他神情麻木,眉目抑郁,却已不见往日飞扬傲慢的神态。走的近了,少年也看见这几个昔日的狐朋狗友,却只把头稍稍扭开,装作没看见的样子。
      中有一人见状忙上前拦道:“承安,好久不见。今日我哥几个特来给你送行。”一边给了旁边官差一点钱银,请他们远远走开容说几句话。
      那少年正是要流放边陲的纪宁,他怎么不知这些人的心思,也许落井下石,也许兔死狐悲,反正闲来无事来看看他这个落难故人如何倒霉罢了。到底少年心性,面子总是要的,又从小跋扈,不想示弱于人,便道:“蒙你们有心。我还活得不错,你们看到了就请回吧。”众人见他冷冷的,也不大有趣,互相交换了些眼色。
      其他人倒也罢了,黄鄞和他表哥二人,今日确是有心来羞辱纪宁,以报当日一盏之仇的。本想看看纪宁狼狈下气的模样,现在见他依旧态度轻慢,怎肯如此就作罢丢手?只听黄鄞笑道:“承安,大家兄弟一场,你如今倒了霉,我们也不能袖手旁观不是?你这一路山高水远,还不知有多少苦头要吃,我们特意备了些点心水酒,让你吃饱了好上路呀!”一边说着,一边从旁边小厮手里取过食盒,打开了看,最上面是一只烤得油皮光亮深红发黑的仔鸡。黄鄞伸手撕了一条腿下来,递向纪宁:“来!”
      黄鄞的手都恨不得伸到纪宁嘴里了,纪宁哪里肯吃,躲闪不开,只狠狠咬着牙关,抿紧嘴唇。黄鄞笑道:“别客气,吃呀!”纪宁手脚都带着枷锁,只恨不能抬脚踹他。黄鄞凑得太近,冷不防纪宁突然张嘴咬住鸡腿,奋力一吐,鸡腿被啐到黄鄞脸上。黄鄞大怒,反手抢过车夫手上的马鞭,向纪宁挥去。
      “住手!”一个黄衫少女拨开人群冲出,还是来不及,马鞭尾巴扫到纪宁脸,留下一道血印。黄衫少女连忙去看纪宁伤势,心疼不已,直问:“痛不痛?”
      黄衫少女正是随着黄鄞来的如烟。她刚才站在众人身后,看见纪宁,已经暗自激动半天,只没有机会上前说话。眼下情势危急,她再也忍耐不住,也顾不上身份等级,只怕纪宁受伤。此时此刻,纪宁目不转睛。这些日子他整日在黑牢里无所事事,想东想西,想家中的明争暗斗,想自己破败的身体,想祖父的死,想他平白的冤狱,只是有一桩事唯独不敢多想。不敢多想,却又总是一不小心就会想起,正是眼前娇俏的脸,明眸善睐,欲嗔还休。纪宁只觉得做梦一般,连眼皮都不敢眨上一眨。半天才回过神来,忽怒道:“你在这儿干什么?”
      如烟还没回答,一旁黄鄞哈哈大笑,将如烟拉到身边,道:“对了,忘了跟承安说,现在如烟已经到了我家,是我的人了!”

      纪宁闻言大怒,并不理会黄鄞,只瞪着如烟,恨不得把眼珠子都要瞪出来!如烟连忙解释道:“不是的,是黄夫人向二夫人点名讨我过去……”黄鄞却在一边捣乱,紧抓着如烟胳膊不让她挣脱,一边嘴中还道:“其实是我跟母亲说的,我怕承安你走后没人照顾如烟妹妹,特地把她接到身边。承安就放心走吧,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会很疼爱如烟妹妹的……”纪宁怒不可遏,再也顾及不了其他,抡起手上沉重枷锁就往黄鄞脸上砸去。这枷锁生铁制成,平常拖着走路已是沉重无比,这要砸到人脸上,非把骨头砸碎不可!如烟见状大惊,还好她身手灵巧,脚下往黄鄞鞋上一踩,趁他吃痛,挣脱开来,反身就迎向纪宁,用了全身气力,将他连人带枷锁牢牢抱住!
      纪宁看清来人是如烟,情急之下生生收住冲势,自己反被如烟撞得禁不住往后退了两步。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只觉胸中气海翻腾,缓了一缓,才咬牙切齿道:“你如今换了主子,倒知道忠心护主了!”如烟见他不分青红皂白横加斥责,自己百口莫辩,又知他素日就是这么个冲动的性子,一时只能将他死死抱住,却说不出话来。
      这番变故把众人看得都惊呆了,这时才反应过来想起去拉劝。远处两个差役听见动静也纷纷跑回来。纪宁将怀中如烟生生推开,冷冷瞧了一眼,便向差役道:“官差大哥,我们赶紧上路吧。”
      如烟待要向纪宁再说几句话,纪宁却不理她,连个正脸也不给她,她追上一步,他就退远一步。偏那黄鄞又前来抓着如烟不放,口中道:“你还理那败家子作甚?”如烟挣扎间,纪宁已经自顾自随着两个差役渐行渐远。
      如烟只觉心如刀绞,上次两人分开之时,她还甜甜蜜蜜地想着给他蒸定胜糕吃。纪宁落狱以来,她只零星从他人嘴里探听到一两句关于他的消息,虽然焦急忧虑,但心痛之感却并不大真实。直到今日,她亲眼见到纪宁身带枷锁、受平日不屑之人欺辱,又对自己怨愤冷淡,才惊觉这是真真正正的现实!冷氏已经身败名裂,纪宁这一流远,可能自己一辈子也再见不着他了。
      如烟浑浑噩噩,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黄家。只觉得自己满心满眼,都晃动着纪宁临行前那冷冷的一瞥。她生性朗达,从不自苦,就算童年时遭逢巨变,想不通和接受不了之时,也能放过自己,不再回顾。这一日却恍恍惚惚,无论如何也甩不脱纪宁的影子。她思来想去,再也没有心思干活,便向黄夫人告假说身体不适,回下人屋里休息去了。
      回到屋里,如烟鬼使神差,竟把自己平日积攒的宝贝们翻了出来。说是宝贝,大部分是些碎银,小部分赏赐得来的金银首饰。如烟自己平时除了身边留些许铜钱以备不时之需,这些东西都用布包妥妥的收着,从不胡乱动用。打开布包,躺在最上面的,正是秋菊会那日纪宁送她的一金一木两支簪子。如烟将木簪子取出,走到镜子前默默插在头上,又将金簪拿在手里,出神半天。
      金簪上的累丝刻纹和宝石,磨着如烟手指,带来微微的痛感。不过肉身的痛,又怎么比得过心里的痛。她想到当年自己母亲妹妹的惨死,那把插到母亲心上、握在自己手中的尖刀。死也好,生也好,不过就是为了图一个痛快。她既不肯叫自己母亲受那种钝痛的折磨而死,又为什么要让自己在钝痛的折磨中活着?思及此,如烟竟笑了。心说无亲无故的花如烟,以往只有姑姑一人而已,眼下姑姑好好的有人照顾,不管自己去哪儿,情况也不会更坏了,何不随心而为?
      第二日,黄家的人发现如烟失踪了。待要报官,去找如烟卖身契之时,却发现她卖身契约也不见了,原处只搁着白花花十五两纹银。

      第二日清晨,靖王府中。雅澹才起身不久,便见有丫头来报:“门房的说,一早在角门口内拾到一个包袱,内有书信一封,指名是给姑娘的。”雅澹便接过一看,果见信封上写着“浅歌姑娘敬启”,她一看字迹便心中有数,是如烟写来的。只是心中纳罕,二人平日并无书信往来,不知她有什么急事非要留书不可。忙打开来看,见纸上草草写着:
      “姑姑大人膝下:如烟但凭所愿,随冷氏公子纪宁流放岭南,此去山高路远,自多珍重,愿勿惦念。今后不能承欢膝下,报偿亲恩,心有所愧,还望姑姑多加保重。姑姑在清越府记挂之事,今奉上木匣一只,匣内所存或能窥知一二往事。如烟行走匆忙,不及细秉,姑姑勿怪。不孝如烟敬叩!”
      雅澹读完信,再打开包袱,果然是一只长条的黑木匣子,不过尺余长短,比一般的首饰盒子小点窄点。她打开匣子一看,却是一张仔细折好的契约书,以上等丝绢书写,而质地略黄,显是有些年月,约书一角还有被焚烧的痕迹。雅澹只看了一眼落款,心中便突突直跳。连忙合上匣子,叫旁人都且下去。
      至屋内无人时,雅澹方把那契约书重新取出,细细来读。一时脑子里翻江倒海,腿上发软,再也站立不住,颓然坐在椅上。原来这契约书,正是当日在冷家的李甲看管下被胖丫夜游时盗走丢失的、冷氏与当今皇帝立下的保命契约。上面所述,皇帝为封住冷越山的口、顺利登基,承认自己矫诏和逼死徐妃的事,并许诺力保冷家基业,不伤冷氏性命。冷家近日遭遇,雅澹自然是知道的,她想来想去,只觉脑中一片混乱,还未理清个中关节。
      原来这匣子,乃是中秋那晚上被纪宁如烟无意撞见的那一件。当日纪宁严禁如烟碰这桩闲事,但如烟哪里能乖乖听话?纪宁在家时,两人几乎日夜相对,她没机会去发掘,但也几次三番、有意无意确认过位置。离开冷家之时,她想起这桩事,便连夜去把匣子挖了出来。她倒也没料到里面物事如此兹事体大,只想着帮姑姑找到当年的秘密。因为契约书并未直指当年雅澹的悲剧,就一直在如烟手上拿着。直到如烟打算离开永宁,才决定将这匣子留给雅澹,心想也许能有一些帮助也说不定。
      现在这个秘密落到了雅澹手中,对她而言,与其说这是冷家的秘密,还不如说是关乎到卫政当年的秘密。雅澹又想起前些日子,卫政的种种惆怅、难平的恨意,想必他已经知道这桩公案。眼下他手中有兵权,如果他能倒戈反出朝廷……不不不,雅澹混乱至极,已辨不清什么是对什么是错。雅澹捉住自己衣领,只觉呼吸滞窒,头痛欲裂,向自己道:冷雅澹啊冷雅澹,你还记得自己是什么身份吗?你到底是在用什么身份活着?
      雅澹将自己关在房中大半日,到午后才从屋里出来,又到鸽舍待了许久。众人见她把那红血蓝放走了,便问是给谁送信吗?雅澹点头道:“给王爷带封信去。”众丫头哪里想得到卫政大军开拔,一日数百里的速度,信鸽如何找得到的问题,还只啧啧称奇,赞叹信鸽厉害。
      又过了两日,红血蓝回巢。雅澹便叫来管家,向他道:“王爷走后,府里的事,不知道我做不做得主?”管家忙回:“但凭姑娘吩咐!”雅澹便道:“足下不必为难,我无名无分,倒也不好插手靖王府的琐事。眼下王爷外出征战,又不知何时能归。我住在这里,实在坐立难安。唯想求足下为我备轻车一乘,我追大军而去,隐于山野,只远远看着王爷,也好放心。”管家大惊,忙道:“兵戈征战,毕竟危险,姑娘万万不能去啊!”雅澹道:“我主意已定。因敬足下职权在身,才来相告。如果足下不愿意,那我就收拾了东西,自行离去。你等若要报官,就去报吧。”管家当然知道卫政对雅澹视若明珠,哪敢怠慢,她若要走,自己又不能软禁她去,更别提报官了。一时踌躇,束手无策。雅澹见状,也不多说,只自顾自回去收拾细软。管家无法,只好一面为她打点行装,又点选一名机灵的丫鬟,几名护院小厮随从,命好好伺候姑娘,不管走到哪里落脚,都要及早禀报王爷和府里;一面遣信使追赶大军,赶在前面向卫政回报此事。
      临行前夜,雅澹将书有契约的丝绢从?鞠恢腥〕觯?赶该苊芊煸诹俗约禾?砟谝轮?小K??耸鹿睾醯绞?嗳诵悦??氲悴桓掖笠狻Q巯赂萌绾尉龆希?约荷胁幻魑?R磺兄淮??轿勒??埃??偕钏枷改惫?6?仪謇洌?鹆д的谀嵌灾蚧鸷雒骱霭担?秃盟蒲佩4丝绦木趁髅髅鹈穑磺巴居纳罨薨担?约捍?乓簧淼拿孛埽?茏叩穆肪烤雇ㄍ?未Γ柯返木⊥返却?约旱挠质鞘裁矗考扔乔也溃?佩1阍谡饫浔??奈葑永铮?鲅劭葑?教炝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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