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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二十三、叹别离心坚身动荡 ...


  •   卫政话一出口,心中便有些悔意。他对雅澹向来宠溺,从来不对她重声说话,何况是当着下人的面加以呵斥。只是毕竟大男人,马上服软又太没有面子。正不知如何善后,周围丫鬟们倒也乖觉,见主子脸色不好看,一个个也不敢吱声,脚底似抹了油都悄不作声得溜了个干净。卫政这才讪讪道:“两湖起匪倒也不是机密,只是我没料到传的这样快。”雅澹轻哼了一声,也没说话,仍低头去弄她的鸽子。
      卫政看着她乌黑的后脑勺,三千青丝如瀑,松松挽了个堕马髻,心中想到之前丫鬟所报她偷吃汞丹避孕一事,心中纠结万分。汞丹寒毒伤身,若非下定决心不要子嗣,哪个寻常女子会用这么极端的方法避孕?他自情窦初开结识雅澹以来,用情至深,恨不能天下所有珍贵的东西,凡能拿到的都捧到她眼前来;他也认为二人经历九死一生、多年离别,重又聚首是上天怜悯他们、对他们所失去一切的一种弥补。然而此时此刻,他却首度感到失去自信。不错!雅澹回到他身边,本是他以身试毒、狡言相逼,并用权势买了她的卖身契,限制了她的自由。雅澹虽然勉强委身,却从不对他提出任何要求,反而言语敬畏、卑躬屈膝。她没有对他抱怨过任何委屈,甚至过去几年经历何事,也是只字未提。想她也是乌衣门第的出身,怎会甘心一生为奴为婢、屈于人下而无怨言?卫政思绪纷纷,竟突然觉得自己一点也不了解眼前女子。
      雅澹这边却见卫政半天没有动静,哪里猜到他此刻所想,抬头去看时,正望进卫政漆黑的一双深眸中。那里面是情深似海,也是纷乱挣扎。她竟不敢再看,别开眼起身问道:“王爷定于何时启程?”
      卫政怔得一怔,答道:“后日一早。”雅澹闻言,心中叹息,这才看向卫政道:“王爷走得这样急,还想不叫人知道。”卫政看着她,心中忽然想起显昭十五年,也是这样一个秋日,他和雅澹在西山雅庐漫山红叶下依依话别。他向雅澹求得亲事,雅澹亲口答应将等他大军凯旋归来。后来自己在北境风雪数程、一待三载,再后来……他脑中迷迷糊糊,忽又闪出新波畔竹庐中,与雅澹重逢那一日。雅澹回到永宁,一直隐于乐府教席,既不想来找自己,更不愿与自己相认。要不是他用一招苦肉计,只怕她还躲得远远的。显昭十五年他的澹儿,和眼前曾与他肌肤相亲、他视之如妻的雅澹,忽然仿佛变幻成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他竟无论如何也不能将脑中这两个身影重叠起来。
      卫政猛一回神,原来雅澹见他发愣,正在唤他。只听雅澹道:“妾身这就去给王爷打点行装。”言罢转身要走,卫政情急间叫道:“澹儿……”等她回转身来,卫政却又语塞,半日方摆手颓然道:“没事,去吧。”
      那天晚上,卫政只吩咐丫鬟来传报,要在书房通宵议事准备,叫雅澹自己早点安歇,一夜都没回房。第二夜亦如是。到了第三天一早,剿匪大军开拔,雅澹随靖王私驾一路随行至城外十里亭,再不能送。然卫政仍是一路少言寡语,若有所思。雅澹受他平日殷勤惯了,虽然心中奇怪,却也不能主动亲近,只好暗自伤感难过。
      待整军完毕,令旗一挥,大军出发。卫政令众人勿再远送,自己一个利落翻身上马,双腿一夹,已经纵出数十丈去。卫政一路沉默,此刻却仍是没忍住回头望去。马蹄扬起的尘嚣之中,落入他眼中的,唯有瘦削单薄、仿佛遗世而立,雅澹一人而已!那不仅是他的恋人,妻子,也是他人世间唯一残留的美梦啊!
      雅澹目送卫政策马而去,心中酸楚难忍,顷刻间泪意汹涌,双眼模糊。她低头怔忡间却发现不知何时卫政那匹枣红骅骝已到了跟前。她抬起头来,透过迷离泪眼,尚未看清楚,却已被马上跳下的人紧紧拥在怀里。竟是卫政去而复返!她再也忍将不住,也不顾四周有人,伸手将卫政腰身牢牢抱住,流下泪来。卫政低头,在她耳边轻声叮咛:“澹儿……此番,无论如何,定要等我回来!”

      且说卫政出发前夜,百忙之中,却抽空向成伯玉问起引得朝中沸沸扬扬的佟养行一案。成伯玉向卫政回报道:“按照王爷吩咐,已经收押冷纪宁。冷家方面虽然多番活动,但朝中那帮子老油条惯会见风使舵,揣摩今上态度,援手甚寥,不用我们放风出去,只怕也无人帮忙。”卫政道:“可也别把他整死了。”伯玉笑道:“王爷放心,冷家虽然救不了人,疏散点财物,倒也不至于让他吃苦。”卫政点头道:“两湖战事一开,我们只怕也顾不上朝中动静,冷相临死所托之事,本王也只能做到这个份上。其余事,就看冷家造化和那小子自己的福分了。”

      冷家这边,因怕夜长梦多,冷瑗丁忧得准,立即阖府开始整理准备南迁返乡。老夫人莫氏一直病中,尚不知纪宁被抓之事,只向她说要按照老爷子遗愿扶灵还乡。家中仆役也开始精简人员,各自疏散,除了些家生子和自愿随主人南迁的,其余各人,有领了抚恤金养老的,有得了嫁妆嫁人的,一时间偌大一个清越府竟前所未有的清冷。
      这日如烟百无聊赖,就跑去帮忙胖丫收拾东西。李家一家子自胖丫祖父辈起就在冷家做工,在乡里也置有几分薄地,这次还乡自然也是跟随一起。胖丫见如烟总是怏怏不乐,知她去路未定,便安慰道:“我爹说,二老爷是武官,没有丁忧之例,眼下小爷还没回来,二老爷少不得等他一等。”如烟见提起纪宁,心中更是郁郁,又无从向胖丫解释,只道:“流光院里都走得没人了。也没有主子,我只等夫人早点想起我这人,也给我一笔疏散费,打发我出去得了。”胖丫奇道:“出去?还能去哪?你就不惦记着你们爷?”如烟张嘴就要反驳,却怎么也吐不出一个字来,她心中愁肠千结,说不惦记那是假的,可是,天下哪有不散的筵席,各人的命各人的造化,他俩个不是一条道上的人,又怎能一直结伴走呢?这里正无精打采,却见院门口进来个丫头,看见如烟高声嚷道:“如烟姐姐,可算找到你!夫人正命人到处找你呢!”一边胖丫奇道:“总不会真要打发你走吧!”如烟不觉精神一震,连忙洗了把脸就往冷二夫人院处去。
      到了冷二夫人院中,也是乱糟糟一片,里外正在收拾。如烟心想二老爷不走,难道夫人却要走?再细看人手,也是少了大半。通传后如烟被叫进里屋,只见冷二夫人正在堂中整理箱中首饰,一旁也无人帮忙。见如烟到了,她方才直起身子趁机歇了一会儿,在木榻上坐了,又指着旁边一条矮凳对如烟道:“坐!”如烟倒不拘束,便自顾自坐了。少顷,冷二夫人道:“平日你伺候小爷辛苦了。”如烟忙道:“应该的!”冷二夫人笑了笑,道:“现在清越府这样子,你也看到了。你虽然是小爷屋里的人,但也并没有什么名分,眼下各房的侍妾尚且走的走、散的散,何况你一个姑娘家。倘若你想嫁人,或是再找个好主人家,都是应该的。”如烟点点头,道:“如烟明白。”冷二夫人满意地点点头,一时没再说话,眼睛却细细打量了如烟一会,方道:“冷家祖训想来宽厚待人,就算对下人,也会考虑你们的难处。我叫你来,就是要问一问你,是想出去嫁人了,还是再找份工干几年。”如烟没料防这番话,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好道:“嫁人的事,还没想过。”冷二夫人嗯了一声,状似欣慰,又道:“如此,你本是伽蓝人氏,冷家也不好逼你背井离乡。今日马军都指挥使黄大人的夫人遣书于我,说看中你聪明伶俐,知道我们要走,特向我来讨你。既然黄夫人开口,我倒也不好说什么。这位都指挥使家我也打听过,向来宽待下人,且眼下朝中正炙手可热,你去了只伺候夫人,倒也衣食无忧。你意下如何?”如烟实在没有半分准备,大惊之下,竟未相拒。
      冷二夫人只当她是应了,又说黄家意思不两日便要来接,叫她下去快快准备。如烟走时,想了又想,还是向夫人问道:“夫人,小爷究竟几时能归?”冷二夫人没料到有此一问,无言以对。
      如烟回到流光院里,收拾了些细软,倒想起一件悬在心中已久的事情来。她想着在黄家来接之前,把这件事情办妥,就无牵无挂。日后,与这纷乱诡谲的冷家,富贵也好,萧索也罢,都不再有任何关联。

      黄家派人来接那天,头晚冷家老太太莫氏喊身上疼,闹腾了一晚上。第二日老爷夫人们和各房管事的们都去了给老太太延医请药、忙着忙那,哪还有人顾得上如烟的事。如烟走时只在二门处回报了管事,便随来人上了牛车。回想起刚来清越府的那日,距今也不过半年而已。清越府的大门口依然碧瓦朱甍,可是这门后的一切,却都似已物是人非。
      到了黄家,也是从角门处进,规矩却没有清越府那么多。见过管家以后,就随着一起往主母起居之处见礼。在廊下候传之时,如烟听得厅中说话之声,一个庄重温和的女声,应是黄家夫人,问道:“来了么?人品相貌如何,可还入得了眼?”然后是管家低声回话,夸她秀雅伶俐云云,黄夫人声音又道:“嗯……吾儿,这下趁了你意,你可须牢记答应过母亲什么事。从今往后,收敛言行,好好读书,求取功名!”一男子声音欣然:“是、是,孩儿谨记。”
      这时管家出来唤如烟进去。如烟跟在后面,心里直打鼓。到了厅中抬头一瞧,正中八仙椅上坐着一位中年妇人,体貌端庄,富贵打扮,应是黄夫人无疑。她右首却站着一个年轻男子,瘦高体型,面貌白皙,正瞅着她咧嘴直乐。如烟揉了揉眼睛,不自觉长大了嘴。这……不正是两番调戏于她、又受她捉弄的黄鄞么?
      如烟这才恍然大悟,这黄鄞可不正是马军都指挥使家的公子!难怪这黄家单单就看中她,还特地去问冷家题名道姓要她,原来是此人从中捣鬼!如烟心道不妙,脑中转了几圈,思量脱身之计。
      黄夫人简单向她问了几句话,便向管家交待如烟的去处等等。让如烟稍感安慰的是,果如冷夫人所言,她是留在黄夫人房中伺候,并非指给黄家少爷。虽然受骚扰是难免,总好过直接做他俎上鱼肉。
      如烟出来后,那黄鄞也向母亲告退跟了出来,一脸喜色向如烟道:“今后你可是我们家的人了。”如烟不大想理他,敷衍地笑了笑,便要继续前行。黄鄞急道:“你还想着冷家那位么?别想了,他回不来了!”如烟停下脚步,问道:“您这话什么意思?”黄鄞得意道:“冷家已经落败了,现在只差灰溜溜夹着尾巴滚回老家。冷纪宁摊上皇帝钦点的大案,没有家世支撑,你以为他还能有救?之前佟家这样势力,买了戏杀结案,都落得个人仰马翻;这案子焉能善终?我劝你不如好好的跟着我,比起冷家那小霸王跋扈蛮狠,本少爷还是知情识趣的多,不会亏待你。”如烟眨眨眼睛,鼻头竟有些红了,她怯怯道:“如烟从小卖身为奴,受欺凌惯了。少爷这番可是真心要待我好?”黄鄞见她我见犹怜的样子,心中痒痒,忙道:“自然自然!”如烟道:“那请少爷忍耐些时日,如烟在夫人跟前自会好好表现。夫人信了如烟人品,到时候少爷再讨如烟到身边,长相厮守,岂不圆满?”那黄鄞被哄得心花怒放,满口称是。
      如烟在黄家待了数日。黄夫人是大家闺秀出身,性情温和,很守规矩,在她眼皮子下,黄鄞倒也不敢做什么出格的事。如此相安无事,表面太平。只是如烟比起在冷家更加没机会出门,也没地方打听纪宁或者冷家的消息,心里不是不着急的。黄鄞每日向母亲请安的机会,总要找她套近乎,她也尽量虚与委蛇,希望打听些消息。不过黄鄞也只是生员身份,所闻都是些市井小道上的消息,也难有什么如烟想听的。这样日子,倒让如烟想起半年多前刚入清越府的时光,也是陌生环境无亲无故,又要防备主子使坏。只不过,当初那个欺负她的坏小子,如今牵着她的肚肠,不知道在哪个角落吃苦受罪呢!
      这日,黄鄞兴冲冲进屋,碍于黄夫人在,只向如烟挤了挤眼。过一会儿,趁着黄夫人不注意,向如烟低声道:“明日带你出去看个热闹,去不去?”如烟正忙着手里的活,正眼未瞧,道:“忙得很,没工夫。”黄鄞却打定了主意道:“我已经问过夫人,夫人也答应了。”如烟烦道:“都说了不去,我身上不舒服,少爷另外找人伺候行不行?”黄鄞受她顶撞却难得不恼,只摸了摸鼻子,问道:“给你原先主子送行,你也不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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