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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经年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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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时励说:“我有几句话想跟褚小姐说。”
袁沐头也不抬地说:“瞧你那矫情劲儿,说就说吧,我不叫你说了吗?”
“袁沐你……”
“呃,终于肯叫我名字了,怎么着?人是我的。”
褚非烟本来正抱着双腿看着远处的山影,心里突然就颤了一下,“人是我的”,四个字这样自然就从袁沐嘴里说出来了,可她再一想,却又好像是幻听似的。
卫时励也着实地被噎着了,说不出话,就地坐在了袁沐旁边。
于是教室门前的台阶上,并排坐了三个人。隔着袁沐,卫时励对坐在袁沐左边的褚非烟说:“褚小姐,我知道你是小作家。”
褚非烟看着袁沐,眼神幽怨。袁沐勾了唇角淡笑,说:“好啦,老师跟作家谈吧,不懂文化的渴了,要去找水喝。”说着站起身,又回头问褚非烟:“你渴不渴?”
褚非烟说:“渴。”其实她根本不渴。
袁沐离开,一袭修长身影走向那简陋的平房,单那一个背影,月色下亦是耀眼的美。
卫时励再次开口:“褚小姐。”
“嗯?”褚非烟的思绪才被拉回来。
“褚小姐,我知道……”卫时励斟酌着,这该怎么说好呢
褚非烟突然想笑,这表达能力,还当老师呢。笑了笑说:“卫时励哥哥,叫我非烟吧。”
卫时励咳了一声:“嗯,非烟,你能不能,不要写这学校?”顿了一顿又说,“或者,如果你确实想写,我希望你不要写这里的地名、人名、学校名。”
褚非烟这才听懂,这卫时励是怕她写他。这男人还真是别扭。
不过褚非烟横竖也不是什么爱好写作的,更不是什么小作家,乐得卖这个人情,当即爽快地说:“你放心,我只写山水,不写人事。”
卫时励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爽快,反应了一瞬,似是松了口气:“这样,我便不担心了。”
“担心什么?”褚非烟随口问出。
“担心,”卫时励有些怅然,“担心这里的孩子们被打扰。”
“被打扰?”
“是啊。我知道你们这些作家记者的笔杆子,有时候是会有用的。但是这里不缺钱,缺钱袁氏会给。平白地来些人,鸣锣打鼓来,招摇过市走,拍照片,送东西,走过场,赚吆喝,对我们只是困扰。”
褚非烟听得这一串的用语,心说,原来这卫老师毕竟是老师呀,自己刚才倒笑错他了,不过她也略略听出些眉目,禁不住便问了出来:“这种事发生过吗?”
“发生过。单是去年春天,政府的人就来过两次。电视上也播了。其实都是做戏。嗯,总之,你不写便好。”
褚非烟却起了好奇心,追着问:“怎么是做戏?”
卫时励看了眼褚非烟,顿时起了警惕心。若然褚非烟是那所谓的有良心的记者,把他的话说出去,上头追究责任,他区区一山区代课教师,也受不住。于是他想含糊过去,就说:“总之,你不写人事就最好,不管是你看到的,还是听到的。”
褚非烟自己想了一会儿,似乎有些明白,又不甚明白。她说:“你放心,我不写。就是写也是私人日记,除了我自己没人能看到。”
褚非烟的语气倒是真诚的,卫时励听了,心里也略略踏实。褚非烟笑了,装作只是随意地问起,说:“不过卫时励哥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教书?”
卫时励沉默了片刻才说:“这事说来话长。”
褚非烟更好奇了,月色下,睁着星子般的眼睛看向卫时励。卫时励却不再说下去。她将手肘支在膝盖上,用手托了腮说:“其实,如实告诉你无妨,我并不是什么喜欢写作的,也不是来体验生活的,那是袁沐骗你的。”
“什么?”
卫时励反应过来,心下气恼,这个袁沐,一脸的善良无害,骗人都不动声色的。可对着小姑娘,也不好说什么。
褚非烟还怕他不信,又解释说:“真的。我只是被他硬拉来做伴的。其实我也不知道他来这里是想做什么。你知道吗?”
解释完了就改成打探了。没办法,褚非烟就是有这么多不明白想问。
“那他为什么带你来?”卫时励亦有卫时励的不解。
褚非烟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我想大概是因为,我失恋了。”说到这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刚好他也要来这边,就带上我,希望叫我散散心吧。”
卫时励倒有些意外,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看着女孩有些惆怅的样子,忍不住安慰了句:“那个离开你的男孩,一定会后悔的。”
“你怎么知道是他不要我?”褚非烟微微诧异。
“呃,”卫时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觉得,一时有些尴尬:“难道我说错了?”
“没有,”褚非烟黯然道,“是他离开我,因为他最终决定选择另一个女生。不过,”她想到什么,语气转又轻快了些,“我知道你为什么知道了,因为我是伤心的那一个,需要跑到山里来疏解情绪的那一个。所以,应该是被放弃的那一个。”
“嗬。”卫时励笑,突然觉得这女孩很有些意思。
褚非烟长长出了口气,仿佛是要把自己从坏情绪里解脱出来,就是那样孩子气的一个小动作,细细碎碎地落进卫时励心里,悄然柔软了他的心。而她却微翘了唇角说:“你还没告诉我呢,袁沐哥哥来这里是要做什么,你知道么?”
卫时励看着女孩如水的明眸,摇头:“我也不知道。”
“呃,我还以为你知道。”褚非烟有些沮丧,“我看你们是认识的,刚才问他跟你是什么关系,他也不说。”微微蹙了眉心,若有所思。
卫时励笑了笑,看向远方,说:“也没什么关系,虽然曾经做过同学,可其实彼此都疏远得很。那时候小,他性子冷淡,我也不愿意搭理他。”说到这里,像是自嘲般地又笑了笑。
褚非烟想想这两人到一块儿的冷劲儿,喃喃:“还真是。”
卫时励倒愣了一愣,说:“什么还真是?”
“嗯?呃。”褚非烟眨了下眼睛,“我是说你俩啊。以前我觉得袁沐这人冷,我见到你才知道,原来没有最冷,只有更冷。你俩在一块一站呀,周围温度都跟着下降。我夹在你俩中间吃了顿饭,大夏天的我愣是感到了冬天般的寒冷。”说到这里,忍不住就笑了起来。
卫时励也笑了。
两人这么对着笑,气氛也放松了许多。
女孩儿的笑容清澈,仿佛碧空白云的明净秋色。卫时励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的山影。那山影的轮廓,这三年里他看了何止千百遍!每一个细微的起伏都深深印在脑子里。他再次开口,声音是平稳的。
“小时候,我们住在一个地带,袁沐家住的是豪华小区,隔着两条街,我家住一个普通的老旧小区。那时候我父亲在袁氏企业里做事,他能力一般,多少年也就是个普通员工。从小学开始,我就跟袁沐读一个学校。我从一开始就不喜欢袁沐,不喜欢他的冷清,不喜欢他那贵气劲儿。尤其是想到我父亲在他家公司里升不上去,时不时回家就会发牢骚,发脾气,但只要碰见袁家的人,又还得恭恭敬敬的,我心里就一百个不舒服。所以我从不会主动去跟袁沐说话,袁沐更不会有兴趣搭理我。我只是很努力地读书。我想,不管我父亲怎样,我在袁家人面前绝不矮半分气势。我不欠他们的。可实际上,不管我多努力,我在那冷冷清清的袁沐、身体不怎么好时不时还生个病的袁沐面前,始终也没怎么占过上风。随着我长大,父亲的抑郁不得志也更甚。我也就更不喜欢袁沐。所以从小到大,我跟他同班,同校,其实一直都很疏远。”
卫时励陷在回忆里,那些过去的岁月,在记忆力都仿佛褪了颜色。为什么突然要说起呢?或许是因为这女孩问他,也或许是这些事埋在心里太久,仅仅想要说出来而已。
“在我上初中的时候,我父亲听了楚氏的教唆,干了件吃里扒外的事。他在设计部,自己没什么才华,却把别人设计的东西偷出去给了楚氏。那次好像是一个政府项目,袁氏输给了楚氏。后来袁氏追查责任,查到了我父亲头上。我父亲不得不离开了公司。楚氏只是给了他一笔钱,也不肯收留他。从那以后,他开始在不同的小公司里做事。人说大树之下好乘凉,到了小公司,他的境况只有比从前还不如。其实说到底,是楚氏和袁氏斗,我父亲不争气,正好做了那个被牺牲的小人物。”
“真正的变故发生在五年前,我不知道父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迷上买彩票的,买彩票你是知道的,如果不是真的很懂行情,那跟赌博也没什么分别,一旦陷进去,也是个无底洞,有多少钱也能被套牢了,一个不小心,赔到倾家荡产也没什么稀奇。我知道的时候,我父亲已经差不多赔得什么都不剩了。就在那时候,我母亲查出胃癌晚期。做手术不一定能成功,但如果没钱做手术,就只有等死。我父亲大概有些崩溃,他固然没什么本事,但跟我母亲的感情一直都还算好。我想他是没办法眼看着母亲等死,所以才会做出荒唐事。他串通另一个赔尽积蓄的股民潘某,绑架了袁沐。”
“我后来想想,其实整件事情,应该都是潘某谋划的,我父亲那个人,其实没这么精细的心思。那时候袁沐已经上高中,已经不是个能任人摆布的小孩子,而且我父亲很清楚,袁沐曾是少林寺俗家弟子,是有些功夫底子的。”
褚非烟脑中浮现那夜的场景,袁沐出手的快速准确,她如今想来,都还觉得惊心动魄。她微微蹙了眉,疑惑地说:“他不是北京人么?怎么会去少林寺?”
卫时励看着女孩的神色,知道她是确然不知,笑了笑:“我也不是特别清楚。但是袁沐小时候身体不好,又长得过于俊秀,总被别人说是像女孩,又或者是比女孩还好看。你知道,男孩子总被人说像女孩,是不会高兴的。我想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袁沐才想要学武。袁家的人其实并不宠溺孩子。于是有好几年,他每年暑假都去少林寺呆一个半月。他身上的功夫,就是那时候练出来的。虽说袁沐体力一般,出手向来靠速度取胜。但一两个我父亲这样的人,想控制他也没那么容易。所以我父亲和潘某等了大半个月,才找到机会,趁着有天袁沐一个人走夜路的时候,从后面用木棍敲晕了他。然后他们把袁沐绑到了郊区的一处烂尾房。为防袁沐醒来后反抗,他们把袁沐绑起来后,又用木棍敲断了他的一条腿。”
褚非烟听到这里,一声惊呼,下意识用手捂住了嘴巴。
卫时励抱歉地看了她眼,微微歉然:“对不起,有些暴力。”
褚非烟很快稳定了情绪,摇摇头说:“没事,你继续说。”
卫时励别过视线,沉默了片刻,才又说起:“这个世界上,其实到处都有悲剧。当时那潘某也是得了绝症,他赔光了家里的钱,觉得对不起妻女,他想在离开前能给妻女留一笔钱。他打断袁沐的腿后,就让我父亲离开了。他要一个人来做接下来的事。他的计划是,等他拿到了钱,会把钱放在一个地方,由我父亲去取,我父亲取了钱后,分一半给他的妻子,然后他会制造一个失火现场,自杀后烧了自己。一场大火后,人死了,钱自然也就无从追讨。这样,他就能用他一个人的死,换取那笔钱。反正,他也已经没多少日子好活。”
“可是,袁家人都是何等人物。他们成功把人救了出来,同时控制了潘某,那钱,潘某也没能送出去。潘某看事情失败,倒是也没咬出我父亲。但不到两天,袁家的人就把我父亲也查了出来。那时候我父亲正躲在农村老家。我父亲面临的,是以绑架罪被起诉,是要坐牢的审判。”
“那是真正的雪上加霜。我母亲哭着对我说:‘时励,你和那袁家孩子不是同学么?你想想办法。别叫你父亲坐牢,我没多少时间了。’那种情况下,无论如何我都只能试一试。所以我去了袁沐家,她母亲开的门,我看出她是不太情愿放我进去的,可我毕竟是个孩子,她犹豫了片刻,还是让我进去了。那是我第一次求袁沐。袁沐在他自己的房间里,他腿上打了石膏,坐在椅子上在画一幅水墨画。我站在他身后,求他放弃起诉,放过我父亲。袁沐只是继续画着画,头也不抬,冷淡地说:‘你求我,我也得去求我父亲、我伯父、我爷爷。你还是直接去求他们的好。’我知道我求不动他们的,他们都是商场打拼的人,哪有这么心软。于是我给袁沐跪下了。袁沐吃了一惊。我说出了父亲炒股赔光了家里钱的事,说出了母亲的病情,我说,如果没钱治病,这就是母亲最后的时光,我不能让她最后的时光,父亲却在监狱里。袁沐看了我一会儿,说:‘你起来,我不会叫我家人起诉你父亲。’我说:‘你答应,我欠你一个人情,我会还你。’”
“那一年,我和袁沐都不满十八岁,但在我心里,那是男人与男人之间的承诺。袁家没有起诉我父亲,并且还借了我们一笔钱。那笔钱是袁沐拿来给我的。我问他需要我做什么来还这份人情。他淡漠地说:‘你觉得你现在能做什么?’我无言以对。他说:‘等你母亲康复后再议。’然而我母亲却终于未能康复,她在十个月后离开了人世。”
褚非烟的心又是一紧,看向卫时励,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其实不管说什么安慰话,在这种情况下,也都是苍白的。刀砍在谁身上谁痛,那是一定的。没人能感同身受。
女孩的细微情绪,卫时励却也感觉到了。他其实是个敏感的孩子。然而你,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办完母亲的丧事后,我去找袁沐,袁沐说;‘我没什么需要你做。’我说:‘你听着,我有我的骄傲,我不会欠你。’他沉吟片刻说:‘等你毕业后再议。’我说不必了,他轻笑:‘你欠我这么大人情,你以为你现在有这个能力还么?’我知道他说得也不是没道理,我心里是恨的,可我只能忍下。从我求他的那一刻起,或者说,从我父亲做下荒唐事的那一刻起,不管怎样不甘,我就只能忍下。”
“一年后高考,我考得并不理想,只考上了一个普通高校,我决定放弃上那个大学。于是我再次去找袁沐,他对我说:‘去上大学,我等你大学毕业,四年而已,我等得起。’我爆发了,我说:‘袁沐,不要以为你对我是仁慈,是施舍,我受够了,我不想再这样欠着你,一天都不想,这让我觉得屈辱,屈辱你明白吗?’他有些意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说:‘好,如你所愿。’”
“袁沐要我做的事,就是来这山里教书,三年为期。我不可思议地瞪着他。他淡淡说:‘我能让你做的事,只这一件。你若不愿意,我不勉强。’我当时只是感到悲哀和无奈。他最终还是不肯要我为他做任何事,或者说,我这样在意的这场归还,到他那里,只是转手变成了一场更大的施舍。他始终是这样一种施舍的姿态。我不知道是我自己太狭隘太卑微,还是他太大方太高贵。可我知道我心里恨,恨他总是站在高处俯瞰我,恨他这样轻视我。”
凉爽的夜风吹着,卫时励的声音淡淡地散在风里,就是在说着“恨”字的时候,也不带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讲述别人的事情。但他的讲述,却在一点点地搅乱褚非烟的心湖。曾经的她也像那时的卫时励一样,因为觉得袁沐居高临下,暗地里独自难过。可袁沐的内心,谁又真的明白?他似乎一直都是这样清冷而沉默。是不是不管别人怎么看他,他都是这样?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却很少去分辨什么?这些想法让她的胸口发堵,她看向卫时励,欲语无辞。
卫时励转头对她笑了笑,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极淡地说:“我知道,你想说,我不该恨他?”
褚非烟怔了一瞬,点了点头:“我在想,你只知道恨他,可他被绑架被伤害的时候,他难道不恨么?他那时也只是个孩子,他有什么错?或许我这么说你不高兴,毕竟袁氏委屈了你父亲,可是这账,怎么算呢?还有那个潘某,他的悲剧,是袁沐该负责的么?时候,你求袁沐,你心里觉得屈辱,你不平衡。可袁沐他作为受害者,他原本可以维护自己的法律权益的,可他还是放弃了。时励哥哥,你想过没有,你出身不及袁沐,你恨他比你高贵。可当命运夺去袁沐的右臂时,当别人用异样的目光看他的空空的袖管时,他又该恨谁?他该恨这世上这么多人都比他健全么?”
卫时励的目光虚虚望着前方:“是啊,这世间这么多悲剧,不是袁沐该负责的。我们都只想自己的委屈,而忘了去想别人的委屈。这么简单的道理,却总要经历一些事情,才能想明白。”他唇畔一丝苦笑,继续,“那时候,我是带着这样的恨来到这里的。无论怎样,这是他要我做的。我想我没有太多讨价还价的权利。可我没想到的是,在这里一年,两年,三年,我以为会很漫长的三年,过得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漫长。我每天看着这些孩子,当我讲课的时候,他们用崇拜的目光看我,却不知道我也只是一个可怜人。他们活得单纯、满足、努力,他们从没想过,命运对他们是不公平的。有些孩子也会嫉妒优秀的,欺负弱小的,他们甚至不知道,这样的嫉妒是没必要而且可笑的。闲下来的时候,我就一个人坐在校园里,看着远处的山影,看着不变的荒凉,想很多事。想着想着,就明白了,这个世界不公平,不平等,有人生来就比另一些人富贵,有人生来就比另一些人聪明,但大家都在努力地活着,我在努力活着,这里的孩子们也一样,袁沐也一样,当我站在袁沐的角度,认真去想袁沐的人生时,我知道他的努力从来都不比我少,或者,比我更多。”
褚非烟静静听得,几许感动,几许感慨。卫时励说到这里不再说了,她还心里不踏实似的,问:“那你是,不恨他了?”她终究是孩子心态,就像是看故事似的,刚开始时两个男角有恩怨,因为看故事的人对两人都喜欢,所以希望他们能和好,即便是情敌,也希望大结局的时候能放开心结,握手言欢。
嗨,多么一厢情愿。可是想想,握手言欢,不是很好吗?
卫时励望着女孩期待的眼神,笑了:“还要恨些什么?有意义吗?袁沐会在意吗?我一直在执着的事,我觉得我在还袁沐的人情,可袁沐或许从未想过要我还什么。我又何必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你不知道,我现在心里再轻松不过,恨没了,心结也没了,就剩下轻松了。”
褚非烟点点头。尽管这故事听起来是这样心酸,可结局是不坏的,袁沐会高兴的吧?褚非烟于欣慰之余,由衷地说:“既然三年之期已满,时励哥哥,你该回去了。”
“嗯。”
“你有什么打算?回去重新考大学么?不对,你应该今年就考的。我看到你书架上的高中课本,你没有丢下功课,是不是?”
“嗯。”
褚非烟高兴,话也轻快,可这卫时励却像是说累了,就只会嗯了。褚非烟不禁皱皱眉,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那你今年考了吗?你在等通知书吗?”
“没有,我今年没去考。”
“为什么?”
“大概是在这里呆久了,有了惰性。有时候我想,就一辈子呆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好。不用被城市挤得心胸狭小,不用整天将一颗心上紧了弦地跟人竞争。”
褚非烟倒是没想到,他竟然有了这样的想法,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转了头,望着不远处的温暖灯光,其中一扇窗里,隐约是女老师的身影。她出着神,脑中闪过女老师的面孔,细细的眉眼,柔和的唇角,画面般清晰,说不上漂亮,却很舒服。还有那目光,看向卫时励时,是安安静静的温柔。她脑中一道光闪过,亮亮的眼睛看向卫时励,不禁脱口说出:“那女老师是不是喜欢你?”
卫时励一怔,既而避开她的视线:“没有的事。她是去年才来的,是大学生。”神情间,却仿佛不大自在。
“那你可喜欢她?”褚非烟问出来,才觉得自己原来也这样八卦。
卫时励却摇头:“没想过。”
听语气看神情,倒也不像矫情,褚非烟隐隐又有些沮丧似的,说:“你也回去读大学吧。”
卫时励说:“嗯。”
“你怎么就会嗯了?”
“故事讲完了。心里空落落的。不过也挺舒服的。”
两人又零零落落地说了几句闲话,卫时励看着褚非烟被风吹起的发丝,说:“这里风冷,你回去吧,看看袁沐在屋里做什么。我再在这儿坐会儿。”
褚非烟这才想起来,这个袁沐走之前还问她渴不渴来着,一走这么长时间,也不见人影了。于是站起身说:“那我走了。”走两步又转回身说:“我知道了,袁沐肯定是知道你今年没参加高考,来劝你回去的。”
女孩背着手,几分天真之态。卫时励却有些哭笑不得:“得了吧。他袁三少何等金贵,岂会为这点儿小事而来?”
“那你说他为何而来?”
“我不知道,你去问他。”
“那你回不回去?”
“我再想想。”
“好吧。”
屋里,袁沐站在书架前,正在翻看卫时励的高中课本。褚非烟跳过去,在袁沐肩头轻轻拍了一下说:“看什么呢?”
袁沐微笑着,不答反问:“聊什么了,这么开心?”
褚非烟说:“不告诉你。”又瞪了眼睛说:“我不是说我渴了么?你怎么不给我送水?”
袁沐瞧着她,深潭般的眸子映出她的影,她心里一下就慌乱了。袁沐唇角一抹笑意,用手中的书指指卫时励的书桌,桌上是黎落买的红色户外水壶,他说:“呐,给你凉凉了,喝吧。”
褚非烟拿了水壶喝水,喝了两口又凑过去。翻开的书页空白处,画着一些奇奇怪怪的符号。她指指说:“这什么意思啊?”
袁沐说:“我也不知道,你问卫时励。”
褚非烟皱皱鼻子:“你们两个真奇怪,一个比一个会踢皮球,就会说:你问他去。哼!”
袁沐眉一扬:“哦?你问他什么了,他叫你问我?”
袁沐扬眉的样子真魅惑呀。褚非烟心里又是一慌,忙转了视线,突然“哎呀”了一声说:“我该给你换药了。”说着就去找行李箱,却看到小药箱已经拿出来,搁在放倒的行李箱上面了。“你自己换过药了?”
袁沐说:“没有啊。”
“那你怎么把药箱拿出来了?”
袁沐眼神闪烁了一下说:“呃,我刚才找东西,就拿出来了。”
褚非烟打开药箱,可是怎么换呢,褚非烟又为难了,若是就这样换吧,卫时励进来岂不难堪,若是从里面挂上门锁吧,卫时励回来发现门推不开,岂不更叫人遐想?
袁沐已经坐在床上在卷裤腿了,他今天穿的是the north face的户外速干裤,裤腿够宽,卷到大腿都没问题。褚非烟想,不就是换药吗?捧着药箱就过去了。
左膝本来就伤得轻,这时候也基本上好了,结了薄薄的痂,等痂脱落也就没事了。就剩右膝伤口还没长好,褚非烟换了两次药,这时候也熟练了不少,一会儿就换好了。
直到换完了药,卫时励也没回来。褚非烟心里反又嘀咕了,这个卫时励,一个人想事情想了三年还想不够,真是想上瘾了。
她低着头收拾药箱,袁沐坐在床上晃着腿说:“再给剪剪指甲吧。”
褚非烟一抬头,看到他笑笑的眼睛,真就透着几分调皮。她又好气又好笑,说:“哪有天天剪指甲的?尽磨人。”说完后自己先怔了一怔。忙低下头把最后两样东西收拾进去,啪啪两声扣上了箱子。
记忆中小时候缠着母亲做什么时,母亲就会半无奈半宠溺地说:“哪有怎么怎么的,尽磨人。”这么想着,倒真是有些想家了。
“谁尽磨人了?”随着声音,卫时励一米八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褚非烟提起小药箱的手一抖,瞬间就红了脸颊。
卫时励住的宿舍其实有两间,另一间空着,里面啥也没有。他打扫出来在地上铺了席子褥子和袁沐睡。外面的小床换了干净的床单毯子给褚非烟睡。
卫时励从里面挂上门锁,走过来对坐在床沿的褚非烟说:“学校大门我锁结实了,屋门也挂上锁了,你不用怕。嗯,我俩就睡在里面,有什么事你就叫。
袁沐皱皱眉说:“怎么总觉得这么别扭呢?要不把这小床搬里屋去,我们俩睡外面?”
卫时励淡淡说:“里头没住过人,没人气。还不如睡外面。”
袁沐想想,也是。过了片刻又说:“明明有两间屋子,干嘛空着一间?看你这一屋子五脏俱全的,也不嫌挤!”
卫时励眼也不抬地说:“一个人住那么多屋子干嘛?东西搁一间屋里我拿起来方便。”
“……”袁沐眉头拧啊拧,愣是没说出话来。
褚非烟憋不住,噗嗤笑了。
第一次住这么简陋的地方,这地方又安静得很,褚非烟到底还是有些怕,睡不着,听到隔壁房间卫时励低着声音对袁沐说:“既然来了,明天给孩子们讲节课吧。你和非烟一人讲一节。”
袁沐说:“讲什么?”
“随便,讲什么都行。非烟正读大学,可以讲讲大学生活。”
袁沐说:“你跟她说去。”
然后就没声音了。
褚非烟翻来覆去睡不着,除了害怕,她其实还有点儿择席的毛病。正在数绵羊,突然听见悉悉索索的声音,褚非烟一紧张,黑暗里睁大了眼睛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非烟。”随着低低的一声唤,袁沐的身影模模糊糊移过来,“咔”的一声轻响,扳开了开关,灯亮了。
褚非烟缩在毯子里,睁了眼睛不知所以地看着袁沐。袁沐说:“睁这么大眼睛做什么?是不是睡不着?”
褚非烟皱皱鼻子,嘀咕:“你都跑来开灯了,还叫我闭着眼睛装睡么?”
袁沐笑:“尽听你翻身了,是不是睡不着呀?”重音放在“是不是”三字上,分明是明知故问的。
褚非烟又皱皱鼻子,这房子隔音真差。
袁沐说:“我也睡不着。”
听起来就像是某个电影里的台词。褚非烟有些发怔地望袁沐,轻声说:“这里好安静,我有些怕。”
卫时励的书架上不是高中课本就是小学课本,袁沐把书架往旁边一推,露出下面的两层,整整齐齐的全都是课外书。袁沐从里面挑了一本,对褚非烟说:“我在这里坐着看书,你还怕吗?”
太晚了,又累了一天,褚非烟的脑子已经不大灵便,于是有些茫然地点了点头。袁沐就又说:“那我就坐这里看书,你躺下睡吧。等你睡着了我再回去睡。”
袁沐把桌上的台灯调了个角度,灯泡对外灯罩对着褚非烟,照向褚非烟的灯光就变得微弱了许多。袁沐说:“这样行吗?”
褚非烟这才反应过来,心里一下子满满的,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看着袁沐,点了点头,重新躺下。
台灯亮起一片温暖的光,袁沐的侧影在灯下,偶尔响起轻轻的翻书声。
褚非烟闭上眼睛,觉得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家里还住小房子,每天晚上父亲在主卧看书,母亲在褚非烟的小卧室备课,褚非烟也是在温暖灯光和母亲伏案的背影陪伴下睡着。
那样的清寒中的幸福,如今想起来,已经那么遥远,远得在记忆里都泛了黄。
可是袁沐,就在旁边,小小的一片温暖灯光里。